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補天丹
石屋內，蕭守並未點亮火燭。
他就著窗外透進來的最後一點天光，拿出一粒補天丹托在手心又看了幾遍。
紫色的丹丸有拇指那麼大，表面有層淡金色的紋路在動。
他記得很清楚，抽卡池裡抽出來的丹藥都有個共同點裝瓶子裡屁事沒有，但一拿出來，那藥香就濃的跟什麼似的。
在太南谷的時候他不敢用，升仙大會他也不敢用，但現在不一樣了。
黃楓谷上萬弟子，天天閉關修煉的數都數不清，沒人會專門盯著一個剛進來的散修。
更重要的是，他得趕緊把資質問題解決了，三十二歲的鍊氣巔峰，這名頭聽起來不錯，但那是跟散修比。
要是放在七大派的弟子裡，三十二歲還沒築基的一抓一大把，他這個「鍊氣巔峰」有多少水分，他自己最清楚。
藥力堆出來的修為，根基不穩，經脈還有暗傷。
要是不趁早把靈根的毛病補上，就算吃了築基丹，成功率也高不到哪去，頂多兩成。
蕭守把補天丹重新塞回瓷瓶，揣進懷裡，然後推門出去了。
太岳山脈的晚上比白天安靜多了，白天那些踩著葉子法器飛來飛去的弟子都不見了，換成遠處偶爾閃過的一兩道光，那是晚上巡邏的執事弟子。
蕭守沒用飛舟，青葉法器是谷里弟子的標配，飛起來太顯眼，而且動靜不小，他決定走著去。
新弟子住的石屋區在黃楓谷最外圍的一片坡上，是谷里靈氣最少的地方之一。
蕭守順著石屋間的小路往北走，穿過一片不怎麼密的松林，地勢慢慢高了。
他的靈識往四周散開，能聽見的範圍比剛穿過來的時候大了一倍不止三十丈外有隻松鼠在啃松果。
這聲音跟一張立體地圖一樣在他腦子裡鋪開。
蕭守繞開所有有人的方向，專挑沒人的小路走。
他白天在飛舟上就記住了一個地方，在石屋區的西北方向大概三里地，有條幹了的溪谷，溪谷到頭是個斷崖，崖壁上有幾個天然的坑，想來應該會很少人到那去。
當時王師兄在前面介紹太岳山脈的情況，蕭守臉上聽著，眼睛卻把整個山谷的地形都掃了一遍。
這地方離核心靈脈夠遠，離新弟子的活動範圍也夠偏，就是他要找的地方。
走了大概半個時辰，那條干溪谷漸漸出現在眼前。
月光下能看清溪谷的樣子，大概兩人深的溝，底下全是鵝卵石，石頭縫裡長了些矮灌木。
溪谷的盡頭是一面三丈來高的崖壁，崖壁上爬滿了藤蔓。
蕭守撥開藤蔓，露出來一個半人高的洞口，洞裡很淺，就兩丈來深，地上鋪著一層干沙土。
但他沒立馬進去，這個洞太淺也太直，要是有人過來，老遠就能感知到洞裡的靈力波動。
蕭守退出觀察了一陣，轉身走到洞外的溪谷里，在幾塊亂石頭中間挑了個坑。
這地方更隱蔽，從外面看就是一堆亂石頭，但石頭縫夠他一個人坐進去。
他搬開兩塊小點的石頭，清理出一個人能坐下的空間，然後從儲物袋裡拿出那套小迷蹤陣的陣盤。
這套陣盤是他在太南小會上交易得到的的，那個白頭髮的老陣法師說的話他還記得「小迷蹤陣，練氣期能用，放霧困住敵人一炷香，跑路夠用了。」
但蕭守買它不是為了跑路，是為了練手，這陣盤結構不算複雜。
核心是一塊巴掌大的玉板，上頭刻了一組小小的迷霧符陣，五面陣旗對應五行方位，只要按順序插好再灌靈力進去，就能搞出一個三丈範圍的霧區。
他在太南谷的時候就把這陣盤反覆拆了又裝，每個符文在哪都熟的不能再熟。
這會兒借著月光，他把五面陣旗分別插在亂石堆的外圍，東邊卯位插第一面，西邊酉位第二面，南邊午位第三面，北邊子位第四面，最後一面插在正中間的坤位，也就是他自己坐的位置腳下。
插好陣旗，他在自己周圍畫了個圈，把陣盤祭了出去。
陣盤上傳來輕微的震動，陣旗也跟著在原地抖，好像在回應什麼。
靈力一進去，幾團似有若無的霧氣從旗子跟石頭縫裡冒出來，被月光一照是層淺銀灰色。
霧還在聚，不算太濃，但從外面看過來，這堆亂石頭已經看不清了。
蕭守盤腿坐下，從懷裡掏出那顆紫色的補天丹，想都沒想，一口就吞了。
丹藥進嘴就化作，一股又苦又燙的藥液順著喉嚨滑進胃裡。
他開始運轉若水訣，用最基礎的周天路徑讓靈力在經脈里轉圈。
前幾個周天很平靜，甚至太平靜了他能感到藥力在慢慢往丹田裡鑽，但沒他想的那麼猛。
蕭守心裡正奇怪，懷疑這丹藥是不是虛有其表，藥力突然就炸了！
不是從丹田往外炸，而是從丹田出發，順著經脈倒著衝進他身體裡每個走過靈力的地方那些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細小靈根通道。
他上輩子看小說，對「靈根」這東西的理解很模糊。
什麼天靈根異靈根偽靈根，說白了不就是資質好壞的標籤嘛。
但現在他真真切切的感覺到自己的靈根是什麼樣的了，那是經脈最深處無數跟頭髮絲一樣細的通道。
平時靈力在裡面走都沒注意過它們的形狀，這會兒卻被一股又燙又尖的藥力一寸一寸的撐開撕裂再強行捏回去。
每條被藥力衝過的靈根通道都在抽筋，從頭頂百會穴到腳底湧泉穴，沒一處不疼的。
蕭守死死咬著牙，額頭青筋都爆出來了，鼻子有東西流出來，他分不清是鼻涕還是血。
耳朵里嗡嗡響，眼前的霧在月光下晃的不像話，他沒想過改資質會這麼痛苦。
但腦子裡有個念頭，必須撐過去。
藥力還在擴散，蕭守能感到身體裡那些被撐裂的靈根通道正在飛快的癒合，每次癒合後，通道沒變粗多少，但內壁變光滑了很多。
以前靈力在裡頭轉總有點卡頓，現在那種感覺在一點點的消失。
他試著走了一個完整的周天，靈力從丹田出發，順著督脈往上，過夾脊玉枕，再順著任脈往下，回到丹田。
本來要十息才能走完，這一次只用了不到三息，而且靈力的速度更均勻，不再是以前那種斷斷續續的感覺。
這就是資質提升？他還沒來得及細品，第二波藥力就頂上來了。
