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嶽麓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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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多月後,蕭守又來了嶽麓殿。

  那天蘇執事叫他去陣法區換兩塊示警陣盤。

  這玩意兒消耗的很快,谷里到處都是示警陣,天天開著,陣盤上的符文頂多撐兩三個月就得換。

  換下來的舊盤子要送去嶽麓殿的煉器區重刻符文,這活兒本來是煉器區自己乾的,但他們最近人手不夠,就跟百機堂商量,讓百機堂的弟子先把符文刮掉,給他們省一半工夫。

  蕭守到的時候,許老正趴在櫃檯上睡著了。

  下午的太陽從門口斜著照進來,給老頭一頭白毛染了層金邊。

  他跟前的櫃檯上攤著本舊帳本,上頭記滿了最近幾個月的靈石進出,每一筆都細的嚇人。

  蕭守沒吵醒他,自個兒靠牆坐地上,翻開上次沒看完的《三才陣要解》。

  他找到上次看的地方,講什麼「借勢」跟「控勢」的,就接著往下看。

  書上說,剛學陣法的人最容易犯的錯,就是想用死力氣去控制靈氣。

  而厲害的陣法師布的陣之所以穩,就是因為他們曉得怎麼讓靈氣自個兒順著陣法的道道走。

  硬控靈氣,就好比修壩攔水,看著有用,其實水越積越多,早晚有一天要決堤。借勢就不一樣了,等於挖溝引水,水自己就流過去了,根本不用費勁。

  蕭守正看上頭,許老突然打了個噴嚏,醒了。

  他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瞅見坐牆角看書的蕭守,先是一愣,跟著坐直了身子,把嘴角的口水給抹了。

  「又是你小子,這次來修東西還是看書的?」

  「來換示警陣盤。」蕭守合上書站起來,從儲物袋裡掏出那兩塊換下來的舊盤子放櫃檯上,「這兩塊是谷里東區還有北區示警陣換的,符文效果弱了三成多,得送回煉器區重刻。

  蘇執事讓我先把符文刮乾淨再送過去,省的煉器區那邊說我們偷懶。」

  許老拿起一塊盤子看了看,點點頭:「行,刮符文去後面那個刻錄室,傢伙事兒都在桌上,用完記的收拾好。」

  蕭守拿著盤子正要去刻錄,許老忽然喊住他:「等下,你小子上次幫我修柜子,我今天心情好,多跟你說個事兒煉器區的秦老頭最近火氣特別大,你送盤子過去的時候別多嘴,放下就走。

  他徒弟剛跑了一個,正愁找不著人干苦力。」

  「多謝許老提醒。」蕭守回頭朝他點了下頭。

  刻錄室在陣法借閱區隔壁,就一丈來大的小石屋,中間擺著張厚重的青石台,檯面上嵌了塊三尺見方的玄鐵板。

  玄鐵板面光滑的跟鏡子一樣,邊上刻了一圈小符文,是用來固定東西的小陣法。

  石台旁邊擺著一套刮符文的工具,不是百機堂那種手拿的刻刀,是一組嵌在銅把手上的小探針,每根針尖都磨的極細,專門用來刮舊符文,還不傷盤子本身。

  蕭守坐下就開始幹活,刮符文比刻符文煩多了,舊的符文已經跟陣盤長一塊了,刮的時候既要弄乾淨舊印子,又不能傷到盤子的底子。

  他動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很穩——先用探針順著舊印子,輕輕的刮掉上頭剩下的靈力,再用細砂紙磨平,最後用棉布擦乾淨,確認盤子面上沒一點劃痕。

