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列車
通往首都科米拉的列車仿若一頭活著的巨獸，每一次加速都會噴發出濃稠的灰白色蒸汽，伴隨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油脂焦味。
安卡坐在三等車廂的角落裡，這裡擠滿了前往首都尋找生計的底層勞工，狹窄的空間讓人感到窒息。
「咳咳……爸爸，我難受……」
微弱的哭聲打斷了車廂內沉悶的安靜，安卡側過頭，看見斜對面坐著一對父女。父親的身軀已經嚴重佝僂，右臂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石化狀態，那是長期在高爐清理渣滓留下的職業病——鈣化沉積。這種病在底層很常見，異變組織因為缺乏抑制劑，開始無序地掠奪骨骼中的鈣質，讓活人的肢體變成沉重的石柱。
那個才五六歲的小女孩，正努力用她那雙稚嫩的小手，試圖掰開父親已經僵死在氣管上的手指。
「別怕，希拉……爸爸只是……睡一會兒。」男人艱難地擠出幾個字，他的眼角已經開始長出細小的白色骨芽。
周圍的乘客麻木地看著，甚至有人嫌惡地往後縮了縮。在這個世界，「同情心」是比生存更昂貴的奢侈品。
安卡站起身，穿過混亂的過道，蹲在了這對父女面前。
「讓我看看吧。」安卡輕聲說，他沒有戴手套，而是直接用手握住了男人那冰冷、堅硬如石頭的右臂。
「走開……監察局的人會把我們當成廢料回收的……」男人驚恐地想要縮回僵硬的手。
「我不是監察局的人。」安卡溫和地注視著男人的眼睛，左手表面泛出一層銀白色的重影。
在觸碰的瞬間，安卡感覺到男人體內的那些狂亂、絕望的細胞正在瘋狂吶喊。他靜靜地引導著體內那份原始的氣息，在那石化的手臂上輕輕拂過。
只見原本像尖刺一樣蔓延生長的骨芽，在感知到安卡的氣息後，竟如同遇到了天敵一般，迅速變得酥軟、坍縮，順著安卡的左手吸入到他的體內。男人原本鐵青的臉色漸漸恢復了一絲血色，那近乎僵死的手臂竟然奇蹟般地恢復了一點知覺。
「這……這是神跡嗎？」男人顫抖著問道。
「只是暫時的緩解。」安卡從行囊里掏出一塊老吉克留給他的、能緩解肌肉僵化的止痛貼，貼在男人的頸側，「到了科米拉，找個正規的診所洗一洗肺。」
小女孩希拉怯生生地看著安卡，從懷裡掏出一顆已經髒得看不出顏色的硬糖，遞到安卡面前：「謝謝大哥哥。」
安卡接過硬糖，把它放進嘴裡。苦澀中帶著一絲劣質的甜味，卻讓他感覺到一種久違的、作為「人」的溫暖。
斜靠著車窗，安卡看著一排排倒退而過的場景。列車的鐵軌每隔一段距離就會發出一聲沉悶的震動，那節奏與他胸腔里的跳動遙相呼應，讓他產生一種錯覺：這列車並不是行駛在鐵軌上，而是奔馳在某種龐大生物的血管里。
他摸了摸懷裡那枚冰冷的髓章。老吉克那張布滿褶皺的臉在腦海中一閃而過。一個能擁有這種東西的人，絕不只是個躲在小診所藥櫃後的酒鬼。他聽從索倫西斯的指示救下我，到底是為了什麼？他說的那樣丟進高爐的東西又是什麼？
窗外，那些噴吐著藍焰的巨大高爐正逐漸連成一片黑影。
如果索倫西斯的假說是真的...安卡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如果人類真的只是這顆星球上意外甦醒的碎片，我們本質同源，那官方組織的三個月一次的大彌撒背後的目的會是什麼？信仰的「祂」究竟是什麼？
而自己呢？是這場「大病」中難得的變數，還是註定要被重點清除的異類？
