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屠村滅戶
天還沒亮，漁村籠罩在薄霧裡。
陸霄已經起身了。昨天的生意讓他嘗到了甜頭，今天得早點出發，爭取跑兩趟，把寶芝堂剩下的藥渣全拉回來。
他推著板車出了木屋，晨風裹著鹹濕的海腥味撲面而來。
「陸霄哥哥！」
趙雪兒小跑著從院子裡出來，肩上挎著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是趙嬸準備好的乾糧。
「我跟你一起去，昨天看你一個人推回來累得夠嗆，今天我來幫忙。」
陸霄看了她一眼，沒拒絕。
兩人一前一後，推著板車沿官道往龍山城走去。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路上幾乎沒有行人，只有車輪碾過泥路的吱嘎聲在晨霧中迴蕩。
走了大半個時辰，天已大亮。
龍山城的輪廓在遠處清晰起來，城門口排起了進城的隊伍。
……
漁村。
日頭剛升起，十餘匹快馬從官道盡頭疾馳而來。
馬蹄聲如悶雷，踏碎了清晨的寧靜。
領頭人身穿玄色勁裝，腰間佩短刃，面色冷峻。
身後跟著七八名同樣裝束的人。
最後面是一輛黑篷馬車，車簾緊閉。
馬夫在村口勒住韁繩。
馬車帘子掀開一角，露出半張面容。
眉骨如劍，頜下短須，正是那位紫金門長老。
「就是這裡？」
「回長老，周岩的屍體就是從這片海域打撈上來的。據陳泰交給錦衣司的卷宗，發現屍體的是一個叫趙大海的漁民。」
「帶路。」
一行人直奔村東頭。
趙大海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漁民，正蹲在門口補網。
聽見馬蹄聲抬起頭，看見那群黑衣人朝自己走來，手裡的梭子「啪」地掉在地上。
「你就是趙大海？」
「是……是小人。」
趙大海站起來，腿已經開始抖了。
「前天你打撈了一具屍體，交給了黑油礦脈的陳泰，對不對？」
「對……對。」
「屍體上有沒有什麼東西？比如書冊、捲軸？」
「沒有！小人就是在海上看見有人漂著，撈上來發現已經死了，就報給了陳監主，什麼都沒拿啊！」
趙大海立即搖頭，隨從回頭看了馬車一眼。
「搜！」
車簾里傳出一個平淡的聲音。
七八名玄衣弟子一擁而上，翻船的翻船，砸門的砸門。
趙大海的老伴從屋裡跑出來，被一把推倒在地，哭喊聲在晨風裡格外刺耳。
一炷香的功夫，整條漁船被翻了個底朝天，屋裡的罈罈罐罐碎了一地。
「長老，什麼都沒有。」
馬車裡沉默了片刻。「把他帶過來。」
兩名弟子架著趙大海拖到馬車前。
車簾掀開，紫金門的長老從車上走了下來，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瑟瑟發抖的老漢。
「我再問你一遍，屍體上的東西，你藏哪了？」
「大人，小人真的什麼都沒拿啊！」
趙大海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額頭很快磕出了血，「小人就是個打魚的，什麼都不知道啊！」
長老看著他，目光里沒有憤怒，也沒有憐憫。
只有審視獵物的冷漠。
「那你有沒有看見別人從屍體上拿走什麼？」
「沒有……真的沒有……」
「那天就小人一個人在海上……」
長老轉身走回馬車，經過隨從身邊時輕聲說了一個字：
「殺。」
隨從拔刀。
刀光一閃，趙大海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的老伴發出一聲尖叫，隨即也被一刀了結，兩具屍體倒在門前的泥地上，血液緩緩滲入土裡。
漁村裡有人探出頭來張望，看見那一幕後，驚恐的叫聲此起彼伏。
「長老，會不會動靜太大了？」
隨從熟練得擦了擦刀上的血。
「無妨，把村子裡所有人都集中起來，一個一個問。」
周岩身上的東西極為重要，絕不可能憑空消失。
「他既然死在這片海域，那東西十有八九還在這個村子裡。」
「是。」