這次不是針扎一樣的撕裂感，而是像發高燒那種悶燒。
丹田跟被扔進一個密封的火爐里，所有靈力團成一個燙手的球，拼命想撕開爐子衝出來。
蕭守的身體開始自己抖起來，盤著的腿也跟著抽筋，冷氣從他牙縫裡進出太快，周圍的溫度也飛快的升高，本來穩當的霧跟被燒紅的玻璃一樣晃動，外圍的幾面陣旗發出嗡嗡的響聲。
這動靜持續了很久，蕭守自己都不知道過了多久，只知道月亮還是那麼亮，跟他進來的時候差不多。
等他從那種迷迷糊糊的狀態里好不容易爬出來，衣服早就被汗濕透了。
身體裡的灼熱在慢慢退去，換成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清涼。
靈氣順著若水訣的路徑在經脈里走不再卡頓，而是說不出的順滑，就跟之前一直在泥潭裡游泳，現在突然跳進清水裡一樣。
他能感到空氣里的靈氣比之前更清楚的被他身體感覺到，每個毛孔都在自己呼吸。
蕭守癱坐在原地大口的喘氣，汗水從下巴滴下來砸在干石頭上。
他勉強抬起手指，在月光下仔細看，指尖皮膚表面有層很淡的藍色光暈，那是水屬性靈力外放的表現。
他修的是若水訣沒錯，水屬性功法自然會帶點水靈氣的痕跡，但以前他的靈力外放基本看不出來，因為靈根太雜，亂七八糟的屬性互相干擾，哪一系都不行。
現在水屬性的光明顯比以前亮了很多，雖然他不知道這變化有多大，但光是肉眼能看見的改變就足夠了。
想來應該從偽靈根變成真靈根了，也就是四靈根變成三靈根。
三靈根，從最垃圾的偽靈根變成了有明確屬性的真靈根下面最好的三靈根。
雖然不是天靈根跟異靈根那種天才，甚至比雙靈根還差一級，但他的靈根是水木金三種屬性組成的，這三種屬性正好跟若水訣的要求很搭，水屬性為主，木屬性可以幫著養水靈氣，金屬性雖然用不上但至少不拖後腿。
他正想站起來活動一下僵硬的身體，眼角餘光掃過小迷蹤陣外面的霧牆，卻發現霧比剛才濃了太多。
不是陣法自己產生的濃度，而是某種高壓的靈力把霧擠的跟帘子一樣，偶爾還有一兩道小電弧在霧裡跳。
陣盤在微微的震動，發出嗡嗡的低沉聲音。
蕭守腦子一激靈，反應過來了，剛才藥力太猛，靈力控制不住的往外冒，小迷蹤陣都快撐爆了。
要是這時候有人路過，肯定已經發現了，不能在這裡待久了，得趕緊撤陣走人。
他剛想伸手去收陣盤，一個聽不出情緒的聲音穿透霧牆從陣外傳了過來。
「是哪位師弟在此閉關？」
蕭守的手已經按上儲物袋，神識往陣外一探，只感應到一個人的靈力信息。
語氣倒不像來找茬的，倒更像是隨便問問。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客氣點，撤陣旗的時候他能感到身上黏糊糊的，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血，但顧不上那麼多了。
來人看著四十來歲，穿著件半舊的青袍，肩膀上飄著個發光的石頭燈籠。
這人面相和善，下巴留著短鬍子，衣服上繡著一個銀白色的齒輪圖案，蕭守白天領東西的時候見過這個標誌，當時他問了一句這是哪的弟子，發東西的執事隨口說了句「那是百機堂的人」。
他多看了幾眼，發現那個石頭燈籠不是用線提著，而是用靈力托著雖然是個小法術，但控制的這麼穩，說明對靈力的操控相當熟練。
「在下姓蘇，來自百機堂。」來人報了名號，目光從蕭守臉上掃過，在他的眼角跟鼻子下停了一下，那裡還有沒擦乾淨的血，「剛才巡夜路過這裡，感覺這兒的靈力波動有點不正常。你剛突破？」
「是。」蕭守沒否認，也沒多解釋。
他自認為說多錯多，不如等對方問。
蘇執事的目光沒在他身上留太久，很快就被他手裡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陣旗吸引了過去。
他上前一步半蹲下來，沒碰陣旗，只是看了一眼陣旗擺的位置，然後又抬頭看了看周圍的地形。
「這是你自己布的小迷蹤陣？陣眼壓在坤位上，倒是比擺在中間更合適，這裡地脈偏陰，要是按標準陣圖壓在中間，反倒會被地脈衝上來的陰氣抵消掉一部分靈力。
坤屬土，土能克能養水，跟水屬性功法能通，你修的是若水訣？」
蕭守心裡微微一驚，這姓蘇的執事看陣法的眼光不是一般的准，就幾眼就把他布陣的方式跟修的功法都看了個八九不離十。
他在太南谷見過不少修士，能一眼看穿陣法跟功法的卻一個都沒有。
「弟子修的確實是若水訣。」
蘇執事點了下頭，又看了看那幾面陣旗，臉上的神情有點瞭然：「你這陣法布的不錯，每個陣旗的位置都對著地脈節點，不互相干擾。
「能把陣旗插對位置不打架的，十個裡頭不一定有一個。」
「你以前學過陣法？」
「學過一點，主要自己瞎琢磨。」
蘇執事對這個回答好像不意外，百機堂見的弟子多了，什麼來路沒見過，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語氣平淡的說了一句讓蕭守心裡咯噔一下的話。
「明天卯時來百機堂一趟，有活給你。」
他說完就提起那個飄著的燈籠朝他點了下頭，轉身就消失在夜色里。
走的乾脆利落，一點不拖泥帶水。
蕭守站在溪谷里，看著那盞石頭燈籠的光在松林里越來越遠，直到完全看不見。
他把陣旗跟陣盤收進儲物袋，走到溪谷的石壁邊靠上去。
崖壁上的水汽冰冰涼涼的，透過衣服滲到背上時他不由的打了個哆嗦，也徹底冷靜下來了。
百機堂是什麼地方，他白天只瞟過一眼，在黃楓谷里肯定不是閒差。
「有活安排」是什麼意思？要是普通雜活，大白天直接分就行了，沒必要特地讓他卯時過去。
蘇執事的語氣也不像是要為難他，更像是順手拉他一把？
