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紫金門
「陳坤，沒想到你還挺會玩啊。」
董耀聽完趙雪兒的話，慢悠悠地轉過頭，看向陳管事。
那眼神就跟看一條死狗似的。
「董大人，小人冤枉啊……」
陳管事的臉青一陣白一陣，嘴唇都在打哆嗦。
「誣陷！這是誣陷！他們兩個說的話不能信啊，周岩的屍體還是……還是我找到的，我就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
他說著就要往前湊，被董耀一個眼神釘在了原地。
陳管事哪敢承認？
給他一百個膽子也不敢。
這不就是赤裸裸地打董耀的臉嗎？
強搶民女，藏污納垢，以權謀私……
在他管轄的龍山城出了這種事，治安不力的帽子扣上去，若是傳到龍溪省府，這身衣服也得扒了。
趙叔整個人都愣住了。
昨天陸霄和趙雪兒回來，一個字都沒提這事，他只當兩人是去城裡跑了趟腿，沒想到差點把命丟了。
他看了陸霄一眼，又看了看趙雪兒，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出來。
「趙姑娘說得在理。」
董耀收回目光，看了看陳管事那副要死不活的樣子。
說實話，他也犯難。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昨天那份「驚喜」還熱乎著呢，真要當場翻臉把陳坤拿下，傳出去他董耀的名聲也不好聽。
可要是一點表示都沒有，那他這個錦衣司總捕的臉面往哪兒擱？
「陳坤，念在你破案有功的份上，這次我就不抓你回去了。」
董耀走到陳管事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道不輕不重，陳管事的膝蓋頓時軟了一下。
「如果下次再犯的話，兄弟只能請你回衙門喝茶了，你說是不是？」
「是是是……董大人說得是。」
陳坤擠出一個笑來，那表情比哭還難看。
「我今後一定……一定不讓這種事再發生。」
他說完這話，看著陸霄和趙雪兒的眼神帶著怨毒。
董耀當然看見了，但沒搭理。
正所謂天作孽尤可活，自作孽……
那你是真該死啊！
該說的都說了，聽不聽那就由不得他了。
他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到陸霄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本官斷案，你們有何異議？」
「董大人明察秋毫，在下沒意見。」
陸霄又不傻。
人家既然願意搭梯子，自己就下唄。
不會真有人以為錦衣司里的人都是好人吧？
能在這種地方混的，哪個手上是乾淨的。
今天這個結果，已經是相當不錯了。
「行了，沒什麼事，本官就不打擾了。」
董耀擺了擺手，臨走前低頭看了陸霄一眼。
「小子，以後有機會再見。」
他越過門檻，邁步走出這座瀰漫著藥草味的小院。
「算你小子識相。」
陳管事狠狠瞪了陸霄一眼。
說完帶著護衛跟了上去，走的時候還差點被門檻絆了一跤。
董耀翻身上馬，身後兩名錦衣司的人也翻身上馬，三匹馬一前兩後，陳管事也追了上去，馬蹄聲漸漸遠了。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趙叔長長呼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在門檻上。
饒是見慣了世面的他，兩條腿跟麵條似的。
趙雪兒捧著那碗早就涼透的湯食，手指還在抖。
這是普通百姓對官府天然的畏懼。
「爹，沒事了。」趙雪兒輕聲說道。
「沒事？」趙叔抬頭看著自家這個小妮子。
「你差點沒命了，你跟我說沒事？」
趙雪兒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了。
