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那些年我們看過的楚子航
仕蘭中學，大雨。
楚子航站在窗前發呆。雨噼里啪啦打在窗上，操場上白茫茫一片。這種天氣讓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些事。
那時候他還很小，不太懂大人們之間發生了什麼。只記得有一天半夜醒來，客廳里亮著燈，媽媽在哭。他躺在臥室的門後面，從門縫裡看見爸爸坐在沙發上，兩隻手撐著膝蓋，一直低著頭。
第二天早上他醒來的時候，爸爸已經不在了。後來他再也沒有在早晨看見那輛麵包車停在樓下。
他後來才知道那叫離婚。媽媽說這個詞的時候語氣很輕，像是在說今天超市的雞蛋打折，但他記得那天晚上她在客廳里哭了很久。
關於爸爸的事，他大多是後來拼湊起來的。媽媽年輕的時候是市舞蹈團的台柱子，長得很美，追她的人排到街對面。爸爸是其中一個——不是條件最好的那個，但一定是最能說的那個。他每天開著單位的車等在舞蹈團門口，跟媽媽說那是他自己的車。後來他們去杭州玩，媽媽在車上點了頭，回來的時候肚子裡已經有了他。直到領完結婚證，媽媽才知道那輛車不是爸爸的，他是個給單位開車的司機。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後來他們離了婚。
離婚的時候，爸爸拍著胸脯跟媽媽說，他以後會按月寄錢回來，會混出個樣子，會讓她看看他不是沒出息的人。然後他把國企的工作辭了，出去找能賺錢的活兒。找了三四個月，沒人要他。他發現自己除了開車什麼都不會，又灰溜溜地去私企應聘司機。後來他去了黑太子集團，給老闆開那輛邁巴赫。車是好車，但工資沒漲多少，每個月扣掉他自己的開銷，連只貓都養不活。
媽媽沒有等他。她哭了一陣子，把楚子航送到姥姥家，重新買了化妝品，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和姐妹出去玩了。不到一個月，她帶回來一個新爸爸。這次她挑得很仔細——新爸爸名下有三個公司，離過一次婚，沒有孩子，第一次見面就跟他說，以後你就是我親兒子。楚子航說好，他沒有意見。
他只是偶爾會想起那個半夜在客廳里低著頭的背影，想起那輛再也沒在早晨出現過的麵包車。
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教室門敞著，寒風夾著雨絲灌進來，屏幕上的光在昏暗裡亮得有些刺眼。他翻到通訊錄，指尖在那個名字上停了半拍。爸爸。繼父的備註是「爸爸」，這個人的備註也是「爸爸」。兩個爸爸，一個在家裡，一個不知道在哪兒。他很久沒有撥過那個男人的號碼了。
上次見面是兩個月前，那個男人開著邁巴赫來學校接他，帶他去吃了一頓很貴的日料，席間一直在說公司的事、車的事、投資的事。吃完飯送他回學校，在校門口停下車，熄了火，沉默了很久。然後忽然說，子航，你比你爸強。楚子航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他說，你就是我爸。然後關上門走了，只有後視鏡里那個男人還停在原地。
距離那頓飯已經過去了兩個月。兩個月里他沒有打過電話，那個男人也沒有打過電話。父子倆之間有一種奇怪的默契，誰也不主動打破沉默，好像誰先開口就輸了什麼似的。
但今天雨太大了。他站在窗前看著空蕩蕩的操場，忽然很想有個人來接他。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的是那個男人，而不是家裡那個有司機和奔馳的爸爸。但他就是這麼想的。
他輸入簡訊——「雨下得很大，能來接我一下麼？」默念了一遍，刪掉，重新打。太客氣了，不像兒子對父親說的話。他想了想，刪掉後半句，改成「雨很大，來接我。」默念了一遍。太硬了，像是在命令。他又改回第一版，「雨下得很大，能來接我一下麼？」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鐘，確定語氣無誤，按下發送。
接下來的幾十秒鐘里他一直數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窗外的雨還在砸，操場上的積水越漫越高。手機亮了一下。