玄衣弟子們散開，挨家挨戶踹門拖人。
哭喊聲、求饒聲、孩子的啼哭聲混成一片。
不到半個時辰，漁村足足數千人被驅趕到漁村碼頭中央的空地上，像一群待宰的羔羊，瑟瑟發抖地擠在一起。
長老從馬車上走下來，負手站在人群前方。
「本長老只問一件事。」
「前天有人從海里撈上來一具屍體，那屍體上原本有一本書冊。誰拿了，現在交出來，本座既往不咎，還有重賞。」
人群一片死寂。
沒有人說話——因為沒有人知道他在說什麼。
長老等了片刻，嘴角的弧度慢慢消失了。
「搜！把每一間屋子都給我翻遍。」
紫金門的弟子們領命散去。
接下來整個漁村被翻了個底朝天。
茅草屋被掀了頂，木板床被劈成碎片，地面被刨開三尺，連茅坑都沒放過。
依舊是什麼都沒找到。
長老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
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玩味的困惑。
「難道真的不在這裡？」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那群瑟瑟發抖的村民。
「既然找不到……」他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團暗紅色的光芒，溫度急劇攀升，周圍的空氣都開始扭曲。「那就一把火燒乾淨，省得落入旁人之手。」
「長老，這裡畢竟是龍山城的轄地，錦衣司那邊咱們不好交代啊。」隨從猶豫了一下。
「一個黑油礦脈的漁村而已。」長老的語氣淡漠如常，「就說是漁村藏匿犯罪團伙，這群流民被他們屠村滅戶，我紫金門追捕至此。」
「只是我們來的時候就已經遲了……」
他掌心一推，那團暗紅色光芒化作一條火蛇，竄入最近的一間茅草屋。
乾燥的茅草瞬間被點燃，火勢借著海風蔓延，以驚人的速度吞噬著一間又一間房屋。
村民們瘋了一樣四散奔逃。
紫金門的玄衣弟子們早已磨刀霍霍，手中的刀刃毫無顧忌地朝他們身上砍去。
刀光閃爍，慘叫聲不絕於耳。
---
趙叔和趙嬸頭也不回的逃回自己的家中。
「殺千刀的紫金門！！！」
從門縫湧進來的滾滾黑煙，火光映紅了窗紙，外面傳來此起彼伏的慘叫聲。
「娃兒她娘，咱們恐怕再也見不到雪兒了。」
趙叔聽著外面傳來的不絕於耳的慘叫聲，握住趙嬸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帶著決絕。
「咳咳，囡囡……雪兒…好孩子……好…」
本就體弱多病的趙嬸被濃煙嗆的咳喘不止。
呼吸也變得深大，喉嚨里像被堵住一樣。
她死死抓住趙叔的手不放。
「雪兒跟著陸霄，那小子靠得住…靠得住的…」
「這輩子……你跟著我受罪了，如果…有下輩子，我來為你當牛做馬……」
趙叔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淚水從他溝壑縱橫的臉上滾落，滴在趙嬸的臉上。
趙嬸手撫了撫他的臉頰，點了點頭。
「嘭咚！！！」
突然，木門人被踢開，傳來聲音。
一個身穿玄衣的紫金門弟子沖了進來，揮刀朝著趙叔砍來，趙嬸連忙將趙叔護在身後。
「噗呲！！！」
紫金門的人下手狠絕，刀尖直接貫穿了趙嬸的身子，她的嘴角流出一抹暗紅色的血跡。
「娃兒她娘！！我和你拼了！！」
趙叔見趙嬸倒下，失去理智直接朝他撞去。
常年下海採油的趙叔，身體素質比一般人要好上不少，直接將紫金門弟子環腰抱住，試圖將他逼退到木屋角落。
哪料門外又衝進來一個紫金門弟子，拿刀直接刺穿他的背脊，趙叔手裡死死攥著紫金門弟子的衣擺，轟然倒下。
「還磨蹭什麼，直接殺了他，下一個！！！」
紫金門弟子在同伴的呵斥下，沒有絲毫猶豫拿著刀刺在趙叔的身上，然後點燃火摺子拋在屋頂的茅草上，火勢瞬間蔓延。
趙叔艱難地朝著趙嬸倒地的方向爬著。