昨天回來的時候陸霄本想將他和趙雪兒的遭遇都告訴趙叔的，可趙雪兒不想趙叔和趙嬸擔心，於是讓陸霄幫著隱瞞，就沒和趙叔說這件事……
誰知道這陳管事也是個「神人」，還找上門來了，好在董耀還有一點良心，不然這事兒還真過不去。
這就好比現實中富二代要強了小十幾歲的姑娘，結果事情沒成，帶著有關部門上門討說法，倒打一耙，揚言要讓小姑娘的哥哥付出代價，還要對方父親答應這門婚事……
這沒有十年腦血栓都想不出這樣的劇情啊……
陸霄站在板車旁，望著董耀一行人遠去的方向。
他陷入了沉思之中。
為何董耀會問自己這個問題？
周岩的案子不是已經結了嗎？
難道他發現周岩是我殺死的？
更何況我都讓周岩將屍體拋進海里了。
不對，周岩是死是活對他來說不重要……
莫非是在查周岩身上的東西？？？
是了。
一本地品功法出現在周岩的身上，本就蹊蹺。
周岩只是個幌子，它真正的主人另有其人……
還好紫薇真經的經文已經被他刻在腦子裡了。
就算把他扒光了搜，也搜不出半個字來。
陸霄琢磨對了一半。
董耀對陸霄感興趣純粹只是想要知道，誰那麼大膽子和陳坤這個二世祖中門對狙，至於紫薇真經的事兒還真不知道。
……
龍山城，城南碼頭。
一艘大船停靠在港口，船帆上懸著紫金色的旗幟，在海風裡獵獵作響。
碼頭上來來往往的漕幫苦力看見那面紫金旗幟，腳步都快了幾分，低著頭繞道走。
紫金門，楚國的二流勢力，武盟成員之一。
常年盤踞龍溪省府，手底下握著好幾條礦脈，黑油礦脈就是其中之一。
據說京城裡幾位大人物跟紫金門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具體什麼關係，懂得都懂。
跳板放下，十餘名身穿玄色勁裝的弟子魚貫而出，腰間統一佩著短刃，腳步整齊，目不斜視。
碼頭上搬貨的苦力們本來還在吆喝，這會兒全安靜了，縮著脖子躲到貨箱後面，連喘氣都放輕了。
有個年輕苦力不懂事，伸著脖子多看了兩眼，旁邊的老漢一把把他拽回來，壓低聲音罵了句：
「看什麼看，不要命了？」
「得罪了紫金門，你知道有什麼後果嗎？」
大船上最後走下來的那個人，身形修長，身穿一襲紫金色長袍，腰間懸著一塊紫金令牌。
面相四十出頭，眉骨如劍，頜下蓄著短須，走路的時候袍角紋絲不動，像是腳底下踩著尺子量過的。
「長老，咱們直接去龍山城縣衙？」
身旁的隨從湊上來低聲問。
「不急。」
那人負手而立，海風把他袍子下擺吹得翻飛。
他看了一眼碼頭上那些竊竊私語的漕幫苦力，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先去黑油礦脈吧。」他頓了頓，「看看這些年陳泰把黑油礦脈治理得如何了。」
「是。」隨從領命，轉身去安排車馬。
「等等。」那人又叫住他。
「陳泰那邊先別通氣，他的舉主通敵叛國，如今已經被龍溪省府錦衣司的人就地正法。
咱們這次來是找到周岩叛離宗門帶走的東西，
其次是收集陳泰父子是否有通敵之嫌的證據，」
隨從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屬下明白。」
漕幫的苦力們開始登船卸貨，將物資一箱一箱往碼頭上搬。
「你們看著點他們搬東西，別磕著了……」
紫金門的弟子列隊站在跳板兩側，一言不發。
……
漁村，臨時搭建的棚子裡。
陸霄把板車上的麻布袋逐一卸下來，按藥渣種類分開，碼放在茅草屋後面搭的簡易棚子下。
趙叔蹲在旁邊幫忙，搬一袋聞一袋。
「這裡頭是黃芪和黨參的渣子？」
「趙叔，您鼻子真靈。」
陸霄拍了拍手上的灰。
「寶芝堂的夥計已經分好類了，治風寒的一類，補氣血的一類，清熱解毒的又是一類。」
「回頭我再細分一遍，按病症搭配著賣。」
趙叔把手裡那袋放下，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
「你小子這腦袋是怎麼長的？藥渣這東西，擱以前都是倒進河裡餵魚或者倒去漚肥的。」
