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夥伴
監察局研究部的實驗室內，沒有外界那種刺耳的機械轟鳴，有一種學院般的寧靜。光線透過紅灰色玻璃窗投射進來，將無數飛塵照得如同活著的孢子。
吉姆羅斯教授坐在一張寬大的木桌後，他穿著一件漿洗得發白的灰色布袍，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面容看上去和老吉克有很大差別，顯得自然親和。
他正借著油燈，仔細觀察著安卡的左手，「不用緊張，孩子。老吉克應該跟你說過我的名字，不過我更喜歡別人稱呼我為教授。」
在那只有些粗糲的手掌表面，覆蓋著一層極淡、幾乎透明的灰色重影，如同由某種半透明絲綢織就的薄紗，又像是時間在安卡手上發生了一次微小的重疊。當安卡移動手指，那層重影會慢上半拍，帶著一種朦朧的滯後感。
「看來老吉克在信里說的沒錯，你和那樣東西似乎有了初步的融合。」吉姆羅斯放下放大鏡，他站起身，在堆滿書本的桌案後踱了兩步。他雖然年歲已高，步履卻相當穩健，那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袍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在絕大多數人的認知里，異變是進化的勳章。但在我這個老頭子眼裡，這更像是一封寫給死神的邀請函。」
安卡有些疑問，「教授您和吉克先生說的『東西』究竟是什麼？還有初步融合是什麼意思？」
「我也只知道那樣東西是索倫西斯留下來的，它的形狀、大小、顏色始終在變化，對周圍的生物有一種天然的吸引力。」老教授推了一下眼鏡，「六月份的那次事故，冶金爐里的高溫讓成噸的生物質在一瞬間液化包裹著落入的你，這似乎成為一種契機，強化了你和那樣東西的相互吸引力，最終你和它像是融合了起來。」
吉姆羅斯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窗外，科米拉的煤煙如濃霧般涌動，遠處的鐘聲沉悶而遙遠。
「真是奇妙，看著現在的你，我甚至有點想親手把你解剖開，看看那層紗影下到底藏著什麼樣的秘密。」老教授忽然哈哈笑了起來，那笑聲在安靜的實驗室內迴蕩，透著一種老派學者的乖戾和古怪。
安卡不禁有點害怕，心中感慨，這老頭不會真的說到做到吧？看他的樣子也不像是都市傳聞中的科學怪人，吉克先生介紹的人應該沒有什麼問題吧，哈哈。
「開個玩笑，孩子。雖然……如果你體內的東西被教會或者監察局那些更上層的人盯上，你的下場恐怕比解剖台也好不到哪去。」
教授轉過頭，語氣變得有些隱晦：「你要記住，在這個世界上，『變強』往往意味著『危險』。當你體內的動靜越來越大，那種無處不在的、來自高處的『凝視』就會變得越來越敏銳。如果你不想某天在睡夢中被那種無形的力量抹除，就得學會把這種『重影』藏在最深處。在這座城市，最聰明的人往往看起來最像普通人。」
他伸出手拍了拍安卡的肩膀：「至於那種『失控』的代價……呵呵，以後你會親眼看到的。當你看到一個活人慢慢失去『形體』，變成某種不可名狀的哀鳴時，你就會明白我今天的叮囑了。」
吉姆羅斯拉響了門邊的銅鈴，清脆的聲音在走廊里傳得很遠。
「走吧，去見見你以後的夥伴。清理部雖然整天和垃圾打交道，但那兒的人……比這冷冰冰的實驗室要有溫度得多。」
安卡走出實驗室，順著那道被蒸汽熏得發黑的走廊，推開了清理部休息室的大門。
一股混合了菸草、劣質麥酒和某種淡淡焦糊味的暖意撲面而來，與實驗室那種死寂的氛圍截然不同。
「嘿！快看，老教授終於捨得放這個小傢伙出來了！」
一個身材略顯矮小的身影正倒掛在橫樑上，脖子上長著一團不安分的肉喇叭。那是傑克斯，他一個翻身穩穩落在桌子上，像只好奇的貓一樣湊到安卡面前，打量著新出現的玩物。
「我叫傑克斯，異變1階。別盯著我這脖子看，雖然它有時候會亂叫，但在下水道里，它比任何雷達都好使。」傑克斯嘻嘻笑著，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
「安卡是吧？」
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從陰影里站了起來，他每走一步，背後的兩個生物泵都會發出沉重而緩慢的轟鳴，像是一台老舊的蒸汽機。但他遞過來的手卻相當穩厚，掌心裡還攥著半塊溫熱的麵包。