但換個角度想，一個剛進谷的新弟子，第一天晚上就搞出靈力異常的動靜，這事本身就夠顯眼的了。
要是蘇執事是來查人的，那他看到了看到的是一個懂陣法的鍊氣期弟子自己布陣自己閉關，而且確實是在突破。
這種情況下把這人收進百機堂，既是給個機會，也是順手看著他。
蘇執事那句話看著隨和，其實有深意，因為要幹活的弟子多的是，可他專挑一個見了兩次面來路還不清楚的人，不是太閒，就是有別的心思。
胡思亂想了一會兒，蕭守又低頭看了眼腰上的儲物袋。
不管蘇執事想幹嘛，百機堂這條線他不能放過，黃楓谷上萬弟子，資質好的背景硬的長老親傳的，什麼天才都有。
他一個散修出身的三靈根，靠打擂台進來的普通弟子，要是不主動找機會，那機會絕對不會自己掉下來。
他順著來時的小路往回走，月光把山路照的一明一暗，腳下的石子被踩的咯吱響。
回到石屋區的時候已經後半夜了，那片又多又矮的石屋在夜裡還是那麼不起眼。
蕭守回到自己的小屋，關上門，在床上盤腿坐下，沒有馬上睡。
面板上命數點那欄的數字估計夠他抽兩次十連抽了。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沒點那個按鈕，剛到黃楓谷第二天，對這的規矩跟人際關係都還沒搞清楚，還是保險一些。
而且他現在的底牌不算少，引雷符用了但陣法還在，洪七公的人物卡用了但時間祖符跟口袋錨點還在，補天丹也吃了，先穩一手，等摸清楚情況再說。
他閉上眼，意識沉到丹田裡，補天丹的藥力還有一部分留在經脈深處，剛才只吸收了大半，剩下的得在接下來幾天慢慢煉化。
他引著靈力順著若水訣的路徑慢慢轉，感受著那股新生的順暢感，不知不覺就入定了。
第二天卯時，蕭守從入定中醒來，窗外剛蒙蒙亮，晨霧還沒散，遠處山頭只露出一層淺淺的金色。
他洗了把臉，換了件乾淨的青衫，把昨晚領的黃絲衫疊好收進儲物袋，又把百機堂那塊銅牌掛在腰上顯眼的地方。
百機堂的位置他昨天白天留意過，就在領入門東西的石屋隔壁。
昨天來的時候那扇門關著，他以為是倉庫，現在才知道那是另一個堂口。
他順著石屋區之間的土路走過去，晨風吹在臉上帶著松脂味。
推開百機堂的大門，蕭守才看清這堂口的全貌。
堂里比他想的要大得多，前堂是個五丈見方的廳，三排長桌靠牆擺著，桌上亂七八糟的放著一堆堆獸皮圖紙跟玉簡，還有幾套拆開的法器零件。
牆上掛著十幾個不同材料的陣盤模型，從最基礎的迷蹤陣到蕭守叫不上名字的複雜陣法，跟展品一樣排的整整齊齊。
最顯眼的是正對大門的那面牆，牆上釘著一張巨大的獸皮地圖，用硃砂跟黃墨畫出太岳山脈的地形還有各處陣眼分布，幾條粗粗的紅線順著山勢畫出靈脈走向，各處陣眼用發光的玉釘標著，有些玉釘亮著綠光表示正常，有些則亮著紅光表示要修了。
角落裡有人在討論什麼，說話聲不大，但語氣很認真。
蕭守往裡走了兩步，就看見堂里一邊的桌子前站著個圓臉修士，大概二十七八歲，有鍊氣十二層的靈力波動，正對著一塊刻滿符文的玉板皺眉頭。
站他旁邊指點的是另一個看著年輕點的瘦高青年，大概鍊氣十一層的樣子。
「你這紋路偏了半寸，靈氣聚的時候會倒流，用不到三次就得炸。」瘦高個指著符文一個地方，說的理所當然。
圓臉修士不服氣，正要反駁，這時蘇執事從後堂出來了。
他手裡拿著一疊玉簡，看到站在門口看的蕭守，只是點了下頭，示意他跟上。
蕭守跟著蘇執事穿過前堂，路上經過好幾張桌子，每張桌子前都有弟子在忙有的在刻玉簡，有的在拆陣盤零件，有的在紙上畫陣圖。
這些弟子大部分是鍊氣期的修為，偶爾有一兩個築基期的，身邊都會圍著幾個人請教。
蘇執事的腳步聲很輕，但他走過的地方所有弟子都會稍微側身看他一眼，眼神里有尊敬也有點打工人見老闆的那種本能緊張。
蕭守把這些細節看在心裡，臉上沒啥表情，這位蘇執事在百機堂的地位恐怕不只是「執事」倆字那麼簡單。
後堂是個偏室，比前堂安靜多了，蘇執事關上門，從桌上拿了個銅牌遞過來，巴掌大小，正面刻著一個陽文的「陣」字，反面是黃楓谷的群山標誌。
「拿著這個，可以出入谷里所有三級以下的陣法。
嶽麓殿的陣法借閱區也對你開放，煉丹區的高級陣法跟藏經閣核心區暫時沒權限。」
蕭守接過銅牌，翻來覆去看了一眼，銅牌的材料是普通法器用的銅，但上頭加了一道小小的識別禁制，靈力進去會感應到一個獨一無二的標記。
「昨晚您是專門來找我的？」他問。
蘇執事沒否認，也沒承認，他在桌子後頭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也給蕭守倒了一杯。
「昨晚是陳執事當班，我只是替他巡一圈。巡到溪谷那邊的時候，感應到有靈力波動異常，過去看看，順便試試你的反應。」
「試我的反應？」
蘇執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一個進谷第一天的新弟子，不在屋裡待著，大半夜跑到三里外的廢洞自己布陣閉關。
換了你是巡夜的，你會怎麼想？要麼是有底氣的，知道自己在幹嘛，也做了準備。
要麼是不知道死活的，以為進了黃楓谷就沒事了。
你沒跑，還在谷口設了陣法，說明是前一種。」
蕭守沒說話，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茶是普通的靈茶，有點苦。
「百機堂缺人，不是一般的缺，是缺到連日常巡查都排不開，谷里各處陣法大大小小加起來上百個。
剩下的幾十個鍊氣弟子裡，真正能自己修陣法的不到一半。」
蘇執事的語氣很平，不像在抱怨，更像在說一個事實，「昨晚我見你的小迷蹤陣布的方正，陣眼位置選的也好，就知道你應該有點底子。