「餵魚多浪費啊。」陸霄笑了一聲。
「魚又不生病。」
趙叔被他這話逗得搖了搖頭。
他在漁村二十多年了，見過太多流民病死在窩棚里，連一碗薑湯都喝不上。
這些藥渣雖然被煎過一遍，藥力去了大半，但對那些人來說，能有口藥喝，就已經很知足了。
「趙叔，您下午幫我跟村里人說一聲就行。」
「價格我定得低，一包藥渣五十文。」
「五十文？」
趙叔手裡的動作停了。
五十文，相當於五十塊錢。
「你這不等於是白送嗎？」
常年在寶芝堂買藥的趙叔覺得這個價格太低了。寶芝堂一副最便宜的藥都要三百文往上走。
五十文連個藥引子都買不著。
「趙叔您想想，這東西對我來說成本是多少？」
陸霄豎起一根手指。
「零成本。」
「這些東西寶芝堂本來就是要扔的，我拉回來不花一文錢。五十文賣出去，那就是淨賺五十文。」
趙叔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好像……是這麼個道理。
「咱們先把口碑做起來。」
陸霄蹲下身，把最後一袋藥渣碼好。
「他們信了我的東西有用，以後才會持續來買。賺錢的事不急在這一天兩天。」
「那你自己能落多少？」趙叔好奇地問道。
「和寶芝堂二八分，我拿兩成。」
「兩成？」趙叔皺眉不解，「人家出個垃圾就拿八成，你又出力又出人脈，才拿兩成？」
「趙叔，帳不是這麼算的。」
陸霄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草屑。
「沒有寶芝堂的招牌，我拿什麼讓人相信這藥渣能治病？八成算什麼啊，人家那塊匾就值千金。」
趙叔看了他半晌。
這小子，十七八歲的年紀，說出來的話比村里那些活了半輩子的老油條還穩當。
他站起身，拍了拍陸霄的肩膀。
什麼都沒說，轉身回了家。
「晚上過來吃飯，你嬸子和雪兒燉了魚。」
走出幾步又回頭。
「好。」
「早點來啊，別又磨蹭到天黑。」
「知道啦，趙叔，我早點來。」
趙叔擺擺手走了。
陸霄直起腰，望著棚子下面堆得整整齊齊的八袋藥渣，心裡默默算了一筆帳。
八袋，按份量拆分，少說能出四五十包。
每包五十文，總共兩千五百文。
去掉給許寶林的八成，自己到手五百文。
五百文，也就是五錢銀子。
這不比下海采黑油來錢輕鬆？
不用拿命去換，不用跟海里那些要人命的暗流較勁，就動動腦子跑跑腿的事。
富在術數不在勞身，利在勢居不在力耕。
但這只是第一天。
寶芝堂一天的藥渣量遠不止這些，昨天許寶林說每天有七八盆藥渣，他今天只拉回來三盆的量，主要是板車就那麼大，裝不下更多了。
得想辦法弄輛大點的車。
或者……多跑兩趟？
不行，來回一趟就是大半個時辰。
一天跑三趟，光在路上就耗廢了時間。
陸霄靠在棚子的木柱上，手指下意識地敲著柱面。
等這條線路跑通，到時候和龍山城其他幾家藥行合作，一天進項至少翻十幾倍。
更重要的是，在漁村這種地方，從不缺買藥的客戶，缺的是買便宜藥的渠道。
他這條路子，算是走對了。
……
午後，趙叔果然沒讓陸霄失望。
趙叔換了件乾淨的短褐，揣著旱菸袋就出了門。
他在漁村紮根混跡二十多年，哪家哪戶什麼情況，一清二楚。
他先去了村東頭的老劉家。
老劉的老伴兒入冬後就一直咳，咳得整宿整宿睡不著，熬了大半年，臉色蠟黃蠟黃的。
藥鋪一副止咳的藥就要一兩多銀子，下海撈油的一年倒是買得起幾次，可這經常反覆發作的病症，哪裡一直掏得起銀子啊？
「老劉，陸霄那小子從城裡弄了批藥渣回來，說是寶芝堂出來的，雖說煎過一遍，但藥性還剩個二三成。五十文一包，你要不要？」
老劉蹲在門口拿著煙杆，一臉不相信的看著他。
「五十文？」
「五十文。」
「寶芝堂的？」
「千真萬確，我親眼看著他從城裡拉回來的。」
老劉站起身，往屋裡看了一眼。
屋裡傳來壓抑的咳嗽聲，一陣接一陣。
「我去拿錢。」
趙叔從老劉家出來，又去了幾家串門。
這些常年看不起病的人，一聽說五十文就能買一包寶芝堂的藥，眼睛都亮了。
消息在漁村傳得比海風還快。
