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在雨落狂流之暗當奧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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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子航把和楚天驕來往的簡訊都刪掉,給「爸爸」看到不好。

  他拎起腳下的水桶,把整桶水潑在黑板上。水嘩嘩地往下流,他抄起板擦用力地擦起來。

  擦到第三遍時,外面傳來低沉的喇叭聲。楚子航扭頭,窗外雨幕里,氙燈拉出兩道雪亮的光束,照得人睜不開眼。

  那是輛純黑色的轎車,車頭上三角形的框裡,兩個「M」重疊為山形。一輛Maybach 62。

  「Maybach」,中文譯名「邁巴赫」,奔馳車廠的傾心之作,比「爸爸」的奔馳S500還要貴出幾倍的樣子。楚子航對車不太熱衷,這些都是車裡的那個男人對他吹噓的。

  雨刷像是台發了瘋的節拍器那樣左右擺動,刮開擋風玻璃上的一層層雨水。車裡的中年男人沖楚子航招手,笑得滿臉開花。楚子航不明白他怎麼老是笑得那麼開心,好像一點煩心事都沒有似的。

  楚子航背上「爸爸」從倫敦給他買的Hermes包,鎖了教室門,檢查無誤,走到屋檐邊,對著外面的瓢潑大雨猶豫了一瞬間。

  車裡的男人趕緊推開車門,張開一張巨大的黑傘迎了上來,就像柳淼淼家的司機那樣殷勤。楚子航自顧自冒雨走到車邊,自己打開後車門鑽了進去。

  「插車門上,那裡有個洞專門插雨傘。」

  「知道,你說過的。」楚子航隨手把傘插好,扭頭看著窗外,「走吧。」

  男人的熱臉又貼了冷屁股,倒也不沮喪,麻利地換擋加油。邁巴赫轟然提速,在操場上甩出巨大的弧線,利刃般劈開雨幕,直駛出仕蘭中學。

  門衛在崗亭里挺胸腆肚站得筆直而自豪,表示出對這輛超豪華車和它象徵的財富的尊敬。

  楚子航不明白這些到底有什麼可尊敬的。這樣的雨天,邁巴赫、奔馳S500或者QQ都不重要。你只是想要一輛車來接你,和一個記得來接你的人。

  ……

  「現在播報颱風緊急警報和路況信息……高架路上風速高、能見度低於三十米,請還在路上行駛的司機繞道行駛。」

  楚子航看向窗外。能見度差到了極點,十米外白茫茫一片,什麼也看不清。天空漆黑如墨,偶爾一道電光筆直砸向地面,照亮片刻,又沉下去。

  上高架路的岔道口就在前方,一步之遙。路牌被一棵柳樹狂舞的枝條咬住,在風雨里時隱時現。堵在這條路上的車本該一股腦湧向那條岔道,但那邊空無一車,像被什麼東西從導航地圖上抹掉了。

  楚子航心裡動了一下。那種感覺很奇怪——好像只有他們看見這條路。或者別人都清楚,那條路走不通。他忽然想起生物課上,老師說的沙漠裡的野駱駝能認出哪條路是錯的,沒有水泉,趕它去走它都不走。

  「那條路應該能上高架,不過現在高架大概封路了。」男人說著,車頭卻直指岔道而去。

  邁巴赫沿著岔道爬升,高架路延伸出去,像是道灰色的虹,沒入白茫茫的雨中。

  「真封路了,一會兒下不去怎麼辦?」楚子航問。

  「能上來就不怕下不去,」男人毫不擔心。

  邁巴赫在空蕩蕩的高架路上飛馳,濺起一人高的水花,白茫茫一片,讓人看不到前路和來路。

  ……

  楚子航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原本應該車水馬龍的高架路上,只有他們這一輛車。前後望去,無窮無盡的黑暗,雨幕像是一張巨大的網,把他們罩在中央。路燈在遠處變成一個個模糊的光點,漸漸熄滅。

  男人的嘮叨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他臉上的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楚子航始料未及的……冷峻。

  楚子航從來沒有在這個男人臉上見過這種表情,完全是另外一個人。特別是那放大然後驟然縮緊的瞳孔,亮起熔岩般的黃金瞳。

  「趴下。」他說。聲音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楚子航一愣,下意識地矮下身子,趴在了后座上。

  下一秒,邁巴赫像是衝破了一層無形的薄膜,猛地一震,駛入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雨還在下,但聲音變了,變得沉悶、遙遠,像是從地底傳來。黑暗更加濃稠,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鐵鏽味。