今天叫你來是想試試你的手藝，願意就留下，不願意也可以回去繼續修煉，不強迫。」
蕭守把茶杯放下，沒多猶豫：「那現在要我幹什麼？」
蘇執事看他乾脆，也不廢話，從桌上那堆玉簡里抽出一枚遞過來。
「後山是部分藥園的區域，有個二階水屬性防禦陣，陣基一個角鬆了，符文也老了。
今天你先去那裡看看，能修的都給補上。
具體位置跟陣圖都在玉簡里，自己看，到了那邊先看地形再動手，別急著直接照圖改。」
蕭守接過玉簡探入神識，陣圖很詳細，陣基符文分布還有靈氣怎麼走都標的清清楚楚。
二階水屬性防禦陣說難不難說易不易，比他之前玩的那個小迷蹤陣高一級，但原理差不多，只是符文更複雜一點，要灌的靈力也得更准。
「能行嗎？」蘇執事問。
「先去看看。」
蘇執事點了下頭，不再多說，從桌上拿起另一枚玉簡自己處理起來，蕭守識趣的起身告辭。
走出百機堂大門，晨霧已經散的差不多了。
蕭守站在原地眯著眼看了一會兒，然後拿出青葉法器往空中一拋，對著玉簡上標的黃風谷後山方向飛去。
百機堂，修陣法，嶽麓殿陣法區對他開放？
他從沒想過自己進黃楓谷第二天就能拿到這些。
而這一切的開始，不過是昨晚他在溪谷里布了個小迷蹤陣。
後山，離新弟子住的石屋區大概有二十多里。
蕭守踩著青葉法器飛了一炷香的功夫，遠遠就看見一座跟臥牛似的峰巒橫在前面，山頂有道細細的瀑布從崖壁上掛下來，水花濺起來的地方映出半道彩虹。
陣法的位置不在山頂，在後山的山腰上。
蕭守繞到山後，在一片竹林里的空地上找到了玉簡上標的那個陣法。
空地大概三丈見方，四周立著四根比人還高的白玉柱子，柱身上刻滿了藍色的符文。
每道符文都在微微發光，匯成半透明的藍色光幕把整片空地都罩住。
陣法中間是個天然泉眼，泉眼周圍鋪了幾塊青石板，上頭刻著複雜的引水陣紋，把泉水裡的水靈力源源不斷的送到四面的玉柱里。
問題出在東邊那根玉柱上，柱子底部的符文一亮一滅的，有水靈力從裡頭漏出來，在柱子腳下積了一小灘水。
他伸手摸了下那圈慢慢變暗的咒文，又把玉簡拿出來對比，舊圖的標註里，這裡的每筆水紋鎖都有特定的走向，最下面兩條符線的交點因為長期被泉水侵蝕變脆，已經斷了。
他從儲物袋裡拿出進谷時領的日常工具，把靈力灌進刻刀，刀尖亮起一層淡藍色的光。
順著原來的符文軌跡一筆一筆的重新刻，動作不快，每一刀下去都帶著足夠的靈力把符文烙進玉柱內部。
二階陣法跟一階不一樣，一階陣法只要把符文刻在表面就能用，二階以上的符文必須讓靈力鑽到材料裡頭，形成一個完整的靈力迴路。
這一干就是一整個上午，等他把最後一筆也補上收刀的時候，四面玉柱同時亮起一層均勻的藍色水光，水靈力重新順暢的在四根柱子之間流轉。
蕭守退後兩步，確認陣法運轉已經恢復正常，這才收回靈識。
「不錯，修陣的手法比我想的要穩。」
蕭守回頭，蘇執事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竹林邊的一塊青石上。
兩手各捏著兩枚玉簡，正看著他剛修好的那根玉柱微微點頭。
「蘇執事是來檢查成果的？」
「一半一半吧。」蘇執事走到陣法旁邊，蹲下來用手指在修復的地方按了按，靈力探進去試了一下回道：「刀口嵌合的挺牢，靈力走的也順，不像生手，你這手法跟誰學的？」
「自己看書練的，沒人教。」
蘇執事站直身子，把手裡的兩枚玉簡遞給蕭守：「裡面有幾份要維護的大小陣圖，以後這幾處就歸你了，老規矩，到期修，月初交複查記錄。」
蕭守接過玉簡掂了掂，不輕，少說也有四五份陣圖的樣子，加上日常的工具，也算是一份穩定的活計。
他點了下頭，把玉簡收進儲物袋。
「另外有件事想問問你。」蘇執事回身看著他，「你修的是若水訣？」他的目光在他腰上停了一下，那裡還別著剛才修陣用的刻刀。
蕭守沒有否認。
「若水訣在谷里算最常見的基礎功法，修的人不少，但把它修到鍊氣巔峰的不多。
大部分人築基前就換功法了，不過水屬性功法確實跟陣法很搭，水沒個固定形狀，懂水靈氣運轉的人對陣法里的靈力流動更敏感。
以後你可以多往水屬性陣法方面發展，修起來順手，出錯的概率也小一些。」
蕭守把這些話記在心裡，蘇執事頓了頓，又說：「要是對陣法有啥疑問直接來百機堂找我，我不在的話找前堂的周師兄也行。
好了你自己先回去，這些陣圖看過沒問題的話就按上頭的安排開始。」
蕭守告辭離開，轉身下山時風從谷口灌進來，帶著水珠子還有松針的味道吹在臉上。
他腳踩在青葉法器上，慢慢的升空，低頭看了一眼天泉峰後山那片小小的空地，四面玉柱正在陽光下閃著溫潤的藍光。
這是他親手修好的第一個陣法。
飛回石屋區的路上他沒飛太快，而是繞著幾處標在地圖上但他沒親自去過的地方飛了一圈，把山勢走向跟靈脈路徑都記在心裡。
路過傳功閣附近時他看見幾個跟他一起進來的新弟子正結伴往廣場方向走，說說笑笑的討論明天要不要去聽某個築基師兄的課，他也只是隨便瞄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繼續看路。
那些人討論的東西對他來說確實有吸引力，但不是現在。
他得先把玉簡里的幾份陣圖吃透，再決定下一步怎麼走。
回到住處時天色還早，蕭守關上門在桌前坐下。
他把那兩枚玉簡併排擺在桌上，又掏出那塊百機堂的銅牌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然後從儲物袋最深處摸出那顆沒捨得用的築基丹。
這是打贏升仙大會發的獎勵，他一直沒碰，等著根基這關先過去。
現在靈根的問題已經解決了一半，剩下的要時間和更多資源。
他把築基丹重新收好，然後拿起玉簡，沉下神識開始研究第一份陣圖。
