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余贅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霍爾街16號的室內瀰漫著一股陳年的菸草味,地上散落著止痛藥的小瓶子。

  「事不宜遲,開始吧。」老吉克將拐杖和大衣放到一旁。

  凱恩從裡面房間拿出來一個鉛制盒子,放到客廳的桌子上,盒蓋撬開的一瞬,那團被稱為「星蛻」的閃著亮光的銀灰色肉塊仿佛感應到了某種更高階的召喚,瘋狂地搏動起來,發出的聲響如同陣陣心跳。

  「這就是種子。」凱恩地語氣中帶著一種賭徒的狂熱,「吞掉它,安卡。撐過去,你就邁出了進化之路上的第一步。」

  老吉克找到椅子坐下,「用你的意志去融合接納它,咳咳,就像剛才在巷子裡一樣。」

  安卡伸出右手,舉起那團肉塊,一口吞入腹中。

  「嘶——」

  這一次,並沒有之前吸收巴里時的那種寧靜,而是一場極其暴戾的「入侵」。

  那團銀灰色的肉塊仿佛化作無數鐵釘,鑽破安卡的血管和肌肉,所過之處,安卡的皮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透明的質感。凱恩和老吉克驚駭地看到,安卡手臂的骨骼隔著皮膚清晰可見,閃爍著一種病態的、類似星空深處的幽藍色。

  「這...這不可能!」凱恩手握的注射器掉落在地,失聲叫道,「他的身體沒有排斥!他在...他在引導它!」

  通常進化者在接種時會因為劇痛而需要及時注射抑制劑,但安卡只是靜靜地站著,他的瞳孔深處,透著一股難以窺視的神秘感。

  在安卡的感知中,那團狂暴的「星蛻」在進入他的體內後,很快便從一頭兇猛的野獸馴化為溫順的家寵。它並不是在侵蝕安卡,而是在掙扎中竭力尋求庇護。

  安卡的左手背上緩緩鼓起一個肉瘤,隨著肉瘤裂開,化作一層薄如蟬翼、半透明的輕紗。這層輕紗重疊在他的手背上,乍一看像是某種乳白色的手套,但當安卡心念一動時,那層手套中竟睜開了一隻滿是血絲的、沒有瞳孔的眼球。

  這隻眼球不僅能看清黑暗裡的灰塵,甚至能「看」到凱恩血管里血液流動的頻率。

  「詭異的進化。」老吉克低聲呢喃,他走上前去,乾枯的手掌撫過安卡那隻異變的左手,「別人的異變1稱為『余贅』,而你的...更像是一層剝離出來的自我。記住,不要輕易展示這份特殊。」

  「我知道了,先生。」安卡沉聲回應道。

  「好了,既然種子已經發芽,你也不能能再待在那間發霉的診所里了。」老吉克從襯衫深處掏出了一枚物件,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凱恩皺了皺眉頭,「老東西,你什麼時候竟然有髓章了?這可是監察局高階功勳者才有的,你不是和他們那群人最不對付嗎?難道...」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老吉克冷漠地打斷了他,「安卡,回去後收拾好行李,過幾天去首都科米拉的監察局,找一個叫吉姆羅斯的人,他會解答你的一部分疑惑。」

  「那先生你呢?」安卡有些不舍地問。

  「我已經是行將就木的腐物了,呵呵,去做你該做的事情吧。」老吉克佝僂的身形似乎更加頹敗了。

  離開凱恩家回到診所後,外面的細雨已經變成了瓢潑大雨。老吉克坐在他那張磨損得發亮的舊搖椅上,示意安卡坐在對面。

  「安卡,你要記住,所謂的『進化』,在官方口中是恩賜,但在我們眼中,只是異變受控的蔓延。」老吉克的聲音在昏暗的藥櫃陰影中迴蕩,「我們每一個人,本質上都是這顆星球,這個星系的節點裡產生的病變碎片。」

  他指了指安卡的左手:「索倫西斯根據異變的程度將進化者分為七個階層:異變1——余贅;異變2——負軛;異變3——連筋;異變4——蝕腔;異變5——沸爐;異變6——竊律;異變7——遺冢。在低階層時,進化者之間的能力並沒有很大差異,但到了高階層後,隨著異變的積累,每個『人』都會有獨屬於自己的特殊能力。」

  「與能力相伴的總是代價,我現在便是遭受到了能力的反噬,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都無法再出門了。」老吉克又劇烈地咳嗽起來。

  「那先生我走了之後您怎麼辦?」安卡有些擔心。

  「不用擔心我,我會讓凱恩幫忙的。」老吉克伸出枯乾的手,輕輕按在安卡的髓章上,「這枚髓章不僅僅是身份的象徵。它是由純淨的異變金髓構成的。如果你遇到無法解決的危險,或者對身體的異動感到迷茫,就滴一滴血上去。它會產生一種特殊的『生物共振』,只要我還這口氣在,我就能感知到你的狀態。」


  「先生,索倫西斯真的是戰爭犯嗎?」安卡忍不住問道。

  老吉克沉默了很久,搖椅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有些事物,只有親眼見到,你才會理解。」

  「你的異變1非常特殊,它並不穩固,而是在剝離。」老吉克引導著安卡感受左手那層重影,「試著不去抵抗它,而是順著它的慣性,把你的意識『推』出去一部分。」

  在一次又一次近乎虛脫的嘗試中,安卡看到自己的左手重影竟緩緩站了起來,化作了一個半透明的、只有輪廓的影子。

  「這是分裂自我。」老吉克看著那個影子,眼神中透出一股複雜的情緒,「它是你身體裡溢出來的『病灶』,你可以用它去感知你本體觸碰不到的東西,甚至……讓它替你去承擔一些代價。但記住,影子離本體越遠,你的意志就越容易被那種原始的黑暗吞噬。」

  離別的清晨,霧氣重得散不開。

  安卡背著簡單的行囊站在診所門口。老吉克沒有出來送行,只是隔著那扇關上的木門,傳來了斷斷續續的咳嗽聲。

  「安卡,別回頭。」老吉克的聲音顯得有些遙遠,「我還有些未處理乾淨的爛攤子要處理……如果哪天髓章不再跳動了,就說明我這塊腐肉已經徹底歸位了。在那之前,替我去看看『外面』的風景。」

  安卡站在雨幕中,對著那扇緊閉的門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握緊了胸口那枚冰冷的髓章,轉過身,向著通往首都科米拉的車站走去。

  在他身後,北城區的冶金高爐依然噴吐著藍色的火焰,聖心大教堂的尖頂依舊屹立。遠處的濃霧遮擋著視線,而他體內的那顆「種子」,正隨著他踏出的每一步,貪婪地汲取著空氣中那稀薄的、名為自由的養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