流民的窩棚區里，一個傳一個，不到半個時辰，陸霄搭的那個簡易棚子前就圍了一圈人。
有拄著拐的老漢，有抱著孩子的婦人，一個個面黃肌瘦，眼巴巴地望著棚子下那些碼放整齊的麻布袋。
「我家老娘腿疼好幾年了，有沒有治腿疼的？」
「我要治風寒的，我那口子燒了三天了……」
「補氣血的有沒有？上次下海採油……」
陸霄站在棚子裡面，面前擺了一張從趙叔家借來的舊木桌，桌上放著一桿小秤和一疊提前裁好的粗麻紙。
他動作利落，問清症狀，從對應的袋子裡稱出份量，用麻紙包好，收錢，遞出去。
「治風寒的，回去後用大火煎開轉小火熬半刻鐘，趁熱喝完蓋被子發汗。」
「腿疼的這包藥性弱了些，多熬一會兒，每天喝兩碗，連喝七天再看。」
他說得簡潔明了，那些流民未必全聽懂了，但態度擺在那裡，沒有敷衍和糊弄。
趙雪兒不知什麼時候也來了，蹲在棚子一角幫忙收錢找零，動作雖然生疏，但勝在仔細，每一筆都記在一塊木板上，用炭筆歪歪扭扭地劃著名正字。
人群來了一撥又一撥。
有的是聽趙叔說的，有的是看見鄰居買了跟過來的，還有的純粹是好奇，湊過來看熱鬧，看著看著就掏了錢。
五十文。
對城裡的人來說連一壺好茶都喝不到，對這些流民來說卻要攢好幾天。
可跟一兩、二兩的正經藥價比起來，五十文已經是天上掉餡餅了。
不到一個時辰，四十七包藥渣，賣得一包不剩。
最後幾包是被兩三個人合買的，湊不出五十文的人家，兩三戶拼在一起買一包回去分著喝。
陸霄看在眼裡，沒說什麼。
等最後一個客人離開，棚子下面空蕩蕩的。
只剩幾隻癟了的麻布袋和一地細碎的藥渣。
趙雪兒捧著那塊刻滿正字的木板跑過來。
「陸霄哥哥！我數了，一共賣了四十七包！」
陸霄接過木板掃了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四十七包，兩千三百五十文。
去掉許寶林的八成，自己到手四百七十文。
第一天，不錯。
他把銅錢收進布袋裡，掂了掂分量。
看來明天得跑兩趟了。
董耀聽完趙雪兒的話，慢悠悠地轉過頭，看向陳管事。
那眼神就跟看一條死狗似的。
「董大人，小人冤枉啊……」
陳管事的臉青一陣白一陣，嘴唇都在打哆嗦。
「誣陷！這是誣陷！他們兩個說的話不能信啊，周岩的屍體還是……還是我找到的，我就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
他說著就要往前湊，被董耀一個眼神釘在了原地。
陳管事哪敢承認？
給他一百個膽子也不敢。
這不就是赤裸裸地打董耀的臉嗎？
強搶民女，藏污納垢，以權謀私……
在他管轄的龍山城出了這種事，治安不力的帽子扣上去，若是傳到龍溪省府，這身衣服也得扒了。
趙叔整個人都愣住了。
昨天陸霄和趙雪兒回來，一個字都沒提這事，他只當兩人是去城裡跑了趟腿，沒想到差點把命丟了。
他看了陸霄一眼，又看了看趙雪兒，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出來。
「趙姑娘說得在理。」
董耀收回目光，看了看陳管事那副要死不活的樣子。
說實話，他也犯難。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昨天那份「驚喜」還熱乎著呢，真要當場翻臉把陳坤拿下，傳出去他董耀的名聲也不好聽。
可要是一點表示都沒有，那他這個錦衣司總捕的臉面往哪兒擱？
「陳坤，念在你破案有功的份上，這次我就不抓你回去了。」
董耀走到陳管事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道不輕不重，陳管事的膝蓋頓時軟了一下。
「如果下次再犯的話，兄弟只能請你回衙門喝茶了，你說是不是？」
「是是是……董大人說得是。」
陳坤擠出一個笑來，那表情比哭還難看。
「我今後一定……一定不讓這種事再發生。」
他說完這話，看著陸霄和趙雪兒的眼神帶著怨毒。