火已經燒到了屋頂，燃燒的茅草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有一塊落在趙叔的肩膀上，燙得皮肉焦糊，他卻像感覺不到疼一樣。
「一生一世一雙人……」
他用盡全身力氣將趙嬸的身體緊緊抱在懷裡，火焰已經將整間屋子吞沒。
趙叔的頭髮被燒焦了，皮膚上起了水泡，他卻死死抱著趙嬸不肯鬆手，口中念叨著什麼。
房梁發出不堪重負的噼啪聲，頓時轟然塌下。
火海將一切吞沒。
---
龍山城，寶芝堂。
陸霄正在後院幫夥計裝藥渣，趙雪兒蹲在旁邊數著麻袋的數量。
「陸小哥，今天的量比昨天多，一共五盆，你那板車怕是裝不下。」夥計擦著汗說道。
「沒事，我先拉一趟回去，下午再來。」
「行，剩下的我給你留著。」
陸霄把麻袋往板車上碼，正要動身。
忽然心口一陣莫名的悸動，他皺了皺眉。
這種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牽扯著他的心神。
「陸霄哥哥？怎麼了？」
「沒什麼。」陸霄搖了搖頭。
把最後一袋藥渣放上板車。
「走吧，回去。」
兩人推著板車出了城門，沿官道往漁村方向走。
走到半路，陸霄遠遠看見天邊有一團黑色的煙柱直衝雲霄，那個方向，正是漁村。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板車從他手中脫落，藥渣散了一地。
「雪兒，你在這裡等著。」
不等趙雪兒回答，陸霄撒腿就跑。
他現在的速度遠超常人，腳下生風，官道兩旁的景物飛速後退。
趙雪兒愣了一瞬，丟下板車也跟著小跑起來。
越跑越近，空氣中的焦糊味越來越濃。
當漁村的輪廓出現在視野中時，陸霄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這裡已經是一片火海。
目之所見，所有的茅草屋、木屋、窩棚，全部在燃燒。火焰足有數丈高，濃煙遮天蔽日。
碼頭空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屍體，有老人，有婦人，還有孩子。血和泥混在一起，被火光映成暗紅色。
陸霄站在村口，像被雷劈中了一樣，一動不動。
「爹！娘！！！」
趙雪兒從後面追了上來，看見眼前的景象，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她發瘋一樣往村里沖。
「放開我！！我爹還在裡面！！我娘還在裡面！！放開——！！」
陸霄一把拉住她，趙雪兒拼命掙扎，指甲在他的手臂上抓出了血痕。
陸霄死死箍住她，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屍體，有些他認識：
老劉，昨天還來買過藥渣的老劉，此刻仰面躺在血泊里，胸口一道觸目驚心的刀傷；
還有那個年輕的婦人，昨天抱著孩子來買補氣血的藥……她的孩子還在她懷裡，兩個人都沒有了呼吸。
陸霄鬆開趙雪兒，大步走進村子。
火焰的熱浪撲面而來，灼得皮膚生疼。
他不管不顧地往裡走，一具一具屍體看過去。
趙叔家已經被大火燒成一片廢墟。
他衝到那片廢墟前，房子徹底塌了，只剩下幾根焦黑的木樁還在冒著青煙。廢墟中央的床榻上，兩個人形的焦黑輪廓緊緊依偎在一起。。
那是趙叔和趙嬸。
趙雪兒跌跌撞撞地跑過來，看見那兩個焦黑的輪廓，雙腿一軟，直直跪倒在滾燙的灰燼里。
「爹……娘……」
她的聲音已經啞了，眼淚無聲地滾落，滴在灰燼上，發出細微的「嗤嗤」聲。
陸霄站在她身後，拳頭攥得骨節發白。
閉上眼睛，他能感覺到，這片廢墟里有著微弱的光點正在緩緩消散，那是人的魂魄。
「魂歸來兮！！！」
他猛地睜開眼，雙手張開，體內湧出一股奇異的能量，順著他腳底流入地面的影子中。
影子朝著四面八方蔓延。
一個、兩個、三個……
試圖將所有人的魂魄聚攏、留住。
此時他只覺得眼前發黑，身體開始搖搖欲墜。
「叮，提取失敗。」
腳底下的影子領域突然崩解，無數剛成型的黑影再次化為微弱的光點。
