第十五章 百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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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百機堂待滿一個月的時侯,蕭守已經把谷內大大小小几十處陣法的位置背得滾瓜爛熟。

  這一個月的日子過得極有規律卯時起床,去百機堂前堂看一眼當天有沒有臨時派下來的急活。

  沒有的話就按蘇執事給的玉簡排期去各處修繕維護,從示警陣到聚靈陣不一而足。

  傍晚回來,把復檢記錄交到前堂的檔案架上,然後在百機堂的工作檯前跟著周師兄學怎麼調校有瑕疵的陣盤。

  夜裡回到石屋,他把白天遇到的陣法問題一個個拆碎了推敲,有想不通的就在隔日同蘇執事碰面時一併詢問。

  蘇執事話不多,但每回答必說在點上。

  他不會給你講大段的道理,通常是直接指出哪條符文線路擰了,然後讓你自己去拆去試。

  蕭守覺得這種方式特別對他的胃口,因為聽再多的道理也比不上自己拆一次記得牢固。

  漸漸的他也就知道了百機堂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存在。

  百機堂這個名字聽起來響噹噹,但實際上在黃楓谷的正式編制里根本排不上號。

  比煉丹的嶽麓殿低,比傳功的傳功閣低,比執法堂更是低了好幾級。

  說白了就是個專門管陣法維護的後勤部門,谷內上百處陣法日夜運轉。

  沒有人維護保養最多半年就要停擺一半,而這些又髒又累又不出風頭的活,就是百機堂的事。

  但也正因為如此,百機堂的規矩比黃楓谷其他部門寬鬆得多。

  堂內的鍊氣弟子大多是在修煉之外兼一份差事,想走隨時可以走,沒人攔你。

  蘇執事對手下人的要求只有一個:把手裡的活干好。

  至於你修煉什麼功法、閉什麼關、用什麼手段提升修為,他一概不過問。

  蕭守覺得這簡直是黃楓谷最適合散修生存的角落。

  除了蘇執事和周師兄,蕭守在百機堂還認識了幾個常駐的老面孔。

  有個姓瞿的師兄已經鍊氣十層,專門負責修補破損的陣旗,手藝極精,一面陣旗上能補上五六道斷痕還不影響靈力流轉。

  有個姓方的師兄專門管陣盤配件的庫存,為人熱情,每次看到蕭守來交還復檢記錄都會主動問他最近修了哪些陣圖,末了還會推薦幾本他覺得有價值的陣法書籍。

  蕭守和這些人處得不算熱絡,但眼熟了之後,每次去前堂至少有人會主動打個招呼。

  就這樣平淡充實地過了一整個月,蘇執事終於給了他一個新任務。

  那天早上蕭守剛到百機堂,就看見蘇執事站在前堂的地圖牆前頭也不回地叫他過去。

  他指了指獸皮地圖上一個亮著紅光的位置:「嶽麓殿的陣法區有個微型迷蹤陣壞了半個月了,許老那邊催了好幾次。

  位置在借閱區入口的門楣上,你去看看。」

  蕭守應了一聲,正要走,蘇執事又補了一句:「那個許老脾氣古怪,愛貪小便宜,但不難相處。

  他要是為難你,就說是我派來的。」

  蕭守點點頭,把東西收進儲物袋便出了門。

  嶽麓殿他之前只遠遠路過幾次,從來沒有進去過。

  這座大殿建在一處山腹之內,外面看去只是一個普通的石洞入口,但蕭守聽周師兄說過,嶽麓殿的規模比外面看到的大得多。

  裡面的藏書區、煉丹區、煉器區、陣法區分別由不同的執事管理,其中陣法區是百機堂和嶽麓殿共管的區域,權限互通,其他幾個區則需要單獨申請。

  走到大殿門口時兩位黃衣弟子攔下了他。

  和上回他去百機堂登記時不同,這一次他還沒等對方開口就直接亮出了那枚銅牌。

  其中一名黃衣人接過去驗了一眼便還給他,示意可以入內。

  蕭守收好令牌跨進殿門,第一印象是這裡的氣溫比外面驟降了好幾度石壁上傳來的涼意帶著一絲絲若有若無的靈力殘留,那是無數修士長期在這裡使用法術留下的痕跡。

  嶽麓殿的通道很寬,主通道能讓四個人並排走,兩側分出若干岔路,每條岔路盡頭都有一道石門,石門上刻著不同屬性的陣紋——雷紋、火紋、風紋、水紋、土紋,分別對應不同用途的測試室和借閱區。