「我是埃弗雷特。以後遇到那些重活累活，往我身後鑽就是了。吉姆羅斯教授雖然古怪，但他看人的眼光從沒出過錯，相信我們以後會友好相處的。」
「謝謝。」安卡接過麵包，那種粗糲的觸感竟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踏實，心裡想到，埃弗雷特應該是異變2階——負軛，難道其他進化者的特徵都這麼明顯嗎？我真的是異類？不對，老吉克應該也是進化者，但他看上去就像是個再正常不過的乾瘦老頭。
「行了，傑克斯，別像個發情的野貓一樣到處亂叫。」
坐在窗邊陰影里的女子走了出來，她穿著一件暗紅色的利落短衫，淡紫色的瞳孔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她走到安卡面前，細心地幫他把領口的一抹灰塵撣掉，動作輕柔得像是一位知心姐姐。
「我是薇薇安，這裡的組長。」她微笑著，指間隱約有幾根細微的、透明的絲線在閃爍，像是在空氣中編織著某種肉眼看不見的網，「歡迎加入這個隨時可能崩解的小家庭。雖然咱們幹的是最髒的活，但只要咱們的心跳還在一個節律上，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就追不上咱們。」
安卡看著這群圍著他關心的初次見面的夥伴，心中那種緊繃感漸漸舒展開來。在這座冰冷的鋼鐵科米拉里，在這到處噴吐著病態廢氣的叢林中，這些同樣帶著「異變」的人身上，竟然散發著一種名為「活著」的餘溫。
「明天我們要出勤去沃克街區，昨天那裡有居民反映夜晚下水道傳出了野獸的嘶吼聲。」薇薇安輕輕拍了拍安卡的手臂，聲音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別怕，安卡。遇到危險永遠把自己的安全放到第一位，我們都會一直拉著你。」
他點點頭，在那昏暗的生物油燈下，第一次覺得這個詭異殘酷的世界，似乎也沒那麼難以忍受。
但他能感覺到，左手的重影，正因為這些鮮活的、跳動的生命靠近，而發出一陣陣隱秘的、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歡愉顫動。他不得不更用力地握住麵包，試圖用這點廉價的食物，去填補那深不見底的原始的飢餓感。
「喂，還在那發什麼呆呢？數這些地板上的灰塵可填不飽肚子。」傑克斯從桌子上輕巧地蹦了下來，脖子上的肉喇叭隨著他的動作發出一聲滑稽的哨音，「走吧，咱們小隊的規矩，新人入伙的第一晚，得去『老氣缸』酒吧整一頓。」
薇薇安也站起身，笑著看向愣在原地的安卡：「走吧，那兒的麥酒雖然摻了點除蟲藥劑，味道有點怪，但『烤內臟』絕對是科米拉的一絕，關鍵是經濟實惠，我們經常巡邏完組團去吃夜宵。」
「沒錯，沒錯！」傑克斯在一旁起鬨，順手攬住安卡的脖子，「今天薇薇安組長發話了，咱們請客，算作對你的歡迎禮。埃弗雷特，你說是不是？」
「只要你別把我的那份也偷吃了就行。」埃弗雷特瓮聲瓮氣地應道，他那巨大的身軀帶起一陣輕風，憨厚地對安卡點了點頭，「走吧，安卡，那兒暖和。」
安卡被這股突如其來的熱忱簇擁著走向門口。在推開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間依舊沉浸在陰影中的實驗室。老教授吉姆羅斯已經重新埋頭於那些發黃的書本紙張里，背影孤寂。
「安卡！快點，要是晚了，最好的那個靠蒸汽管的位置可就被人搶走了！」傑克斯在走廊盡頭大喊。
「來了。」安卡應了一聲，快步跟了上去。
走在科米拉潮濕、陰暗且布滿管道的街道上，安卡被夥伴們圍在中間。薇薇安輕聲講著一些清理工作時遇到的趣聞，傑克斯時不時插科打諢惹得埃弗雷特發出一陣低沉的悶笑。
安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在那層如薄紗般的重影之下，原本冰冷、死寂的皮膚，因為周圍這幾個鮮活生命散發出的熱量，竟然微微產生了一種從未有過的、細密的酥麻感。
那不再是純粹的飢餓，而像是淡淡的類似於……共鳴。
他在那一刻突然意識到，老吉克讓他來這裡，或許不僅僅是為了讓他學會掌控力量和解答疑惑。