  兩塊盤子全弄完,外頭的太陽已經歪了不少,估計是申時了。

  他把弄好的盤子裝進儲物袋,又花了半柱香時間把工具一件件放回原位,一根探針都沒落下。

  等他從刻錄室出來,正準備去煉器區找那個脾氣不好的秦老頭,卻聽見嶽麓殿大殿那邊有說話聲。

  聲音不大,但在石頭走廊里聽得特別清楚。一個聲音嫩的很,像個半大孩子,另一個又老又油,正是許老。

  蕭守順著聲音走過去,在大殿側邊的通道口看到了一個沒想到的人。

  是個大概七八歲的小孩,穿著一件洗的發白但很乾淨的灰布褂子,頭上的雙丫髻扎的有點歪,一隻手扶著膝蓋,正踮著腳仰頭跟許老說話。

  她長得挺清秀,一雙眼睛特別亮,但最顯眼的是她的頭髮不是黑的也不是灰的,是一種很淡很淡,快要透明的白色,太陽照著還有點七彩的光。

  人明明是個小不點,腰杆卻挺的筆直。

  蕭守認出這小姑娘了,那天去新弟子石屋的時候,他在另一撥新弟子裡見過她,聽人喊她芊芊。


  她排在那群人的最後頭,很少有人跟她說話,明顯是跟他一樣,不受待見的新人。

  「許爺爺,我看完一本《藥理初解》,可是裡頭好多字我都不認得。

  圖倒是能記下來。」小姑娘說著,從懷裡掏出一本舊的快散架的書。

  許老接過去翻了幾頁,眉頭慢慢皺起來:「這書哪來的?」

  「我在傳功閣外頭的舊書堆里撿的,他們要扔掉,我看上頭的草藥畫的好看,就撿回來了。」

  許老沒再說話,把書還給芊芊,又從身後的架子上翻出一本更厚的:「這本《百草圖鑑》上頭有注音,你先拿著看,有不認識的來問我。」

  芊芊接過書,眼睛亮了一下,但馬上又暗了下去:「可是許爺爺,我沒有靈石……」

  「誰說要你靈石了?」許老瞪她一眼,「看完還回來就行,別弄髒了。」

  芊芊用力的點點頭,把書小心翼翼的抱在懷裡,然後轉身小跑著出了殿門。

  蕭守等芊芊走遠了才從通道口出來。許老抬眼皮掃了他一下:「都聽見了?」

  「那小姑娘的頭髮」蕭守說了一半,沒往下問。

  許老安靜了會兒才開口:「先天元氣虧的表現。

  這小姑娘跟你們一樣,是新來的弟子,靈根還行,但是身子骨從小就被寒氣掏空了,經脈脆的很,根本沒法高強度修煉。

  補不回來的那種,谷里沒人想收她當親傳,教她功法的弟子都不知道該教啥。」

  「那她還來嶽麓殿?」

  「練不了功,就自己跑來看藥理跟煉丹的書。」許老的口氣難得的平和,不像平時那麼摳門。

  「她說修煉不了就修煉不了,能學一樣是一樣,也沒人逼她來,自己天天往這兒跑。

  我倒是挺喜歡這丫頭,比那些一進門就咋咋呼呼的小崽子順眼多了。」

  蕭守沒再多問,他在黃楓谷待了快倆月,見過的天才弟子不少了,燕家兄妹,慕容兄弟,還有那個鍊氣十二層的柳青青。

  這些人走到哪兒都被人盯著,被人議論,被人捧著。

  而這個小姑娘芊芊正好反過來,沒人注意她,沒人指望她,連教她的人都不知道該怎麼教。

  他想起自個兒在太南谷的時候,幾十個散修擠在廣場上,每個人都拼了命的想被七大派看上,每個人都怕自己靈根不行。

  眼前這小姑娘明明進了黃楓谷,靈根也不錯,卻不能修煉,她的難處跟張三不一樣,跟那個被搶了築基丹的倒霉蛋也不一樣,但那種難受勁兒,其實都差不多。

  「煉器區在哪兒?」蕭守收回眼神問許老。

  「主通道往裡走,右手邊第二個石門,門上有火紋的就是。」

  蕭守道了聲謝,拎著工具箱往主通道盡頭走。

  煉器區的石門比陣法區的厚多了,整個門都是黑鐵造的,上頭刻著火焰樣的浮雕,離老遠就能感到一股熱浪從門縫裡滲出來。

  他敲了敲門,裡頭傳來一聲打雷樣的回應:「進來!」

  推開鐵門的瞬間,一股滾燙的熱浪直接糊臉上。

  煉器區裡頭比陣法區大了一倍不止,整個石室是圓的,牆上嵌了一圈暗紅色的地火晶石,每塊晶石都在不停的發著紅光,特別熱。

  正中間是個巨大的地火爐,爐口噴著藍白色的火,火裡頭懸著一把還沒打好的劍。

  爐邊站著一個很壯的老頭,花白的頭髮被汗弄的濕噠噠貼在頭皮上,鬍子被火烤的焦黃捲曲,兩道粗眉毛擰的死死的。

  老頭拿著一把巨錘,一下接一下,飛快的敲著那把劍,錘聲震的蕭守胸口都跟著顫。