左手隱約傳來的那種溫熱感，讓他想起了巴里消融時的樣子。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進食」的歡愉。那種歡愉讓他感到恐懼——如果這種吞噬的本能可以被理所當然地接受，那麼人類和那些無意識的異變野獸還有什麼區別？
安卡收回視線，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直到微弱的痛感讓他從那種「歸位」的沉淪中驚醒。
老吉克說憐憫毫無意義，但在那灼熱的高爐底，是這種毫無意義的念頭支撐他爬出了灰燼。
「如果變強的代價是弄丟那點屬於人的『痛感』，那這種進化……不過是換個方式爛掉罷了。」
安卡拉了拉帽檐，將所有的隱秘藏進陰影。科米拉的鐘聲已在濃霧深處迴響，那裡有他的新身份，也有他必須守住的、那點卑微的人性。
抵達科米拉時，已經是深夜。
安卡提著破舊的皮箱走下列車，冷硬的空氣混雜著煤煙與焦糊的肉味撲面而來。他抬起頭，發現這座首都城市似乎也只是蘇尼特的擴大版，或者說，它是一個被無限放大的、更加臃腫且病態的工業巨獸。
鉛灰色的濃煙在低空盤旋，幾乎與那些黑磚砌成的房屋連成一片。在這裡，入目皆是沉重的生鐵、鏽跡斑斑的蒸汽管道以及終年被酸雨沖刷得殘損的牆面。街道兩旁的煤氣路燈閃爍著，仿佛一隻只垂死掙扎的眼睛。
在城市的最中心，屬於科米拉的聖心大教堂依舊巍然屹立。它比蘇尼特的那座更高、更冷峻，灰白色的石材表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凹槽，雨水順著這些凹槽流下，像是在教堂蒼老的皮膚上畫出了無數道淚痕。尖頂上的大鐘每隔一小時就會敲響，低沉的聲響傳盪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安卡順著泥濘的街道前行，在火車站附近的巷弄里找了一家名為「蒸汽窩」的廉價旅館。
這種地方通常不需要出示任何身份證明，只需要十個銅幣，就能換到一個緊挨著震顫排水管的狹窄床位。
旅館裡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硫磺味和劣質潤滑油的氣息。簡陋的木板隔間裡擠滿了形色各異的漂泊者：有的正對著漏水的蒸汽管吸吮那點溫熱的水分；有的則縮在角落裡，用破布擦拭著畸形肢體破潰的傷口。
在這座城市的陰影里，混亂是生存的常態。安卡枕著自己的皮箱，左手始終藏在懷裡，在不遠處排水泵那規律得像呼吸一樣的轟鳴聲中，勉強閉上了眼。
次日清晨，大教堂的鐘聲沉悶地穿透了濃霧。
安卡在街邊的一個露天攤位前坐下，花了五枚銅幣要了一份「骨肉糊」和半塊干硬的黑麥麵包。那糊狀物是用不知名的生物邊角料提煉的，口感粗糲且帶著一絲腥甜。
他一邊艱難地咀嚼著麵包，一邊觀察著周圍。
路邊偶爾能看到一些穿行的馬車，裡面坐著的是穿著體面的紳士。看到更多的則是面色麻木的工人，他們拖著被礦渣侵蝕得畸形的手腳，在機械的轟鳴聲中走向下一個十二小時的勞作。
這裡沒有工業奇蹟，只有更高效的消耗。
安卡咽下最後一口溫熱的骨肉糊，確認了身上那枚髓章的位置。他避開了大路上的巡邏警察，按照老吉克的囑託，穿過幾條掛滿蒸汽冷凝管的小巷，來到了位於監察局側翼的一座古老紅磚樓。
這裡的牆皮由於長年受酸雨侵蝕而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暗紅色，牆角堆放著成捆的廢棄過濾器和生鏽的解剖剪。
「吉姆羅斯教授？」見敲門沒有回應，安卡推開那扇沉重的鐵門。
屋內的燈光昏暗，到處是奇形怪狀的實驗儀器和浸泡罐。一位老者坐在木製的桌子後面，正低頭研究一截泡在福馬林里的異變指骨。