他就著窗外透進來的最後一點天光，拿出一粒補天丹托在手心又看了幾遍。
紫色的丹丸有拇指那麼大，表面有層淡金色的紋路在動。
他記得很清楚，抽卡池裡抽出來的丹藥都有個共同點裝瓶子裡屁事沒有，但一拿出來，那藥香就濃的跟什麼似的。
在太南谷的時候他不敢用，升仙大會他也不敢用，但現在不一樣了。
黃楓谷上萬弟子，天天閉關修煉的數都數不清，沒人會專門盯著一個剛進來的散修。
更重要的是，他得趕緊把資質問題解決了，三十二歲的鍊氣巔峰，這名頭聽起來不錯，但那是跟散修比。
要是放在七大派的弟子裡，三十二歲還沒築基的一抓一大把，他這個「鍊氣巔峰」有多少水分，他自己最清楚。
藥力堆出來的修為，根基不穩，經脈還有暗傷。
要是不趁早把靈根的毛病補上，就算吃了築基丹，成功率也高不到哪去，頂多兩成。
蕭守把補天丹重新塞回瓷瓶，揣進懷裡，然後推門出去了。
太岳山脈的晚上比白天安靜多了，白天那些踩著葉子法器飛來飛去的弟子都不見了，換成遠處偶爾閃過的一兩道光，那是晚上巡邏的執事弟子。
蕭守沒用飛舟，青葉法器是谷里弟子的標配，飛起來太顯眼，而且動靜不小，他決定走著去。
新弟子住的石屋區在黃楓谷最外圍的一片坡上，是谷里靈氣最少的地方之一。
蕭守順著石屋間的小路往北走，穿過一片不怎麼密的松林，地勢慢慢高了。
他的靈識往四周散開，能聽見的範圍比剛穿過來的時候大了一倍不止三十丈外有隻松鼠在啃松果。
這聲音跟一張立體地圖一樣在他腦子裡鋪開。
蕭守繞開所有有人的方向，專挑沒人的小路走。
他白天在飛舟上就記住了一個地方，在石屋區的西北方向大概三里地，有條幹了的溪谷，溪谷到頭是個斷崖，崖壁上有幾個天然的坑，想來應該會很少人到那去。
當時王師兄在前面介紹太岳山脈的情況，蕭守臉上聽著，眼睛卻把整個山谷的地形都掃了一遍。
這地方離核心靈脈夠遠，離新弟子的活動範圍也夠偏，就是他要找的地方。
走了大概半個時辰，那條干溪谷漸漸出現在眼前。
月光下能看清溪谷的樣子，大概兩人深的溝，底下全是鵝卵石，石頭縫裡長了些矮灌木。
溪谷的盡頭是一面三丈來高的崖壁，崖壁上爬滿了藤蔓。
蕭守撥開藤蔓，露出來一個半人高的洞口，洞裡很淺，就兩丈來深，地上鋪著一層干沙土。
但他沒立馬進去，這個洞太淺也太直，要是有人過來，老遠就能感知到洞裡的靈力波動。
蕭守退出觀察了一陣，轉身走到洞外的溪谷里，在幾塊亂石頭中間挑了個坑。
這地方更隱蔽，從外面看就是一堆亂石頭，但石頭縫夠他一個人坐進去。
他搬開兩塊小點的石頭，清理出一個人能坐下的空間，然後從儲物袋裡拿出那套小迷蹤陣的陣盤。
這套陣盤是他在太南小會上交易得到的的，那個白頭髮的老陣法師說的話他還記得「小迷蹤陣，練氣期能用，放霧困住敵人一炷香，跑路夠用了。」
但蕭守買它不是為了跑路，是為了練手，這陣盤結構不算複雜。
核心是一塊巴掌大的玉板，上頭刻了一組小小的迷霧符陣，五面陣旗對應五行方位，只要按順序插好再灌靈力進去，就能搞出一個三丈範圍的霧區。
他在太南谷的時候就把這陣盤反覆拆了又裝，每個符文在哪都熟的不能再熟。
這會兒借著月光，他把五面陣旗分別插在亂石堆的外圍，東邊卯位插第一面，西邊酉位第二面，南邊午位第三面，北邊子位第四面，最後一面插在正中間的坤位，也就是他自己坐的位置腳下。
插好陣旗，他在自己周圍畫了個圈，把陣盤祭了出去。
陣盤上傳來輕微的震動，陣旗也跟著在原地抖，好像在回應什麼。
靈力一進去，幾團似有若無的霧氣從旗子跟石頭縫裡冒出來，被月光一照是層淺銀灰色。
霧還在聚，不算太濃，但從外面看過來，這堆亂石頭已經看不清了。
蕭守盤腿坐下，從懷裡掏出那顆紫色的補天丹，想都沒想，一口就吞了。
丹藥進嘴就化作，一股又苦又燙的藥液順著喉嚨滑進胃裡。
他開始運轉若水訣，用最基礎的周天路徑讓靈力在經脈里轉圈。
前幾個周天很平靜，甚至太平靜了他能感到藥力在慢慢往丹田裡鑽，但沒他想的那麼猛。
蕭守心裡正奇怪，懷疑這丹藥是不是虛有其表，藥力突然就炸了！
不是從丹田往外炸，而是從丹田出發，順著經脈倒著衝進他身體裡每個走過靈力的地方那些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細小靈根通道。
他上輩子看小說，對「靈根」這東西的理解很模糊。
什麼天靈根異靈根偽靈根，說白了不就是資質好壞的標籤嘛。
但現在他真真切切的感覺到自己的靈根是什麼樣的了，那是經脈最深處無數跟頭髮絲一樣細的通道。
平時靈力在裡面走都沒注意過它們的形狀，這會兒卻被一股又燙又尖的藥力一寸一寸的撐開撕裂再強行捏回去。
每條被藥力衝過的靈根通道都在抽筋，從頭頂百會穴到腳底湧泉穴，沒一處不疼的。
蕭守死死咬著牙，額頭青筋都爆出來了，鼻子有東西流出來，他分不清是鼻涕還是血。
耳朵里嗡嗡響，眼前的霧在月光下晃的不像話，他沒想過改資質會這麼痛苦。
但腦子裡有個念頭，必須撐過去。
藥力還在擴散，蕭守能感到身體裡那些被撐裂的靈根通道正在飛快的癒合，每次癒合後，通道沒變粗多少，但內壁變光滑了很多。
以前靈力在裡頭轉總有點卡頓，現在那種感覺在一點點的消失。
他試著走了一個完整的周天，靈力從丹田出發，順著督脈往上，過夾脊玉枕，再順著任脈往下，回到丹田。
本來要十息才能走完，這一次只用了不到三息，而且靈力的速度更均勻，不再是以前那種斷斷續續的感覺。
這就是資質提升？他還沒來得及細品，第二波藥力就頂上來了。
這次不是針扎一樣的撕裂感，而是像發高燒那種悶燒。
丹田跟被扔進一個密封的火爐里，所有靈力團成一個燙手的球，拼命想撕開爐子衝出來。