  陣法區在主通道最深處靠左的位置,蕭守沿著通道走到盡處拐了個彎,就看見一扇敞開的石門,門上刻著的正是標準的迷蹤陣紋。


  門內是一間布置簡潔狹長的小石室,進門是一小截櫃檯,緊挨著櫃檯往後全是幾排直達天花板的舊木書架,架上塞滿了粗粗細細的玉簡。

  櫃檯前並沒有人,蕭守抬頭望了望門楣上方。

  那裡嵌著一塊灰色石盤,約有兩隻手掌合在一起那麼大,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微型符文。

  石盤此刻暗淡無光,連最低限度的靈氣運轉都停了。

  他正琢磨著要不要去別處找找人問這石盤的具體狀況,一隻乾瘦的手就啪的一聲拍在了他面前的櫃檯上。

  「幹什麼的?」

  蕭守低頭一看,櫃檯後面不知什麼時候坐了個頭髮稀疏的老頭。

  這老頭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灰袍,一雙眼睛雖然不大卻亮得驚人,正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

  蕭守注意到他身後靠牆的架子上還零零碎碎擺著幾件丹爐和法器,每一件都貼著小標籤寫著價格。

  「百機堂派來修陣的。您是許老吧?」

  老頭沒回答他,反而又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目光最後停在他腰間的銅牌上:「蘇瘋子的手下?他之前派來的那小子笨手笨腳的,把我門楣上這塊石盤拆下來裝不回去,害我多花了兩塊靈石才找人修好,你行不行?」

  蕭守沒有接他調侃蘇瘋子的話頭,:「我先上去看看。」

  這塊微型迷蹤陣的結構比他預期的要精巧,符文排列採用的是三層嵌套的方式。

  最外層是常規的五行迷霧符文,中層是一組微型聚靈陣用以驅動符文運轉,最內層則是一枚極其微弱的靈識感應符。

  用來識別踏入陣法範圍內的人是否持有通行令牌。

  問題出在中層,聚靈陣的一處符文因為材質老化裂開了一道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細紋,靈氣在這裡斷開,導致整塊石盤無法啟動。

  他把刻刀尖端的角度調整到最小,指尖一動,刀尖隨之輕壓。

  靈力沿著刀鋒滲入石盤內部,沿著斷裂的紋路一點一點地填充。

  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每一個動作都精確到位,刻刀下的碎屑像細沙一樣簌簌落下。

  約莫一炷香後石盤微微一顫,重新亮起了穩定的灰色光芒。他合上外殼從板凳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石粉。

  「修好了。」

  許老從櫃檯後面探出半個身子向門楣上望了一眼,又彎下身,從某個暗格里摸出一隻很小的木盒。

  他打開盒子數了數裡面的丹藥,不知在記些什麼,最後還是把盒子蓋好往外一推:「小輩手腳倒挺利索。既然是蘇瘋子的人,今天給你個面子吧。

  喜歡看陣法的書?時辰免了,第一個時辰不收你靈石,但往後還是老規矩,別跟我談賒帳。」

  蕭守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走進借閱區。

  他注意到櫃檯邊緣有幾處暗紋和他剛修好的微型迷蹤符陣紋理十分相似,都已經磨損得厲害,靈氣供應若有若無,只怕再過幾個月就會和他剛修好的那塊石盤一樣徹底失效。

  「您這櫃檯的邊隙也有幾處鬆動了。我幫您補一下吧。」

  許老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櫃檯邊緣,又抬頭看了看蕭守。

  那一瞬間他臉上閃過了好幾種表情,先是懷疑,然後是警覺,最後落在略帶幾分不好意思的意外上。

  「免費?」

  蕭守已經在給他修了。

  許老站在一旁看了一小會兒,見蕭守的動作輕而准,不是那種拿櫃檯練手的新人手法,不由得慢悠悠地捋了捋鬍子:「之前那幾個百機堂的小子,一來就找我砍價,砍完價就坐地上看兩個時辰的黃書。