  道路兩側,隱約有無數黑影在蠕動,發出低沉的嘶吼聲。


  「那是死侍。」男人的聲音冷得像冰,「坐穩了。」

  他單手穩住方向盤,另一隻手從座椅下抽出一柄狹長的日本刀,刀身漆黑,泛著幽幽的光。

  ……

  「你來了……你來了……

  你終於來了……

  尼伯龍根……尼伯龍根……

  比死亡還要深遠……

  你來了……你來了……」

  ……

  邁巴赫沒有減速,熾烈的白光在前方鋪開,暖得像是夜行人在濃霧裡望見了旅舍屋檐下的油燈。到了那裡,就能放下所有不安。

  然後楚子航他聽見了馬嘶聲。

  楚子航覺得那是幻覺。可如果不是幻覺——那匹馬該是何等的龐然大物?吼聲沉雄,像把雷含在嘴裡悶聲吼叫,鼻孔里射出電光來。

  「要聽老爹的話。」男人扭頭看著他,「不要離我太遠,也不要靠得太近。就像小時候我帶你放風箏。」

  風箏不會離開放風箏的人很遠,他們之間連著線。遠離的那一刻,就是線斷的時候。

  楚子航點了點頭。

  ……

  驟然間,雷霆撕裂雲層,紫電橫空而過,剎那照亮整片混沌雨幕。

  來了。

  攜漫天神光,如舞台中央驟然亮起的至高大燈。

  風雨的主宰——奧丁,端坐於八足神馬斯萊普尼爾脊背,自虛無之中踏風降臨,似是親來召見他的臣子。

  暴雨傾盆,可水幕一靠近那道身影便自動向兩旁分開,被無形神意輕輕推開,分毫不能沾濕他與神駒。

  神駿八蹄踏在翻湧的風雨里,蹄尖纏繞著跳躍雷光,每一步落下都濺起細碎電芒,震得空氣微微發麻。

  沉重蹄掌每一次砸落,都在高速公路上碾出猙獰大坑。鬃毛被暴雨打濕,泛著玄鐵般冷硬的光;鼻孔每一次噴氣,都噴吐出淡藍色電弧,在雨幕中噼啪輕響。

  江洋周身被宛若裹屍布的素白織物層層緊裹,手中長槍乾枯如古木枯枝,卻懸著不容置疑的威壓——那是必中宿命的昆古尼爾Kunguni。

  獨目如熔金,靜靜訴說著命定時刻的降臨,懾人心魂。披風肩頭靜棲著福金與霧尼,兩隻黑鴉如凝固的暗影,一左一右,立如山嶽。

  下一刻,一陣裹挾著阿斯加德風雪的低沉轟鳴,從那被裹屍布層層纏繞的身軀深處緩緩滾盪而出,沙啞、古老,又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交換嗎。」

  ……

  江洋,或者說奧丁,坐在八足神馬斯萊普尼爾的脊背上,看著那輛邁巴赫咆哮著衝破了水壁,尾燈在雨幕中閃了兩下,消失在黑暗盡頭。他沒去追,只是把Gungnir拔出來在手裡轉了一圈,槍尖垂向地面。

  「現在不用擔心了,你兒子走了。」江洋的聲音從面具後面傳出來,比平時低了幾度,被雨聲切得有些模糊,「你知道的,我想留下你們,不是什麼難事。」

  楚天驕拄著村雨,半跪在黑影堆里,背上那道被昆古尼爾貫穿的傷口正往外滲血,被雨水沖得很快。他沒接話,只是死死盯著那張金屬面具下那隻燃著幽藍色火焰的眼睛。

  「別這麼看我,」江洋把槍尖在雨里晃了晃,「我只是來看個戲。這雨落狂流之暗可是名場面,不得不品。」

  楚天驕依舊沒說話。他見過不少神神叨叨的東西,但一個會跟你講「名場面」的神,倒是頭一回遇到。

  「當然,」江洋頓了頓,「老楚,我想請你幫個忙。在這個尼伯龍根里,給我當個替身。」

  楚天驕抬起頭,雨水順著他額前的頭髮往下淌。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高大得擋住了半邊風雨的神,剛才說那句話的語氣,不太像神。

  像是他偽裝潛伏在黑太子集團時,某個中午坐在工棚里跟他一起啃鹵豬大腸的工友,一邊嚼大腸一邊說老楚下午幫我頂個班。

  江洋看著眼前的男人,還是沒想通。楚天驕,S級混血種,超級特工,放哪兒都是能玩的轉的主兒。結果跑去偽裝成司機,拋妻棄子。兒子做了別人呢麼多年的兒子,他躲在駕駛座上連個爸都不敢當。至於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敵人,離得遠遠的就算了。按月寄點生活費很難嗎?多看看孩子很難嗎?

  他江某人可不是什么小氣的人,他今天就要替天行道,把楚天驕打成豬頭,替楚子航揍這個不稱職的爹。絕對不是因為楚天驕剛剛砍了他幾百幾千刀,更不是因為他江某人剛剛登場,就被嚇了一跳,他江某人難道不要面子嗎?

  ……

  所謂的死去,不過是一場沉眠,比死亡更可怕的是遺忘。

  這才是一開始的開始,那是鑄就諸神黃昏的開始,那是命運發出的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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