董耀當然看見了，但沒搭理。
正所謂天作孽尤可活，自作孽……
那你是真該死啊！
該說的都說了，聽不聽那就由不得他了。
他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到陸霄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本官斷案，你們有何異議？」
「董大人明察秋毫，在下沒意見。」
陸霄又不傻。
人家既然願意搭梯子，自己就下唄。
不會真有人以為錦衣司里的人都是好人吧？
能在這種地方混的，哪個手上是乾淨的。
今天這個結果，已經是相當不錯了。
「行了，沒什麼事，本官就不打擾了。」
董耀擺了擺手，臨走前低頭看了陸霄一眼。
「小子，以後有機會再見。」
他越過門檻，邁步走出這座瀰漫著藥草味的小院。
「算你小子識相。」
陳管事狠狠瞪了陸霄一眼。
說完帶著護衛跟了上去，走的時候還差點被門檻絆了一跤。
董耀翻身上馬，身後兩名錦衣司的人也翻身上馬，三匹馬一前兩後，陳管事也追了上去，馬蹄聲漸漸遠了。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趙叔長長呼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在門檻上。
饒是見慣了世面的他，兩條腿跟麵條似的。
趙雪兒捧著那碗早就涼透的湯食，手指還在抖。
這是普通百姓對官府天然的畏懼。
「爹，沒事了。」趙雪兒輕聲說道。
「沒事？」趙叔抬頭看著自家這個小妮子。
「你差點沒命了，你跟我說沒事？」
趙雪兒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了。
昨天回來的時候陸霄本想將他和趙雪兒的遭遇都告訴趙叔的，可趙雪兒不想趙叔和趙嬸擔心，於是讓陸霄幫著隱瞞，就沒和趙叔說這件事……
誰知道這陳管事也是個「神人」，還找上門來了，好在董耀還有一點良心，不然這事兒還真過不去。
這就好比現實中富二代要強了小十幾歲的姑娘，結果事情沒成，帶著有關部門上門討說法，倒打一耙，揚言要讓小姑娘的哥哥付出代價，還要對方父親答應這門婚事……
這沒有十年腦血栓都想不出這樣的劇情啊……
陸霄站在板車旁，望著董耀一行人遠去的方向。
他陷入了沉思之中。
為何董耀會問自己這個問題？
周岩的案子不是已經結了嗎？
難道他發現周岩是我殺死的？
更何況我都讓周岩將屍體拋進海里了。
不對，周岩是死是活對他來說不重要……
莫非是在查周岩身上的東西？？？
是了。
一本地品功法出現在周岩的身上，本就蹊蹺。
周岩只是個幌子，它真正的主人另有其人……
還好紫薇真經的經文已經被他刻在腦子裡了。
就算把他扒光了搜，也搜不出半個字來。
陸霄琢磨對了一半。
董耀對陸霄感興趣純粹只是想要知道，誰那麼大膽子和陳坤這個二世祖中門對狙，至於紫薇真經的事兒還真不知道。
……
龍山城，城南碼頭。
一艘大船停靠在港口，船帆上懸著紫金色的旗幟，在海風裡獵獵作響。
碼頭上來來往往的漕幫苦力看見那面紫金旗幟，腳步都快了幾分，低著頭繞道走。
紫金門，楚國的二流勢力，武盟成員之一。
常年盤踞龍溪省府，手底下握著好幾條礦脈，黑油礦脈就是其中之一。
據說京城裡幾位大人物跟紫金門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具體什麼關係，懂得都懂。
跳板放下，十餘名身穿玄色勁裝的弟子魚貫而出，腰間統一佩著短刃，腳步整齊，目不斜視。
碼頭上搬貨的苦力們本來還在吆喝，這會兒全安靜了，縮著脖子躲到貨箱後面，連喘氣都放輕了。
有個年輕苦力不懂事，伸著脖子多看了兩眼，旁邊的老漢一把把他拽回來，壓低聲音罵了句：
「看什麼看，不要命了？」
「得罪了紫金門，你知道有什麼後果嗎？」