「回來……都給我回來啊！！」
陸霄嘶吼出聲。
他再次施展萬魂噬天，劇烈的疼痛開始席捲全身，鼻腔內也有一股溫熱的液體流出。
他用手擦了一把，滿手是血。
「叮，提取失敗。」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那些光點還是在消散——他一個都留不住。
他的膝蓋砸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面。
鮮血從鼻孔和眼角滲出，兩行血淚從他的眼眶中滑落，在蒼白的臉上劃出兩道觸目驚心的紅痕。
「對不起……對不起……」
他留不住趙叔他們。一個都留不住。
趙雪兒跪在廢墟前，已經哭不出聲了。
只是渾身不停地顫抖。
陸霄跪在那裡，眼中只剩下一片赤紅。
他回憶起當時來到遇到趙叔一家的場景，趙叔和趙嬸和善的面容映入他的腦海里。
還有在他下海採油時趙叔的言傳身教……
還有趙嬸叮囑他多吃飯少熬夜……
還有昨天吃晚飯時的玩笑話……
還有……
他緩緩抬起頭，望著這片還在冒煙的焦土。
目光落在地上一塊看不出面料的玄色碎布上。
陸霄把那碎布撿了起來，攥在手心裡。
能膽大包天做出這種事的，能在龍山城的地界上屠滅一整個村子而毫無顧忌的……
除了錦衣司還能有誰？
「不管你們是誰，我會找到你們。」
陸霄站起身，身體還在發抖，他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拳頭緊緊捏住玄色碎布。
「我會讓你們付出代價，來償還趙叔的命。」
從這一刻起，陸霄只想變得強大。
身份、戶籍、生意、銀錢……
這些東西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什麼都不是。
在這個世界裡，連好好活著都是一種奢侈。
陸霄轉過身，走到趙雪兒面前，蹲下來。
「雪兒。」
趙雪兒抬起頭來。
那張沾滿灰燼和淚痕的臉上，眼神空洞。
「從今以後，我們沒有家了。」
陸霄已經起身了。昨天的生意讓他嘗到了甜頭，今天得早點出發，爭取跑兩趟，把寶芝堂剩下的藥渣全拉回來。
他推著板車出了木屋，晨風裹著鹹濕的海腥味撲面而來。
「陸霄哥哥！」
趙雪兒小跑著從院子裡出來，肩上挎著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是趙嬸準備好的乾糧。
「我跟你一起去，昨天看你一個人推回來累得夠嗆，今天我來幫忙。」
陸霄看了她一眼，沒拒絕。
兩人一前一後，推著板車沿官道往龍山城走去。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路上幾乎沒有行人，只有車輪碾過泥路的吱嘎聲在晨霧中迴蕩。
走了大半個時辰，天已大亮。
龍山城的輪廓在遠處清晰起來，城門口排起了進城的隊伍。
……
漁村。
日頭剛升起，十餘匹快馬從官道盡頭疾馳而來。
馬蹄聲如悶雷，踏碎了清晨的寧靜。
領頭人身穿玄色勁裝，腰間佩短刃，面色冷峻。
身後跟著七八名同樣裝束的人。
最後面是一輛黑篷馬車，車簾緊閉。
馬夫在村口勒住韁繩。
馬車帘子掀開一角，露出半張面容。
眉骨如劍，頜下短須，正是那位紫金門長老。
「就是這裡？」
「回長老，周岩的屍體就是從這片海域打撈上來的。據陳泰交給錦衣司的卷宗，發現屍體的是一個叫趙大海的漁民。」
「帶路。」
一行人直奔村東頭。
趙大海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漁民，正蹲在門口補網。
聽見馬蹄聲抬起頭，看見那群黑衣人朝自己走來，手裡的梭子「啪」地掉在地上。
「你就是趙大海？」
「是……是小人。」
趙大海站起來，腿已經開始抖了。
「前天你打撈了一具屍體，交給了黑油礦脈的陳泰，對不對？」
「對……對。」
「屍體上有沒有什麼東西？比如書冊、捲軸？」
「沒有！小人就是在海上看見有人漂著，撈上來發現已經死了，就報給了陳監主，什麼都沒拿啊！」