  蕭守沒開口,把兩塊處理好的示警陣盤放門口邊的石台上,安安靜靜的站著等。

  那位秦老顯然習慣了,打完最後一錘,才揚起嗓子朝門口吼了一聲:「愣著幹啥要重刻的料子擺石台上!放下就走,別廢話!」

  蕭守把兩塊陣盤從儲物袋裡掏出來,擺到那塊燒的燙手的石台上。

  他轉身要走,老秦卻忽然伸手指著他身後那面堆滿雜物的牆:「你等等,你是百機堂新來的?以前沒見過你。」

  「是,蘇執事門下。」蕭守站住。

  「來都來了,別急著走。」老秦把巨錘往爐邊一靠,抹了把臉上的汗,「後面那堆破銅爛鐵,幫忙分分類,能用的法器跟純粹的廢鐵分開。老子一個人忙不過來。」


  蕭守想了想,又多留了半柱香。

  他蹲在那堆雜物前頭一件件的看,能用的法器,裡頭的靈力道道是完整的,壞了但能修的,是道道斷了但料子還好,完全報廢的廢鐵,就一點靈氣都沒了,料子也裂了或生鏽了。

  這活兒不難,就是每件都得用靈識進去看,費神。

  他把能修的放左邊,廢鐵堆右邊,來來回回忙的時候,還順手遞了幾次工具。老秦話不多,但每次蕭守遞工具遞的巧,他就微微點頭。

  等蕭守把最後一把斷劍也分好類,站起來擦汗,老秦忽然從爐邊的工具箱裡撿了把最輕的鐵錘扔給他:「我老秦不讓人白幹活。

  這把錘子給你,不是啥法器,就是個打鐵的玩意兒。

  不過也是用精鐵打的,比你那些刻刀耐用多了,不想要的話,以後修為高了拿來我這兒回爐也行。」

  蕭守接住鐵錘掂了掂,挺沉手,錘面上還有點熱乎氣。

  這不是法器,但確實是好東西,精鐵做的,錘頭大小正好,以後修陣要敲敲打打,就不用老跟別人借傢伙了。

  「多謝秦老。」

  「別謝了!要走快走,別礙著我打鐵!」

  蕭守告辭離開煉器區,走到主通道時腳下慢了。

  他把那把精鐵小錘在手裡翻來覆去的看,不輕不重正好,錘把上還有一對小凹槽,握著不滑手也不硌手。老秦脾氣臭是大家都知道的,但手上的活兒是真好。

  他把錘子收進儲物袋,正準備出殿,路過陣法借閱區門口時,忽然聽見裡頭有人在小聲念書。

  聲音很輕,斷斷續續的,時不時停下來,像是在認哪個不認識的字。

  蕭守從門口往裡看了一眼,借閱區最裡面的角落,一個小小的個子蜷在書架邊上,膝蓋上攤著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百草圖鑑》。

  她一隻手扶著書,一隻手指著字,一個一個吃力的認,讀錯了就從頭再來,嘴角繃的緊緊的,額頭上都滲出了細汗。

  是芊芊。

  蕭守在門口站了會兒,沒進去。

  他把工具箱放門外,轉身走回前殿。許老正收拾櫃檯上的舊書,看見蕭守又回來了,哼了一聲,用下巴指了指書架的方向:「還沒走?」

  「那小姑娘,每次都自己來?」

  許老把手裡的一摞書碼齊,在櫃檯上磕了磕:「天天來,颳風下雨都來。

  傳功閣那邊基本不管她了,她也不抱怨,就自己往這兒跑。

  有時候看書看忘了時間,天黑了都不肯走。我看她那股勁兒,心裡挺不是滋味的,但能幫的也就給幾本書了,再多我這老頭子也沒那本事。」

  他又說,「這丫頭日子苦,頭幾年家裡人都病死了,自己一個人在凡人堆里活了兩年。

  後來被咱們谷里巡山的弟子發現有靈根才帶回來的。

  看她那頭髮就知道,先天元氣虧的厲害,經脈只有正常人一半細,鍊氣都費勁。

  不過人倒是真聰明,上回我給她看一份丹方,她看一眼就記住了,還能倒著背出來。」

  蕭守安靜了會兒,說:「她要是想學認字,我可以教她幾次。」

  許老抬起頭,那雙精明的老眼睛在他臉上停了好久,才像沒事兒一樣從架子上找了另一本舊冊子:「隨你們年輕人折騰,別耽誤我的生意就行。」

  蕭守點點頭,轉身走到借閱區門口,輕輕的推開了門。

  角落裡那個小小的身影還在低低的念著書上的字,碎頭髮被門縫的風吹的晃了一下,又落回肩膀上。

  他走進借閱區,身後的門輕輕合上,那點聲音一下子就沒了,整個屋子安靜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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