大船上最後走下來的那個人，身形修長，身穿一襲紫金色長袍，腰間懸著一塊紫金令牌。
面相四十出頭，眉骨如劍，頜下蓄著短須，走路的時候袍角紋絲不動，像是腳底下踩著尺子量過的。
「長老，咱們直接去龍山城縣衙？」
身旁的隨從湊上來低聲問。
「不急。」
那人負手而立，海風把他袍子下擺吹得翻飛。
他看了一眼碼頭上那些竊竊私語的漕幫苦力，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先去黑油礦脈吧。」他頓了頓，「看看這些年陳泰把黑油礦脈治理得如何了。」
「是。」隨從領命，轉身去安排車馬。
「等等。」那人又叫住他。
「陳泰那邊先別通氣，他的舉主通敵叛國，如今已經被龍溪省府錦衣司的人就地正法。
咱們這次來是找到周岩叛離宗門帶走的東西，
其次是收集陳泰父子是否有通敵之嫌的證據，」
隨從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屬下明白。」
漕幫的苦力們開始登船卸貨，將物資一箱一箱往碼頭上搬。
「你們看著點他們搬東西，別磕著了……」
紫金門的弟子列隊站在跳板兩側，一言不發。
……
漁村，臨時搭建的棚子裡。
陸霄把板車上的麻布袋逐一卸下來，按藥渣種類分開，碼放在茅草屋後面搭的簡易棚子下。
趙叔蹲在旁邊幫忙，搬一袋聞一袋。
「這裡頭是黃芪和黨參的渣子？」
「趙叔，您鼻子真靈。」
陸霄拍了拍手上的灰。
「寶芝堂的夥計已經分好類了，治風寒的一類，補氣血的一類，清熱解毒的又是一類。」
「回頭我再細分一遍，按病症搭配著賣。」
趙叔把手裡那袋放下，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
「你小子這腦袋是怎麼長的？藥渣這東西，擱以前都是倒進河裡餵魚或者倒去漚肥的。」
「餵魚多浪費啊。」陸霄笑了一聲。
「魚又不生病。」
趙叔被他這話逗得搖了搖頭。
他在漁村二十多年了，見過太多流民病死在窩棚里，連一碗薑湯都喝不上。
這些藥渣雖然被煎過一遍，藥力去了大半，但對那些人來說，能有口藥喝，就已經很知足了。
「趙叔，您下午幫我跟村里人說一聲就行。」
「價格我定得低，一包藥渣五十文。」
「五十文？」
趙叔手裡的動作停了。
五十文，相當於五十塊錢。
「你這不等於是白送嗎？」
常年在寶芝堂買藥的趙叔覺得這個價格太低了。寶芝堂一副最便宜的藥都要三百文往上走。
五十文連個藥引子都買不著。
「趙叔您想想，這東西對我來說成本是多少？」
陸霄豎起一根手指。
「零成本。」
「這些東西寶芝堂本來就是要扔的，我拉回來不花一文錢。五十文賣出去，那就是淨賺五十文。」
趙叔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好像……是這麼個道理。
「咱們先把口碑做起來。」
陸霄蹲下身，把最後一袋藥渣碼好。
「他們信了我的東西有用，以後才會持續來買。賺錢的事不急在這一天兩天。」
「那你自己能落多少？」趙叔好奇地問道。
「和寶芝堂二八分，我拿兩成。」
「兩成？」趙叔皺眉不解，「人家出個垃圾就拿八成，你又出力又出人脈，才拿兩成？」
「趙叔，帳不是這麼算的。」
陸霄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草屑。
「沒有寶芝堂的招牌，我拿什麼讓人相信這藥渣能治病？八成算什麼啊，人家那塊匾就值千金。」
趙叔看了他半晌。
這小子，十七八歲的年紀，說出來的話比村里那些活了半輩子的老油條還穩當。
他站起身，拍了拍陸霄的肩膀。
什麼都沒說，轉身回了家。
「晚上過來吃飯，你嬸子和雪兒燉了魚。」
走出幾步又回頭。
「好。」
「早點來啊，別又磨蹭到天黑。」
「知道啦，趙叔，我早點來。」
趙叔擺擺手走了。
陸霄直起腰，望著棚子下面堆得整整齊齊的八袋藥渣，心裡默默算了一筆帳。
八袋，按份量拆分，少說能出四五十包。