霧氣依舊濃重，高爐的藍焰在遠方跳動，但這支小小的、略顯畸形的小隊走在一起，在科米拉略感寒冷的夜晚裡有種別樣的溫暖。
吉姆羅斯教授坐在一張寬大的木桌後，他穿著一件漿洗得發白的灰色布袍，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面容看上去和老吉克有很大差別，顯得自然親和。
他正借著油燈，仔細觀察著安卡的左手，「不用緊張，孩子。老吉克應該跟你說過我的名字，不過我更喜歡別人稱呼我為教授。」
在那只有些粗糲的手掌表面，覆蓋著一層極淡、幾乎透明的灰色重影，如同由某種半透明絲綢織就的薄紗，又像是時間在安卡手上發生了一次微小的重疊。當安卡移動手指，那層重影會慢上半拍，帶著一種朦朧的滯後感。
「看來老吉克在信里說的沒錯，你和那樣東西似乎有了初步的融合。」吉姆羅斯放下放大鏡，他站起身，在堆滿書本的桌案後踱了兩步。他雖然年歲已高，步履卻相當穩健，那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袍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在絕大多數人的認知里，異變是進化的勳章。但在我這個老頭子眼裡，這更像是一封寫給死神的邀請函。」
安卡有些疑問，「教授您和吉克先生說的『東西』究竟是什麼？還有初步融合是什麼意思？」
「我也只知道那樣東西是索倫西斯留下來的，它的形狀、大小、顏色始終在變化，對周圍的生物有一種天然的吸引力。」老教授推了一下眼鏡，「六月份的那次事故，冶金爐里的高溫讓成噸的生物質在一瞬間液化包裹著落入的你，這似乎成為一種契機，強化了你和那樣東西的相互吸引力，最終你和它像是融合了起來。」
吉姆羅斯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窗外，科米拉的煤煙如濃霧般涌動，遠處的鐘聲沉悶而遙遠。
「真是奇妙，看著現在的你，我甚至有點想親手把你解剖開，看看那層紗影下到底藏著什麼樣的秘密。」老教授忽然哈哈笑了起來，那笑聲在安靜的實驗室內迴蕩，透著一種老派學者的乖戾和古怪。
安卡不禁有點害怕，心中感慨，這老頭不會真的說到做到吧？看他的樣子也不像是都市傳聞中的科學怪人，吉克先生介紹的人應該沒有什麼問題吧，哈哈。
「開個玩笑，孩子。雖然……如果你體內的東西被教會或者監察局那些更上層的人盯上，你的下場恐怕比解剖台也好不到哪去。」
教授轉過頭，語氣變得有些隱晦：「你要記住，在這個世界上，『變強』往往意味著『危險』。當你體內的動靜越來越大，那種無處不在的、來自高處的『凝視』就會變得越來越敏銳。如果你不想某天在睡夢中被那種無形的力量抹除，就得學會把這種『重影』藏在最深處。在這座城市，最聰明的人往往看起來最像普通人。」
他伸出手拍了拍安卡的肩膀：「至於那種『失控』的代價……呵呵，以後你會親眼看到的。當你看到一個活人慢慢失去『形體』，變成某種不可名狀的哀鳴時，你就會明白我今天的叮囑了。」
吉姆羅斯拉響了門邊的銅鈴，清脆的聲音在走廊里傳得很遠。
「走吧，去見見你以後的夥伴。清理部雖然整天和垃圾打交道，但那兒的人……比這冷冰冰的實驗室要有溫度得多。」
安卡走出實驗室，順著那道被蒸汽熏得發黑的走廊，推開了清理部休息室的大門。
一股混合了菸草、劣質麥酒和某種淡淡焦糊味的暖意撲面而來，與實驗室那種死寂的氛圍截然不同。
「嘿！快看，老教授終於捨得放這個小傢伙出來了！」
一個身材略顯矮小的身影正倒掛在橫樑上，脖子上長著一團不安分的肉喇叭。那是傑克斯，他一個翻身穩穩落在桌子上，像只好奇的貓一樣湊到安卡面前，打量著新出現的玩物。
「我叫傑克斯，異變1階。別盯著我這脖子看，雖然它有時候會亂叫，但在下水道里，它比任何雷達都好使。」傑克斯嘻嘻笑著，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
「安卡是吧？」
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從陰影里站了起來，他每走一步，背後的兩個生物泵都會發出沉重而緩慢的轟鳴，像是一台老舊的蒸汽機。但他遞過來的手卻相當穩厚，掌心裡還攥著半塊溫熱的麵包。
「我是埃弗雷特。以後遇到那些重活累活，往我身後鑽就是了。吉姆羅斯教授雖然古怪，但他看人的眼光從沒出過錯，相信我們以後會友好相處的。」