蕭守的身體開始自己抖起來，盤著的腿也跟著抽筋，冷氣從他牙縫裡進出太快，周圍的溫度也飛快的升高，本來穩當的霧跟被燒紅的玻璃一樣晃動，外圍的幾面陣旗發出嗡嗡的響聲。
這動靜持續了很久，蕭守自己都不知道過了多久，只知道月亮還是那麼亮，跟他進來的時候差不多。
等他從那種迷迷糊糊的狀態里好不容易爬出來，衣服早就被汗濕透了。
身體裡的灼熱在慢慢退去，換成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清涼。
靈氣順著若水訣的路徑在經脈里走不再卡頓，而是說不出的順滑，就跟之前一直在泥潭裡游泳，現在突然跳進清水裡一樣。
他能感到空氣里的靈氣比之前更清楚的被他身體感覺到，每個毛孔都在自己呼吸。
蕭守癱坐在原地大口的喘氣，汗水從下巴滴下來砸在干石頭上。
他勉強抬起手指，在月光下仔細看，指尖皮膚表面有層很淡的藍色光暈，那是水屬性靈力外放的表現。
他修的是若水訣沒錯，水屬性功法自然會帶點水靈氣的痕跡，但以前他的靈力外放基本看不出來，因為靈根太雜，亂七八糟的屬性互相干擾，哪一系都不行。
現在水屬性的光明顯比以前亮了很多，雖然他不知道這變化有多大，但光是肉眼能看見的改變就足夠了。
想來應該從偽靈根變成真靈根了，也就是四靈根變成三靈根。
三靈根，從最垃圾的偽靈根變成了有明確屬性的真靈根下面最好的三靈根。
雖然不是天靈根跟異靈根那種天才，甚至比雙靈根還差一級，但他的靈根是水木金三種屬性組成的，這三種屬性正好跟若水訣的要求很搭，水屬性為主，木屬性可以幫著養水靈氣，金屬性雖然用不上但至少不拖後腿。
他正想站起來活動一下僵硬的身體，眼角餘光掃過小迷蹤陣外面的霧牆，卻發現霧比剛才濃了太多。
不是陣法自己產生的濃度，而是某種高壓的靈力把霧擠的跟帘子一樣，偶爾還有一兩道小電弧在霧裡跳。
陣盤在微微的震動，發出嗡嗡的低沉聲音。
蕭守腦子一激靈，反應過來了，剛才藥力太猛，靈力控制不住的往外冒，小迷蹤陣都快撐爆了。
要是這時候有人路過，肯定已經發現了，不能在這裡待久了，得趕緊撤陣走人。
他剛想伸手去收陣盤，一個聽不出情緒的聲音穿透霧牆從陣外傳了過來。
「是哪位師弟在此閉關？」
蕭守的手已經按上儲物袋，神識往陣外一探，只感應到一個人的靈力信息。
語氣倒不像來找茬的，倒更像是隨便問問。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客氣點，撤陣旗的時候他能感到身上黏糊糊的，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血，但顧不上那麼多了。
來人看著四十來歲，穿著件半舊的青袍，肩膀上飄著個發光的石頭燈籠。
這人面相和善，下巴留著短鬍子，衣服上繡著一個銀白色的齒輪圖案，蕭守白天領東西的時候見過這個標誌，當時他問了一句這是哪的弟子，發東西的執事隨口說了句「那是百機堂的人」。
他多看了幾眼，發現那個石頭燈籠不是用線提著，而是用靈力托著雖然是個小法術，但控制的這麼穩，說明對靈力的操控相當熟練。
「在下姓蘇，來自百機堂。」來人報了名號，目光從蕭守臉上掃過，在他的眼角跟鼻子下停了一下，那裡還有沒擦乾淨的血，「剛才巡夜路過這裡，感覺這兒的靈力波動有點不正常。你剛突破？」
「是。」蕭守沒否認，也沒多解釋。
他自認為說多錯多，不如等對方問。
蘇執事的目光沒在他身上留太久，很快就被他手裡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陣旗吸引了過去。
他上前一步半蹲下來，沒碰陣旗，只是看了一眼陣旗擺的位置，然後又抬頭看了看周圍的地形。
「這是你自己布的小迷蹤陣？陣眼壓在坤位上，倒是比擺在中間更合適，這裡地脈偏陰，要是按標準陣圖壓在中間，反倒會被地脈衝上來的陰氣抵消掉一部分靈力。
坤屬土，土能克能養水，跟水屬性功法能通，你修的是若水訣？」
蕭守心裡微微一驚，這姓蘇的執事看陣法的眼光不是一般的准，就幾眼就把他布陣的方式跟修的功法都看了個八九不離十。
他在太南谷見過不少修士，能一眼看穿陣法跟功法的卻一個都沒有。
「弟子修的確實是若水訣。」
蘇執事點了下頭，又看了看那幾面陣旗，臉上的神情有點瞭然：「你這陣法布的不錯，每個陣旗的位置都對著地脈節點，不互相干擾。
「能把陣旗插對位置不打架的，十個裡頭不一定有一個。」
「你以前學過陣法？」
「學過一點，主要自己瞎琢磨。」
蘇執事對這個回答好像不意外，百機堂見的弟子多了，什麼來路沒見過，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語氣平淡的說了一句讓蕭守心裡咯噔一下的話。
「明天卯時來百機堂一趟，有活給你。」
他說完就提起那個飄著的燈籠朝他點了下頭，轉身就消失在夜色里。
走的乾脆利落，一點不拖泥帶水。
蕭守站在溪谷里，看著那盞石頭燈籠的光在松林里越來越遠，直到完全看不見。
他把陣旗跟陣盤收進儲物袋，走到溪谷的石壁邊靠上去。
崖壁上的水汽冰冰涼涼的，透過衣服滲到背上時他不由的打了個哆嗦，也徹底冷靜下來了。
百機堂是什麼地方，他白天只瞟過一眼，在黃楓谷里肯定不是閒差。
「有活安排」是什麼意思？要是普通雜活，大白天直接分就行了，沒必要特地讓他卯時過去。
蘇執事的語氣也不像是要為難他，更像是順手拉他一把？
但換個角度想，一個剛進谷的新弟子，第一天晚上就搞出靈力異常的動靜，這事本身就夠顯眼的了。
要是蘇執事是來查人的，那他看到了看到的是一個懂陣法的鍊氣期弟子自己布陣自己閉關，而且確實是在突破。