  你是頭一個主動幫我修櫃檯的。」

  「您這櫃檯還要用很多年,修一下對我也沒什麼壞處。」蕭守頭也沒抬。

  許老嘿嘿笑了兩聲,沒再說什麼。

  等蕭守把最後一處暗紋也補完了,把刻刀放在攤開的布包里擦乾淨收進匣中。

  許老才從身後貨架上翻出一個小瓷瓶扔了過來:「拿著,辟穀丹,我自己煉的,比外面那些管用,一粒頂一半月。」

  蕭守接住瓷瓶,道了聲謝。

  他對這丹藥的實用價值確實是歡喜的,但更重要的是許老主動給了他東西。


  這意味著以後他來陣法區時可能會少花一些靈石,多一些便利。

  把辟穀丹收好後他沒有急著離開,轉身走進陣法借閱區的通道,在書架前站定,從上往下逐排掃視,最後從第二排最左側抽出一本《三才陣要解》翻了起來。

  這本書記載的是以天、地、人三才為基本架構的複合陣法,書中開篇第一句就把陣法的本質講得極其透徹「陣者,借天地之勢以成己用也。」

  借天地之勢以成己用,簡單來說就是利用天地靈氣的自然運行規律來達成修士自身的目的。

  這句話和周師叔那天和他講過的「靈脈為血,陣基為骨,符文為絡」正好呼應——靈脈提供動力,陣基支撐結構,符文控制運轉,三者缺一不可。

  但《三才陣要解》還提出了第四個要素——陣眼的核心不是控制全局,而是引導天地靈氣按照修士想要的方向流動。

  控制是被動的對抗,引導是主動的借力,兩者之間的差距就像逆水行舟和順水推舟。

  他越看越入神,不知不覺間小半個時辰就過去了。

  書架的影子從左邊移到右邊,又悄悄縮回了一截。

  等他回過神來時,許老已經在櫃檯後面打起了盹,稀疏的白髮隨著鼾聲一抖一抖的。

  蕭守悄悄把書放回原處,沒有驚動他。

  走出嶽麓殿大門時外面天光正好。

  午後的陽光從高處的山壁上折下來,把整條通道外的石板路曬得暖暖的。

  蕭守站在殿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帶著松脂和泥土混合的氣味,和嶽麓殿內那種乾燥的故紙味截然不同。

  他低頭看了看那枚銅牌,百機堂的標識在太陽下微微反著暗光。

  這個月他已經修過示警陣、聚靈陣、防禦陣,今天又修了微型迷蹤陣,每次修一處新陣法,他對陣法底層原理的理解就深一層。

  以前看《陣法初解》時那些晦澀的術語,在親手修過十幾處實陣之後,忽然就都活了過來。

  什麼是陣眼?就是靈力流轉的樞紐。

  什麼是符文?就是約束靈力走向的軌道。

  什麼是陣基?就是承受靈力沖刷的載體。

  三個概念拆開來看都很簡單,但組合在一起就能千變萬化。

  他現在還只能修修補補,沒法獨立設計一套陣法。

  但蘇執事給他的那疊玉簡里,最後一份是一套標準的二階聚靈陣的完整陣圖——從選址、布樁到刻符,每一個步驟都標註得極其詳盡。

  蕭守打算再跟著蘇執事跑幾次,把這套陣法的每個細節都吃透了,然後申請自己獨立布置一次。

  這是個很沉得住氣的計劃,蕭守不急,因為他知道陣法這種東西越急越容易出錯,一旦出錯就是整個陣基報廢,材料費和賠償金加起來可不是他一個鍊氣弟子能負擔的。

  而在之後的大半個月裡,他完全按照原先的排期繼續忙碌。

  那些老化的陣基需要補刻,幾面陣旗也剛交到瞿師兄那裡等著修補,偶爾還要臨時替同門跑幾個示警陣的小問題。

  中間倒是有幾天夜裡空閒時他窩在石屋裡反覆推敲過那份二階聚靈陣的陣圖,蘇執事路過看見後問他是不是手癢想自己布一個,他也只是點點頭說先看完再講。

  蘇執事沒有催他,只是告訴他反正庫房最近清點出一批尚可使用的舊陣樁,要練手隨時可以支取。

  蕭守把這句話記著,繼續按自己的節奏往前跑。

  話本就不多的日子,在他完全投入修行與雜務之後便顯得更快了。

  中間韓立托人帶過一次口信,問他一切安頓得如何。

  蕭守回了一句「尚可」,兩人都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知道韓老魔遲早會一飛沖天,他不需要過於擔心,他只要做好他手裡的事,專注於他想要走的道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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