每包五十文，總共兩千五百文。
去掉給許寶林的八成，自己到手五百文。
五百文，也就是五錢銀子。
這不比下海采黑油來錢輕鬆？
不用拿命去換，不用跟海里那些要人命的暗流較勁，就動動腦子跑跑腿的事。
富在術數不在勞身，利在勢居不在力耕。
但這只是第一天。
寶芝堂一天的藥渣量遠不止這些，昨天許寶林說每天有七八盆藥渣，他今天只拉回來三盆的量，主要是板車就那麼大，裝不下更多了。
得想辦法弄輛大點的車。
或者……多跑兩趟？
不行，來回一趟就是大半個時辰。
一天跑三趟，光在路上就耗廢了時間。
陸霄靠在棚子的木柱上，手指下意識地敲著柱面。
等這條線路跑通，到時候和龍山城其他幾家藥行合作，一天進項至少翻十幾倍。
更重要的是，在漁村這種地方，從不缺買藥的客戶，缺的是買便宜藥的渠道。
他這條路子，算是走對了。
……
午後，趙叔果然沒讓陸霄失望。
趙叔換了件乾淨的短褐，揣著旱菸袋就出了門。
他在漁村紮根混跡二十多年，哪家哪戶什麼情況，一清二楚。
他先去了村東頭的老劉家。
老劉的老伴兒入冬後就一直咳，咳得整宿整宿睡不著，熬了大半年，臉色蠟黃蠟黃的。
藥鋪一副止咳的藥就要一兩多銀子，下海撈油的一年倒是買得起幾次，可這經常反覆發作的病症，哪裡一直掏得起銀子啊？
「老劉，陸霄那小子從城裡弄了批藥渣回來，說是寶芝堂出來的，雖說煎過一遍，但藥性還剩個二三成。五十文一包，你要不要？」
老劉蹲在門口拿著煙杆，一臉不相信的看著他。
「五十文？」
「五十文。」
「寶芝堂的？」
「千真萬確，我親眼看著他從城裡拉回來的。」
老劉站起身，往屋裡看了一眼。
屋裡傳來壓抑的咳嗽聲，一陣接一陣。
「我去拿錢。」
趙叔從老劉家出來，又去了幾家串門。
這些常年看不起病的人，一聽說五十文就能買一包寶芝堂的藥，眼睛都亮了。
消息在漁村傳得比海風還快。
流民的窩棚區里，一個傳一個，不到半個時辰，陸霄搭的那個簡易棚子前就圍了一圈人。
有拄著拐的老漢，有抱著孩子的婦人，一個個面黃肌瘦，眼巴巴地望著棚子下那些碼放整齊的麻布袋。
「我家老娘腿疼好幾年了，有沒有治腿疼的？」
「我要治風寒的，我那口子燒了三天了……」
「補氣血的有沒有？上次下海採油……」
陸霄站在棚子裡面，面前擺了一張從趙叔家借來的舊木桌，桌上放著一桿小秤和一疊提前裁好的粗麻紙。
他動作利落，問清症狀，從對應的袋子裡稱出份量，用麻紙包好，收錢，遞出去。
「治風寒的，回去後用大火煎開轉小火熬半刻鐘，趁熱喝完蓋被子發汗。」
「腿疼的這包藥性弱了些，多熬一會兒，每天喝兩碗，連喝七天再看。」
他說得簡潔明了，那些流民未必全聽懂了，但態度擺在那裡，沒有敷衍和糊弄。
趙雪兒不知什麼時候也來了，蹲在棚子一角幫忙收錢找零，動作雖然生疏，但勝在仔細，每一筆都記在一塊木板上，用炭筆歪歪扭扭地劃著名正字。
人群來了一撥又一撥。
有的是聽趙叔說的，有的是看見鄰居買了跟過來的，還有的純粹是好奇，湊過來看熱鬧，看著看著就掏了錢。
五十文。
對城裡的人來說連一壺好茶都喝不到，對這些流民來說卻要攢好幾天。
可跟一兩、二兩的正經藥價比起來，五十文已經是天上掉餡餅了。
不到一個時辰，四十七包藥渣，賣得一包不剩。
最後幾包是被兩三個人合買的，湊不出五十文的人家，兩三戶拼在一起買一包回去分著喝。
陸霄看在眼裡，沒說什麼。
等最後一個客人離開，棚子下面空蕩蕩的。
只剩幾隻癟了的麻布袋和一地細碎的藥渣。
趙雪兒捧著那塊刻滿正字的木板跑過來。
「陸霄哥哥！我數了，一共賣了四十七包！」
陸霄接過木板掃了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四十七包，兩千三百五十文。
去掉許寶林的八成，自己到手四百七十文。
第一天，不錯。
他把銅錢收進布袋裡，掂了掂分量。
看來明天得跑兩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