「好呢好呢沒問題！在學校等著，我一會兒就到！」那個人的語氣總是這麼快活。
楚子航收起手機，把來往的簡訊都刪掉，給繼父看到不好。
他知道這條簡訊意味著什麼——那個男人接到簡訊之後，大概會放下手頭所有的事，開著那輛邁巴赫在暴雨里狂飆，一邊吹噓V12引擎的馬力一邊罵前面開太慢的車主。
想到這裡，他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動了一下。
隔著窗，他看見柳淼淼家的司機撐開一把巨大的黑傘罩在她頭頂。柳淼淼脫下涼鞋，司機蹲下去幫她換上一雙雨靴，動作很熟練，像是做過很多次。然後她被那把傘小心翼翼地護送進雨幕，一輛黑色寶馬亮著「天使眼」大燈等在那裡。
屋檐底下還蹲著一個低年級的男生。雨從檐口灌下來，澆在他肩上，衣服早濕透了。他縮著脖子沖柳淼淼喊：「柳淼淼！柳淼淼！帶我一程！」柳淼淼沒有回頭，聲音穿過雨幕飄回來：「路明非你自己走！我家跟你又不在一個方向！」
楚子航的家跟柳淼淼也不在一個方向。一個城東，一個城西，南轅北轍。但剛才柳淼淼探頭進教室，問他，楚子航，一起走吧。
那個叫路明非的男生蹲在屋檐下，看著寶馬車無聲地滑出校門。尾燈在雨里閃了一下，被水霧吞掉。他站起來，歪著脖子，耷拉著腦袋，沿著牆根慢慢往前走。楚子航想，也許自己能捎他一程。他往前走了半步，嘴剛張開——那男生已經把外套往頭上一裹，整個人躥進雨里。跑得很快，啪嗒啪嗒，濺起一路水花，轉眼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楚子航站在原地，手還插在口袋裡。他想起剛才那個男生蹲在屋檐下的樣子——渾身濕透，等一個不會為他停下來的車。其實自己跟他沒什麼區別，他想，都是在雨里等著什麼人來的那種人。只是他運氣好一點，他要等的那個人，已經在路上了。
他拎起腳下的水桶，把整桶水潑在黑板上，抄起板擦用力地擦。擦到第三遍的時候，外面傳來低沉的喇叭聲。他扭頭，窗外雨幕里，氙燈拉出兩道雪亮的光束，照得人睜不開眼。一輛純黑色的邁巴赫，停在他等了很久的那個位置。
楚子航站在窗前發呆。雨噼里啪啦打在窗上，操場上白茫茫一片。這種天氣讓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些事。
那時候他還很小，不太懂大人們之間發生了什麼。只記得有一天半夜醒來，客廳里亮著燈，媽媽在哭。他躺在臥室的門後面，從門縫裡看見爸爸坐在沙發上，兩隻手撐著膝蓋，一直低著頭。
第二天早上他醒來的時候，爸爸已經不在了。後來他再也沒有在早晨看見那輛麵包車停在樓下。
他後來才知道那叫離婚。媽媽說這個詞的時候語氣很輕，像是在說今天超市的雞蛋打折，但他記得那天晚上她在客廳里哭了很久。
關於爸爸的事，他大多是後來拼湊起來的。媽媽年輕的時候是市舞蹈團的台柱子，長得很美，追她的人排到街對面。爸爸是其中一個——不是條件最好的那個，但一定是最能說的那個。他每天開著單位的車等在舞蹈團門口，跟媽媽說那是他自己的車。後來他們去杭州玩，媽媽在車上點了頭，回來的時候肚子裡已經有了他。直到領完結婚證，媽媽才知道那輛車不是爸爸的，他是個給單位開車的司機。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後來他們離了婚。
離婚的時候，爸爸拍著胸脯跟媽媽說，他以後會按月寄錢回來，會混出個樣子，會讓她看看他不是沒出息的人。然後他把國企的工作辭了，出去找能賺錢的活兒。找了三四個月，沒人要他。他發現自己除了開車什麼都不會，又灰溜溜地去私企應聘司機。後來他去了黑太子集團，給老闆開那輛邁巴赫。車是好車，但工資沒漲多少，每個月扣掉他自己的開銷，連只貓都養不活。
媽媽沒有等他。她哭了一陣子，把楚子航送到姥姥家，重新買了化妝品，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和姐妹出去玩了。不到一個月，她帶回來一個新爸爸。這次她挑得很仔細——新爸爸名下有三個公司，離過一次婚，沒有孩子，第一次見面就跟他說，以後你就是我親兒子。楚子航說好，他沒有意見。
他只是偶爾會想起那個半夜在客廳里低著頭的背影，想起那輛再也沒在早晨出現過的麵包車。