「孩子，你終於來了。」吉姆羅斯沒有抬頭，輕輕地說道。
安卡坐在三等車廂的角落裡，這裡擠滿了前往首都尋找生計的底層勞工，狹窄的空間讓人感到窒息。
「咳咳……爸爸，我難受……」
微弱的哭聲打斷了車廂內沉悶的安靜，安卡側過頭，看見斜對面坐著一對父女。父親的身軀已經嚴重佝僂，右臂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石化狀態，那是長期在高爐清理渣滓留下的職業病——鈣化沉積。這種病在底層很常見，異變組織因為缺乏抑制劑，開始無序地掠奪骨骼中的鈣質，讓活人的肢體變成沉重的石柱。
那個才五六歲的小女孩，正努力用她那雙稚嫩的小手，試圖掰開父親已經僵死在氣管上的手指。
「別怕，希拉……爸爸只是……睡一會兒。」男人艱難地擠出幾個字，他的眼角已經開始長出細小的白色骨芽。
周圍的乘客麻木地看著，甚至有人嫌惡地往後縮了縮。在這個世界，「同情心」是比生存更昂貴的奢侈品。
安卡站起身，穿過混亂的過道，蹲在了這對父女面前。
「讓我看看吧。」安卡輕聲說，他沒有戴手套，而是直接用手握住了男人那冰冷、堅硬如石頭的右臂。
「走開……監察局的人會把我們當成廢料回收的……」男人驚恐地想要縮回僵硬的手。
「我不是監察局的人。」安卡溫和地注視著男人的眼睛，左手表面泛出一層銀白色的重影。
在觸碰的瞬間，安卡感覺到男人體內的那些狂亂、絕望的細胞正在瘋狂吶喊。他靜靜地引導著體內那份原始的氣息，在那石化的手臂上輕輕拂過。
只見原本像尖刺一樣蔓延生長的骨芽，在感知到安卡的氣息後，竟如同遇到了天敵一般，迅速變得酥軟、坍縮，順著安卡的左手吸入到他的體內。男人原本鐵青的臉色漸漸恢復了一絲血色，那近乎僵死的手臂竟然奇蹟般地恢復了一點知覺。
「這……這是神跡嗎？」男人顫抖著問道。
「只是暫時的緩解。」安卡從行囊里掏出一塊老吉克留給他的、能緩解肌肉僵化的止痛貼，貼在男人的頸側，「到了科米拉，找個正規的診所洗一洗肺。」
小女孩希拉怯生生地看著安卡，從懷裡掏出一顆已經髒得看不出顏色的硬糖，遞到安卡面前：「謝謝大哥哥。」
安卡接過硬糖，把它放進嘴裡。苦澀中帶著一絲劣質的甜味，卻讓他感覺到一種久違的、作為「人」的溫暖。
斜靠著車窗，安卡看著一排排倒退而過的場景。列車的鐵軌每隔一段距離就會發出一聲沉悶的震動，那節奏與他胸腔里的跳動遙相呼應，讓他產生一種錯覺：這列車並不是行駛在鐵軌上，而是奔馳在某種龐大生物的血管里。
他摸了摸懷裡那枚冰冷的髓章。老吉克那張布滿褶皺的臉在腦海中一閃而過。一個能擁有這種東西的人，絕不只是個躲在小診所藥櫃後的酒鬼。他聽從索倫西斯的指示救下我，到底是為了什麼？他說的那樣丟進高爐的東西又是什麼？
窗外，那些噴吐著藍焰的巨大高爐正逐漸連成一片黑影。
如果索倫西斯的假說是真的...安卡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如果人類真的只是這顆星球上意外甦醒的碎片，我們本質同源，那官方組織的三個月一次的大彌撒背後的目的會是什麼？信仰的「祂」究竟是什麼？
而自己呢？是這場「大病」中難得的變數，還是註定要被重點清除的異類？
左手隱約傳來的那種溫熱感，讓他想起了巴里消融時的樣子。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進食」的歡愉。那種歡愉讓他感到恐懼——如果這種吞噬的本能可以被理所當然地接受，那麼人類和那些無意識的異變野獸還有什麼區別？