這種情況下把這人收進百機堂，既是給個機會，也是順手看著他。
蘇執事那句話看著隨和，其實有深意，因為要幹活的弟子多的是，可他專挑一個見了兩次面來路還不清楚的人，不是太閒，就是有別的心思。
胡思亂想了一會兒，蕭守又低頭看了眼腰上的儲物袋。
不管蘇執事想幹嘛，百機堂這條線他不能放過，黃楓谷上萬弟子，資質好的背景硬的長老親傳的，什麼天才都有。
他一個散修出身的三靈根，靠打擂台進來的普通弟子，要是不主動找機會，那機會絕對不會自己掉下來。
他順著來時的小路往回走，月光把山路照的一明一暗，腳下的石子被踩的咯吱響。
回到石屋區的時候已經後半夜了，那片又多又矮的石屋在夜裡還是那麼不起眼。
蕭守回到自己的小屋，關上門，在床上盤腿坐下，沒有馬上睡。
面板上命數點那欄的數字估計夠他抽兩次十連抽了。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沒點那個按鈕，剛到黃楓谷第二天，對這的規矩跟人際關係都還沒搞清楚，還是保險一些。
而且他現在的底牌不算少，引雷符用了但陣法還在，洪七公的人物卡用了但時間祖符跟口袋錨點還在，補天丹也吃了，先穩一手，等摸清楚情況再說。
他閉上眼，意識沉到丹田裡，補天丹的藥力還有一部分留在經脈深處，剛才只吸收了大半，剩下的得在接下來幾天慢慢煉化。
他引著靈力順著若水訣的路徑慢慢轉，感受著那股新生的順暢感，不知不覺就入定了。
第二天卯時，蕭守從入定中醒來，窗外剛蒙蒙亮，晨霧還沒散，遠處山頭只露出一層淺淺的金色。
他洗了把臉，換了件乾淨的青衫，把昨晚領的黃絲衫疊好收進儲物袋，又把百機堂那塊銅牌掛在腰上顯眼的地方。
百機堂的位置他昨天白天留意過，就在領入門東西的石屋隔壁。
昨天來的時候那扇門關著，他以為是倉庫，現在才知道那是另一個堂口。
他順著石屋區之間的土路走過去，晨風吹在臉上帶著松脂味。
推開百機堂的大門，蕭守才看清這堂口的全貌。
堂里比他想的要大得多，前堂是個五丈見方的廳，三排長桌靠牆擺著，桌上亂七八糟的放著一堆堆獸皮圖紙跟玉簡，還有幾套拆開的法器零件。
牆上掛著十幾個不同材料的陣盤模型，從最基礎的迷蹤陣到蕭守叫不上名字的複雜陣法，跟展品一樣排的整整齊齊。
最顯眼的是正對大門的那面牆，牆上釘著一張巨大的獸皮地圖，用硃砂跟黃墨畫出太岳山脈的地形還有各處陣眼分布，幾條粗粗的紅線順著山勢畫出靈脈走向，各處陣眼用發光的玉釘標著，有些玉釘亮著綠光表示正常，有些則亮著紅光表示要修了。
角落裡有人在討論什麼，說話聲不大，但語氣很認真。
蕭守往裡走了兩步，就看見堂里一邊的桌子前站著個圓臉修士，大概二十七八歲，有鍊氣十二層的靈力波動，正對著一塊刻滿符文的玉板皺眉頭。
站他旁邊指點的是另一個看著年輕點的瘦高青年，大概鍊氣十一層的樣子。
「你這紋路偏了半寸，靈氣聚的時候會倒流，用不到三次就得炸。」瘦高個指著符文一個地方，說的理所當然。
圓臉修士不服氣，正要反駁，這時蘇執事從後堂出來了。
他手裡拿著一疊玉簡，看到站在門口看的蕭守，只是點了下頭，示意他跟上。
蕭守跟著蘇執事穿過前堂，路上經過好幾張桌子，每張桌子前都有弟子在忙有的在刻玉簡，有的在拆陣盤零件，有的在紙上畫陣圖。
這些弟子大部分是鍊氣期的修為，偶爾有一兩個築基期的，身邊都會圍著幾個人請教。
蘇執事的腳步聲很輕，但他走過的地方所有弟子都會稍微側身看他一眼，眼神里有尊敬也有點打工人見老闆的那種本能緊張。
蕭守把這些細節看在心裡，臉上沒啥表情，這位蘇執事在百機堂的地位恐怕不只是「執事」倆字那麼簡單。
後堂是個偏室，比前堂安靜多了，蘇執事關上門，從桌上拿了個銅牌遞過來，巴掌大小，正面刻著一個陽文的「陣」字，反面是黃楓谷的群山標誌。
「拿著這個，可以出入谷里所有三級以下的陣法。
嶽麓殿的陣法借閱區也對你開放，煉丹區的高級陣法跟藏經閣核心區暫時沒權限。」
蕭守接過銅牌，翻來覆去看了一眼，銅牌的材料是普通法器用的銅，但上頭加了一道小小的識別禁制，靈力進去會感應到一個獨一無二的標記。
「昨晚您是專門來找我的？」他問。
蘇執事沒否認，也沒承認，他在桌子後頭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也給蕭守倒了一杯。
「昨晚是陳執事當班，我只是替他巡一圈。巡到溪谷那邊的時候，感應到有靈力波動異常，過去看看，順便試試你的反應。」
「試我的反應？」
蘇執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一個進谷第一天的新弟子，不在屋裡待著，大半夜跑到三里外的廢洞自己布陣閉關。
換了你是巡夜的，你會怎麼想？要麼是有底氣的，知道自己在幹嘛，也做了準備。
要麼是不知道死活的，以為進了黃楓谷就沒事了。
你沒跑，還在谷口設了陣法，說明是前一種。」
蕭守沒說話，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茶是普通的靈茶，有點苦。
「百機堂缺人，不是一般的缺，是缺到連日常巡查都排不開，谷里各處陣法大大小小加起來上百個。
剩下的幾十個鍊氣弟子裡，真正能自己修陣法的不到一半。」
蘇執事的語氣很平，不像在抱怨，更像在說一個事實，「昨晚我見你的小迷蹤陣布的方正，陣眼位置選的也好，就知道你應該有點底子。
今天叫你來是想試試你的手藝，願意就留下，不願意也可以回去繼續修煉，不強迫。」
蕭守把茶杯放下，沒多猶豫：「那現在要我幹什麼？」