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教室門敞著，寒風夾著雨絲灌進來，屏幕上的光在昏暗裡亮得有些刺眼。他翻到通訊錄，指尖在那個名字上停了半拍。爸爸。繼父的備註是「爸爸」，這個人的備註也是「爸爸」。兩個爸爸，一個在家裡，一個不知道在哪兒。他很久沒有撥過那個男人的號碼了。
上次見面是兩個月前，那個男人開著邁巴赫來學校接他，帶他去吃了一頓很貴的日料，席間一直在說公司的事、車的事、投資的事。吃完飯送他回學校，在校門口停下車，熄了火，沉默了很久。然後忽然說，子航，你比你爸強。楚子航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他說，你就是我爸。然後關上門走了，只有後視鏡里那個男人還停在原地。
距離那頓飯已經過去了兩個月。兩個月里他沒有打過電話，那個男人也沒有打過電話。父子倆之間有一種奇怪的默契，誰也不主動打破沉默，好像誰先開口就輸了什麼似的。
但今天雨太大了。他站在窗前看著空蕩蕩的操場，忽然很想有個人來接他。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的是那個男人，而不是家裡那個有司機和奔馳的爸爸。但他就是這麼想的。
他輸入簡訊——「雨下得很大，能來接我一下麼？」默念了一遍，刪掉，重新打。太客氣了，不像兒子對父親說的話。他想了想，刪掉後半句，改成「雨很大，來接我。」默念了一遍。太硬了，像是在命令。他又改回第一版，「雨下得很大，能來接我一下麼？」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鐘，確定語氣無誤，按下發送。
接下來的幾十秒鐘里他一直數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窗外的雨還在砸，操場上的積水越漫越高。手機亮了一下。
「好呢好呢沒問題！在學校等著，我一會兒就到！」那個人的語氣總是這麼快活。
楚子航收起手機，把來往的簡訊都刪掉，給繼父看到不好。
他知道這條簡訊意味著什麼——那個男人接到簡訊之後，大概會放下手頭所有的事，開著那輛邁巴赫在暴雨里狂飆，一邊吹噓V12引擎的馬力一邊罵前面開太慢的車主。
想到這裡，他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動了一下。
隔著窗，他看見柳淼淼家的司機撐開一把巨大的黑傘罩在她頭頂。柳淼淼脫下涼鞋，司機蹲下去幫她換上一雙雨靴，動作很熟練，像是做過很多次。然後她被那把傘小心翼翼地護送進雨幕，一輛黑色寶馬亮著「天使眼」大燈等在那裡。
屋檐底下還蹲著一個低年級的男生。雨從檐口灌下來，澆在他肩上，衣服早濕透了。他縮著脖子沖柳淼淼喊：「柳淼淼！柳淼淼！帶我一程！」柳淼淼沒有回頭，聲音穿過雨幕飄回來：「路明非你自己走！我家跟你又不在一個方向！」
楚子航的家跟柳淼淼也不在一個方向。一個城東，一個城西，南轅北轍。但剛才柳淼淼探頭進教室，問他，楚子航，一起走吧。
那個叫路明非的男生蹲在屋檐下，看著寶馬車無聲地滑出校門。尾燈在雨里閃了一下，被水霧吞掉。他站起來，歪著脖子，耷拉著腦袋，沿著牆根慢慢往前走。楚子航想，也許自己能捎他一程。他往前走了半步，嘴剛張開——那男生已經把外套往頭上一裹，整個人躥進雨里。跑得很快，啪嗒啪嗒，濺起一路水花，轉眼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楚子航站在原地，手還插在口袋裡。他想起剛才那個男生蹲在屋檐下的樣子——渾身濕透，等一個不會為他停下來的車。其實自己跟他沒什麼區別，他想，都是在雨里等著什麼人來的那種人。只是他運氣好一點，他要等的那個人，已經在路上了。
他拎起腳下的水桶，把整桶水潑在黑板上，抄起板擦用力地擦。擦到第三遍的時候，外面傳來低沉的喇叭聲。他扭頭，窗外雨幕里，氙燈拉出兩道雪亮的光束，照得人睜不開眼。一輛純黑色的邁巴赫，停在他等了很久的那個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