趙大海立即搖頭，隨從回頭看了馬車一眼。
「搜！」
車簾里傳出一個平淡的聲音。
七八名玄衣弟子一擁而上，翻船的翻船，砸門的砸門。
趙大海的老伴從屋裡跑出來，被一把推倒在地，哭喊聲在晨風裡格外刺耳。
一炷香的功夫，整條漁船被翻了個底朝天，屋裡的罈罈罐罐碎了一地。
「長老，什麼都沒有。」
馬車裡沉默了片刻。「把他帶過來。」
兩名弟子架著趙大海拖到馬車前。
車簾掀開，紫金門的長老從車上走了下來，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瑟瑟發抖的老漢。
「我再問你一遍，屍體上的東西，你藏哪了？」
「大人，小人真的什麼都沒拿啊！」
趙大海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額頭很快磕出了血，「小人就是個打魚的，什麼都不知道啊！」
長老看著他，目光里沒有憤怒，也沒有憐憫。
只有審視獵物的冷漠。
「那你有沒有看見別人從屍體上拿走什麼？」
「沒有……真的沒有……」
「那天就小人一個人在海上……」
長老轉身走回馬車，經過隨從身邊時輕聲說了一個字：
「殺。」
隨從拔刀。
刀光一閃，趙大海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的老伴發出一聲尖叫，隨即也被一刀了結，兩具屍體倒在門前的泥地上，血液緩緩滲入土裡。
漁村裡有人探出頭來張望，看見那一幕後，驚恐的叫聲此起彼伏。
「長老，會不會動靜太大了？」
隨從熟練得擦了擦刀上的血。
「無妨，把村子裡所有人都集中起來，一個一個問。」
周岩身上的東西極為重要，絕不可能憑空消失。
「他既然死在這片海域，那東西十有八九還在這個村子裡。」
「是。」
玄衣弟子們散開，挨家挨戶踹門拖人。
哭喊聲、求饒聲、孩子的啼哭聲混成一片。
不到半個時辰，漁村足足數千人被驅趕到漁村碼頭中央的空地上，像一群待宰的羔羊，瑟瑟發抖地擠在一起。
長老從馬車上走下來，負手站在人群前方。
「本長老只問一件事。」
「前天有人從海里撈上來一具屍體，那屍體上原本有一本書冊。誰拿了，現在交出來，本座既往不咎，還有重賞。」
人群一片死寂。
沒有人說話——因為沒有人知道他在說什麼。
長老等了片刻，嘴角的弧度慢慢消失了。
「搜！把每一間屋子都給我翻遍。」
紫金門的弟子們領命散去。
接下來整個漁村被翻了個底朝天。
茅草屋被掀了頂，木板床被劈成碎片，地面被刨開三尺，連茅坑都沒放過。
依舊是什麼都沒找到。
長老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
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玩味的困惑。
「難道真的不在這裡？」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那群瑟瑟發抖的村民。
「既然找不到……」他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團暗紅色的光芒，溫度急劇攀升，周圍的空氣都開始扭曲。「那就一把火燒乾淨，省得落入旁人之手。」
「長老，這裡畢竟是龍山城的轄地，錦衣司那邊咱們不好交代啊。」隨從猶豫了一下。
「一個黑油礦脈的漁村而已。」長老的語氣淡漠如常，「就說是漁村藏匿犯罪團伙，這群流民被他們屠村滅戶，我紫金門追捕至此。」
「只是我們來的時候就已經遲了……」
他掌心一推，那團暗紅色光芒化作一條火蛇，竄入最近的一間茅草屋。
乾燥的茅草瞬間被點燃，火勢借著海風蔓延，以驚人的速度吞噬著一間又一間房屋。
村民們瘋了一樣四散奔逃。
紫金門的玄衣弟子們早已磨刀霍霍，手中的刀刃毫無顧忌地朝他們身上砍去。
刀光閃爍，慘叫聲不絕於耳。
---
趙叔和趙嬸頭也不回的逃回自己的家中。