蘇執事看他乾脆，也不廢話，從桌上那堆玉簡里抽出一枚遞過來。
「後山是部分藥園的區域，有個二階水屬性防禦陣，陣基一個角鬆了，符文也老了。
今天你先去那裡看看，能修的都給補上。
具體位置跟陣圖都在玉簡里，自己看，到了那邊先看地形再動手，別急著直接照圖改。」
蕭守接過玉簡探入神識，陣圖很詳細，陣基符文分布還有靈氣怎麼走都標的清清楚楚。
二階水屬性防禦陣說難不難說易不易，比他之前玩的那個小迷蹤陣高一級，但原理差不多，只是符文更複雜一點，要灌的靈力也得更准。
「能行嗎？」蘇執事問。
「先去看看。」
蘇執事點了下頭，不再多說，從桌上拿起另一枚玉簡自己處理起來，蕭守識趣的起身告辭。
走出百機堂大門，晨霧已經散的差不多了。
蕭守站在原地眯著眼看了一會兒，然後拿出青葉法器往空中一拋，對著玉簡上標的黃風谷後山方向飛去。
百機堂，修陣法，嶽麓殿陣法區對他開放？
他從沒想過自己進黃楓谷第二天就能拿到這些。
而這一切的開始，不過是昨晚他在溪谷里布了個小迷蹤陣。
後山，離新弟子住的石屋區大概有二十多里。
蕭守踩著青葉法器飛了一炷香的功夫，遠遠就看見一座跟臥牛似的峰巒橫在前面，山頂有道細細的瀑布從崖壁上掛下來，水花濺起來的地方映出半道彩虹。
陣法的位置不在山頂，在後山的山腰上。
蕭守繞到山後，在一片竹林里的空地上找到了玉簡上標的那個陣法。
空地大概三丈見方，四周立著四根比人還高的白玉柱子，柱身上刻滿了藍色的符文。
每道符文都在微微發光，匯成半透明的藍色光幕把整片空地都罩住。
陣法中間是個天然泉眼，泉眼周圍鋪了幾塊青石板，上頭刻著複雜的引水陣紋，把泉水裡的水靈力源源不斷的送到四面的玉柱里。
問題出在東邊那根玉柱上，柱子底部的符文一亮一滅的，有水靈力從裡頭漏出來，在柱子腳下積了一小灘水。
他伸手摸了下那圈慢慢變暗的咒文，又把玉簡拿出來對比，舊圖的標註里，這裡的每筆水紋鎖都有特定的走向，最下面兩條符線的交點因為長期被泉水侵蝕變脆，已經斷了。
他從儲物袋裡拿出進谷時領的日常工具，把靈力灌進刻刀，刀尖亮起一層淡藍色的光。
順著原來的符文軌跡一筆一筆的重新刻，動作不快，每一刀下去都帶著足夠的靈力把符文烙進玉柱內部。
二階陣法跟一階不一樣，一階陣法只要把符文刻在表面就能用，二階以上的符文必須讓靈力鑽到材料裡頭，形成一個完整的靈力迴路。
這一干就是一整個上午，等他把最後一筆也補上收刀的時候，四面玉柱同時亮起一層均勻的藍色水光，水靈力重新順暢的在四根柱子之間流轉。
蕭守退後兩步，確認陣法運轉已經恢復正常，這才收回靈識。
「不錯，修陣的手法比我想的要穩。」
蕭守回頭，蘇執事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竹林邊的一塊青石上。
兩手各捏著兩枚玉簡，正看著他剛修好的那根玉柱微微點頭。
「蘇執事是來檢查成果的？」
「一半一半吧。」蘇執事走到陣法旁邊，蹲下來用手指在修復的地方按了按，靈力探進去試了一下回道：「刀口嵌合的挺牢，靈力走的也順，不像生手，你這手法跟誰學的？」
「自己看書練的，沒人教。」
蘇執事站直身子，把手裡的兩枚玉簡遞給蕭守：「裡面有幾份要維護的大小陣圖，以後這幾處就歸你了，老規矩，到期修，月初交複查記錄。」
蕭守接過玉簡掂了掂，不輕，少說也有四五份陣圖的樣子，加上日常的工具，也算是一份穩定的活計。
他點了下頭，把玉簡收進儲物袋。
「另外有件事想問問你。」蘇執事回身看著他，「你修的是若水訣？」他的目光在他腰上停了一下，那裡還別著剛才修陣用的刻刀。
蕭守沒有否認。
「若水訣在谷里算最常見的基礎功法，修的人不少，但把它修到鍊氣巔峰的不多。
大部分人築基前就換功法了，不過水屬性功法確實跟陣法很搭，水沒個固定形狀，懂水靈氣運轉的人對陣法里的靈力流動更敏感。
以後你可以多往水屬性陣法方面發展，修起來順手，出錯的概率也小一些。」
蕭守把這些話記在心裡，蘇執事頓了頓，又說：「要是對陣法有啥疑問直接來百機堂找我，我不在的話找前堂的周師兄也行。
好了你自己先回去，這些陣圖看過沒問題的話就按上頭的安排開始。」
蕭守告辭離開，轉身下山時風從谷口灌進來，帶著水珠子還有松針的味道吹在臉上。
他腳踩在青葉法器上，慢慢的升空，低頭看了一眼天泉峰後山那片小小的空地，四面玉柱正在陽光下閃著溫潤的藍光。
這是他親手修好的第一個陣法。
飛回石屋區的路上他沒飛太快，而是繞著幾處標在地圖上但他沒親自去過的地方飛了一圈，把山勢走向跟靈脈路徑都記在心裡。
路過傳功閣附近時他看見幾個跟他一起進來的新弟子正結伴往廣場方向走，說說笑笑的討論明天要不要去聽某個築基師兄的課，他也只是隨便瞄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繼續看路。
那些人討論的東西對他來說確實有吸引力，但不是現在。
他得先把玉簡里的幾份陣圖吃透，再決定下一步怎麼走。
回到住處時天色還早，蕭守關上門在桌前坐下。
他把那兩枚玉簡併排擺在桌上，又掏出那塊百機堂的銅牌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然後從儲物袋最深處摸出那顆沒捨得用的築基丹。
這是打贏升仙大會發的獎勵，他一直沒碰，等著根基這關先過去。
現在靈根的問題已經解決了一半，剩下的要時間和更多資源。
他把築基丹重新收好，然後拿起玉簡，沉下神識開始研究第一份陣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