「謝謝。」安卡接過麵包，那種粗糲的觸感竟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踏實，心裡想到，埃弗雷特應該是異變2階——負軛，難道其他進化者的特徵都這麼明顯嗎？我真的是異類？不對，老吉克應該也是進化者，但他看上去就像是個再正常不過的乾瘦老頭。
「行了，傑克斯，別像個發情的野貓一樣到處亂叫。」
坐在窗邊陰影里的女子走了出來，她穿著一件暗紅色的利落短衫，淡紫色的瞳孔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她走到安卡面前，細心地幫他把領口的一抹灰塵撣掉，動作輕柔得像是一位知心姐姐。
「我是薇薇安，這裡的組長。」她微笑著，指間隱約有幾根細微的、透明的絲線在閃爍，像是在空氣中編織著某種肉眼看不見的網，「歡迎加入這個隨時可能崩解的小家庭。雖然咱們幹的是最髒的活，但只要咱們的心跳還在一個節律上，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就追不上咱們。」
安卡看著這群圍著他關心的初次見面的夥伴，心中那種緊繃感漸漸舒展開來。在這座冰冷的鋼鐵科米拉里，在這到處噴吐著病態廢氣的叢林中，這些同樣帶著「異變」的人身上，竟然散發著一種名為「活著」的餘溫。
「明天我們要出勤去沃克街區，昨天那裡有居民反映夜晚下水道傳出了野獸的嘶吼聲。」薇薇安輕輕拍了拍安卡的手臂，聲音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別怕，安卡。遇到危險永遠把自己的安全放到第一位，我們都會一直拉著你。」
他點點頭，在那昏暗的生物油燈下，第一次覺得這個詭異殘酷的世界，似乎也沒那麼難以忍受。
但他能感覺到，左手的重影，正因為這些鮮活的、跳動的生命靠近，而發出一陣陣隱秘的、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歡愉顫動。他不得不更用力地握住麵包，試圖用這點廉價的食物，去填補那深不見底的原始的飢餓感。
「喂，還在那發什麼呆呢？數這些地板上的灰塵可填不飽肚子。」傑克斯從桌子上輕巧地蹦了下來，脖子上的肉喇叭隨著他的動作發出一聲滑稽的哨音，「走吧，咱們小隊的規矩，新人入伙的第一晚，得去『老氣缸』酒吧整一頓。」
薇薇安也站起身，笑著看向愣在原地的安卡：「走吧，那兒的麥酒雖然摻了點除蟲藥劑，味道有點怪，但『烤內臟』絕對是科米拉的一絕，關鍵是經濟實惠，我們經常巡邏完組團去吃夜宵。」
「沒錯，沒錯！」傑克斯在一旁起鬨，順手攬住安卡的脖子，「今天薇薇安組長發話了，咱們請客，算作對你的歡迎禮。埃弗雷特，你說是不是？」
「只要你別把我的那份也偷吃了就行。」埃弗雷特瓮聲瓮氣地應道，他那巨大的身軀帶起一陣輕風，憨厚地對安卡點了點頭，「走吧，安卡，那兒暖和。」
安卡被這股突如其來的熱忱簇擁著走向門口。在推開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間依舊沉浸在陰影中的實驗室。老教授吉姆羅斯已經重新埋頭於那些發黃的書本紙張里，背影孤寂。
「安卡！快點，要是晚了，最好的那個靠蒸汽管的位置可就被人搶走了！」傑克斯在走廊盡頭大喊。
「來了。」安卡應了一聲，快步跟了上去。
走在科米拉潮濕、陰暗且布滿管道的街道上，安卡被夥伴們圍在中間。薇薇安輕聲講著一些清理工作時遇到的趣聞，傑克斯時不時插科打諢惹得埃弗雷特發出一陣低沉的悶笑。
安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在那層如薄紗般的重影之下，原本冰冷、死寂的皮膚，因為周圍這幾個鮮活生命散發出的熱量，竟然微微產生了一種從未有過的、細密的酥麻感。
那不再是純粹的飢餓，而像是淡淡的類似於……共鳴。
他在那一刻突然意識到，老吉克讓他來這裡，或許不僅僅是為了讓他學會掌控力量和解答疑惑。
霧氣依舊濃重，高爐的藍焰在遠方跳動，但這支小小的、略顯畸形的小隊走在一起，在科米拉略感寒冷的夜晚裡有種別樣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