安卡收回視線，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直到微弱的痛感讓他從那種「歸位」的沉淪中驚醒。
老吉克說憐憫毫無意義，但在那灼熱的高爐底，是這種毫無意義的念頭支撐他爬出了灰燼。
「如果變強的代價是弄丟那點屬於人的『痛感』，那這種進化……不過是換個方式爛掉罷了。」
安卡拉了拉帽檐，將所有的隱秘藏進陰影。科米拉的鐘聲已在濃霧深處迴響，那裡有他的新身份，也有他必須守住的、那點卑微的人性。
抵達科米拉時，已經是深夜。
安卡提著破舊的皮箱走下列車，冷硬的空氣混雜著煤煙與焦糊的肉味撲面而來。他抬起頭，發現這座首都城市似乎也只是蘇尼特的擴大版，或者說，它是一個被無限放大的、更加臃腫且病態的工業巨獸。
鉛灰色的濃煙在低空盤旋，幾乎與那些黑磚砌成的房屋連成一片。在這裡，入目皆是沉重的生鐵、鏽跡斑斑的蒸汽管道以及終年被酸雨沖刷得殘損的牆面。街道兩旁的煤氣路燈閃爍著，仿佛一隻只垂死掙扎的眼睛。
在城市的最中心，屬於科米拉的聖心大教堂依舊巍然屹立。它比蘇尼特的那座更高、更冷峻，灰白色的石材表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凹槽，雨水順著這些凹槽流下，像是在教堂蒼老的皮膚上畫出了無數道淚痕。尖頂上的大鐘每隔一小時就會敲響，低沉的聲響傳盪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安卡順著泥濘的街道前行，在火車站附近的巷弄里找了一家名為「蒸汽窩」的廉價旅館。
這種地方通常不需要出示任何身份證明，只需要十個銅幣，就能換到一個緊挨著震顫排水管的狹窄床位。
旅館裡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硫磺味和劣質潤滑油的氣息。簡陋的木板隔間裡擠滿了形色各異的漂泊者：有的正對著漏水的蒸汽管吸吮那點溫熱的水分；有的則縮在角落裡，用破布擦拭著畸形肢體破潰的傷口。
在這座城市的陰影里，混亂是生存的常態。安卡枕著自己的皮箱，左手始終藏在懷裡，在不遠處排水泵那規律得像呼吸一樣的轟鳴聲中，勉強閉上了眼。
次日清晨，大教堂的鐘聲沉悶地穿透了濃霧。
安卡在街邊的一個露天攤位前坐下，花了五枚銅幣要了一份「骨肉糊」和半塊干硬的黑麥麵包。那糊狀物是用不知名的生物邊角料提煉的，口感粗糲且帶著一絲腥甜。
他一邊艱難地咀嚼著麵包，一邊觀察著周圍。
路邊偶爾能看到一些穿行的馬車，裡面坐著的是穿著體面的紳士。看到更多的則是面色麻木的工人，他們拖著被礦渣侵蝕得畸形的手腳，在機械的轟鳴聲中走向下一個十二小時的勞作。
這裡沒有工業奇蹟，只有更高效的消耗。
安卡咽下最後一口溫熱的骨肉糊，確認了身上那枚髓章的位置。他避開了大路上的巡邏警察，按照老吉克的囑託，穿過幾條掛滿蒸汽冷凝管的小巷，來到了位於監察局側翼的一座古老紅磚樓。
這裡的牆皮由於長年受酸雨侵蝕而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暗紅色，牆角堆放著成捆的廢棄過濾器和生鏽的解剖剪。
「吉姆羅斯教授？」見敲門沒有回應，安卡推開那扇沉重的鐵門。
屋內的燈光昏暗，到處是奇形怪狀的實驗儀器和浸泡罐。一位老者坐在木製的桌子後面，正低頭研究一截泡在福馬林里的異變指骨。
「孩子，你終於來了。」吉姆羅斯沒有抬頭，輕輕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