「殺千刀的紫金門！！！」
從門縫湧進來的滾滾黑煙，火光映紅了窗紙，外面傳來此起彼伏的慘叫聲。
「娃兒她娘，咱們恐怕再也見不到雪兒了。」
趙叔聽著外面傳來的不絕於耳的慘叫聲，握住趙嬸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帶著決絕。
「咳咳，囡囡……雪兒…好孩子……好…」
本就體弱多病的趙嬸被濃煙嗆的咳喘不止。
呼吸也變得深大，喉嚨里像被堵住一樣。
她死死抓住趙叔的手不放。
「雪兒跟著陸霄，那小子靠得住…靠得住的…」
「這輩子……你跟著我受罪了，如果…有下輩子，我來為你當牛做馬……」
趙叔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淚水從他溝壑縱橫的臉上滾落，滴在趙嬸的臉上。
趙嬸手撫了撫他的臉頰，點了點頭。
「嘭咚！！！」
突然，木門人被踢開，傳來聲音。
一個身穿玄衣的紫金門弟子沖了進來，揮刀朝著趙叔砍來，趙嬸連忙將趙叔護在身後。
「噗呲！！！」
紫金門的人下手狠絕，刀尖直接貫穿了趙嬸的身子，她的嘴角流出一抹暗紅色的血跡。
「娃兒她娘！！我和你拼了！！」
趙叔見趙嬸倒下，失去理智直接朝他撞去。
常年下海採油的趙叔，身體素質比一般人要好上不少，直接將紫金門弟子環腰抱住，試圖將他逼退到木屋角落。
哪料門外又衝進來一個紫金門弟子，拿刀直接刺穿他的背脊，趙叔手裡死死攥著紫金門弟子的衣擺，轟然倒下。
「還磨蹭什麼，直接殺了他，下一個！！！」
紫金門弟子在同伴的呵斥下，沒有絲毫猶豫拿著刀刺在趙叔的身上，然後點燃火摺子拋在屋頂的茅草上，火勢瞬間蔓延。
趙叔艱難地朝著趙嬸倒地的方向爬著。
火已經燒到了屋頂，燃燒的茅草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有一塊落在趙叔的肩膀上，燙得皮肉焦糊，他卻像感覺不到疼一樣。
「一生一世一雙人……」
他用盡全身力氣將趙嬸的身體緊緊抱在懷裡，火焰已經將整間屋子吞沒。
趙叔的頭髮被燒焦了，皮膚上起了水泡，他卻死死抱著趙嬸不肯鬆手，口中念叨著什麼。
房梁發出不堪重負的噼啪聲，頓時轟然塌下。
火海將一切吞沒。
---
龍山城，寶芝堂。
陸霄正在後院幫夥計裝藥渣，趙雪兒蹲在旁邊數著麻袋的數量。
「陸小哥，今天的量比昨天多，一共五盆，你那板車怕是裝不下。」夥計擦著汗說道。
「沒事，我先拉一趟回去，下午再來。」
「行，剩下的我給你留著。」
陸霄把麻袋往板車上碼，正要動身。
忽然心口一陣莫名的悸動，他皺了皺眉。
這種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牽扯著他的心神。
「陸霄哥哥？怎麼了？」
「沒什麼。」陸霄搖了搖頭。
把最後一袋藥渣放上板車。
「走吧，回去。」
兩人推著板車出了城門，沿官道往漁村方向走。
走到半路，陸霄遠遠看見天邊有一團黑色的煙柱直衝雲霄，那個方向，正是漁村。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板車從他手中脫落，藥渣散了一地。
「雪兒，你在這裡等著。」
不等趙雪兒回答，陸霄撒腿就跑。
他現在的速度遠超常人，腳下生風，官道兩旁的景物飛速後退。
趙雪兒愣了一瞬，丟下板車也跟著小跑起來。
越跑越近，空氣中的焦糊味越來越濃。
當漁村的輪廓出現在視野中時，陸霄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這裡已經是一片火海。
目之所見，所有的茅草屋、木屋、窩棚，全部在燃燒。火焰足有數丈高，濃煙遮天蔽日。
碼頭空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屍體，有老人，有婦人，還有孩子。血和泥混在一起，被火光映成暗紅色。
陸霄站在村口，像被雷劈中了一樣，一動不動。
「爹！娘！！！」
趙雪兒從後面追了上來，看見眼前的景象，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她發瘋一樣往村里沖。
「放開我！！我爹還在裡面！！我娘還在裡面！！放開——！！」
陸霄一把拉住她，趙雪兒拼命掙扎，指甲在他的手臂上抓出了血痕。
陸霄死死箍住她，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屍體，有些他認識：
老劉，昨天還來買過藥渣的老劉，此刻仰面躺在血泊里，胸口一道觸目驚心的刀傷；
還有那個年輕的婦人，昨天抱著孩子來買補氣血的藥……她的孩子還在她懷裡，兩個人都沒有了呼吸。
陸霄鬆開趙雪兒，大步走進村子。
火焰的熱浪撲面而來，灼得皮膚生疼。
他不管不顧地往裡走，一具一具屍體看過去。
趙叔家已經被大火燒成一片廢墟。
他衝到那片廢墟前，房子徹底塌了，只剩下幾根焦黑的木樁還在冒著青煙。廢墟中央的床榻上，兩個人形的焦黑輪廓緊緊依偎在一起。。
那是趙叔和趙嬸。
趙雪兒跌跌撞撞地跑過來，看見那兩個焦黑的輪廓，雙腿一軟，直直跪倒在滾燙的灰燼里。
「爹……娘……」
她的聲音已經啞了，眼淚無聲地滾落，滴在灰燼上，發出細微的「嗤嗤」聲。
陸霄站在她身後，拳頭攥得骨節發白。
閉上眼睛，他能感覺到，這片廢墟里有著微弱的光點正在緩緩消散，那是人的魂魄。
「魂歸來兮！！！」
他猛地睜開眼，雙手張開，體內湧出一股奇異的能量，順著他腳底流入地面的影子中。
影子朝著四面八方蔓延。
一個、兩個、三個……
試圖將所有人的魂魄聚攏、留住。
此時他只覺得眼前發黑，身體開始搖搖欲墜。
「叮，提取失敗。」
腳底下的影子領域突然崩解，無數剛成型的黑影再次化為微弱的光點。
「回來……都給我回來啊！！」
陸霄嘶吼出聲。
他再次施展萬魂噬天，劇烈的疼痛開始席捲全身，鼻腔內也有一股溫熱的液體流出。
他用手擦了一把，滿手是血。
「叮，提取失敗。」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那些光點還是在消散——他一個都留不住。
他的膝蓋砸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面。
鮮血從鼻孔和眼角滲出，兩行血淚從他的眼眶中滑落，在蒼白的臉上劃出兩道觸目驚心的紅痕。
「對不起……對不起……」
他留不住趙叔他們。一個都留不住。
趙雪兒跪在廢墟前，已經哭不出聲了。
只是渾身不停地顫抖。
陸霄跪在那裡，眼中只剩下一片赤紅。
他回憶起當時來到遇到趙叔一家的場景，趙叔和趙嬸和善的面容映入他的腦海里。
還有在他下海採油時趙叔的言傳身教……
還有趙嬸叮囑他多吃飯少熬夜……
還有昨天吃晚飯時的玩笑話……
還有……
他緩緩抬起頭，望著這片還在冒煙的焦土。
目光落在地上一塊看不出面料的玄色碎布上。
陸霄把那碎布撿了起來，攥在手心裡。
能膽大包天做出這種事的，能在龍山城的地界上屠滅一整個村子而毫無顧忌的……
除了錦衣司還能有誰？
「不管你們是誰，我會找到你們。」
陸霄站起身，身體還在發抖，他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拳頭緊緊捏住玄色碎布。
「我會讓你們付出代價，來償還趙叔的命。」
從這一刻起，陸霄只想變得強大。
身份、戶籍、生意、銀錢……
這些東西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什麼都不是。
在這個世界裡，連好好活著都是一種奢侈。
陸霄轉過身，走到趙雪兒面前，蹲下來。
「雪兒。」
趙雪兒抬起頭來。
那張沾滿灰燼和淚痕的臉上，眼神空洞。
「從今以後，我們沒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