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句號
盧卡街的細雨似乎從未停歇過，夾雜著鐵青色的煙塵，落在皮膚上有一種滑膩的涼意。
沒想到第二天早上和吉克先生說完之後，他竟然也要黃昏時跟著一起去，這還是我第一次見他出門，安卡心裡想道，左手撐起傘，右手攙扶著老吉克邁出診所的前門。
老吉克今天穿得格外嚴實。一件厚重的、泛著油脂光澤的深色風衣將他那瘦削的身體裹在裡面，像一株披著破布的枯木。他拄著那根由生物脊椎磨成的拐杖，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全然不像平日裡那個在藥櫃後面咳個不停的老人。
「咳咳，怎麼，覺得我這根老骨頭離了藥房就會散架？」老吉克察覺到了安卡的遲疑，他側過臉，那雙陷在陰影里的眼睛透著一股異樣的清明，「索倫西斯撞開的那條路，只有親自踩上去，你才知道它到底有多麼絕望殘忍。而且，呵呵，你有一點特殊，我不看著，真怕出了什麼事。」
兩人順著盧卡街向北行進，巷弄愈發狹窄陰暗，兩側堆著一些從工廠排出的生物廢料，散發出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腥味。
路過一處堆放著廢舊鐵青色齒輪的死角時，一個蜷縮在陰影里的身影讓安卡停下了腳步。那人半截身體陷在冰冷的泥水裡，雙手死死摳著地面的石縫，喉嚨里發出類似於拉風箱的嘶鳴聲。一根猙獰的骨刺扎破了他的工裝，順著脊椎末梢畸形地向上生長，像一根貪婪的吸管，榨取著他殘存的生命。
安卡認出了那張臉。
「巴里？」他低聲驚呼，急忙蹲下身。
原本在泥水中抽搐的身影聽到聲音，費力地歪過頭，那雙充血腫脹的眼睛在看清安卡的臉時，猛地縮成了一道縫。
「安……安卡？」巴里的聲音乾澀得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你竟然……還活著？那可是六號高爐……投料口的高溫把一切都融化了……我們都以為你連骨灰都混進生物質里了。」
安卡沒說話，只是從懷裡掏出一個磨損的小藥瓶，用針頭吸取了一些液體，刺入巴里那根發紅顫抖的骨刺根部。藥水滲入皮下肌肉，原本劇烈抖動的骨刺慢慢安靜了下來，巴里那張因為痛苦而扭曲的臉也終於緩和了幾分。
「沒用的，安卡。」巴里慘笑一聲，嘴裡溢出暗紅色的唾沫，「那天你掉下去之後……怪事就發生了。監察局的人翻遍了整個爐底，不僅沒找到你的屍體，連那一槽的生物質原料都不見了……監工們都瘋了，那是上千枚紫黑銅幣的貨，就那麼無緣無故地全消失了。」
巴里的手顫抖著抓住安卡的袖子，眼神中透出一股近乎本能的驚悚，「大家都說，你是在大彌撒後被『主體』收回去了。可你現在竟然……活生生地站在這裡。」
老吉克拄著拐杖站在雨中，冷冷地看著這一幕。他的影子在陰暗的巷子裡拉得很長，像一柄沉默的黑劍。
「安卡，這種憐憫毫無意義。」老吉克的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殘酷，「咳咳，跟不上這個世界節律的人，命運早已經註定了。」
「但他擁有選擇死亡的權力，吉克先生。」安卡溫和地合上巴里的眼皮，鎮定劑起效了，痛苦震顫的他陷入了某種臨終前的平和。
安卡站起身來，看向老吉克，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難道我...我已經和那些異變物質融合了嗎？」
他拼命想要搜尋三個月前那個午後的記憶，想要看清那滾燙的、青藍色的液體浸透全身時的每一個細節，可每當意識想要凝集，腦中便只剩下模糊的殘影，那些畫面的碎片仿若一群瘋狂掙扎的飛蛾，讓安卡感到一陣陣眩暈強烈地襲來。
他的視線開始扭曲，煤氣路燈昏黃的火光被拉扯成一條條詭異的色帶。他下意識地伸出右手，想要扶住身旁的牆壁，卻不小心按在了巴里那截尚存餘溫的殘軀上。
剎那間，一種令靈魂都為之戰慄的崩解發生了。
安卡的掌心仿佛變成了一個通往虛無的黑洞。巴里的皮膚在接觸的瞬間便迅速潰爛，裡面暴露的層層肌肉就像是被點燃的舊報紙，化作灰燼從骨架上大片大片地剝離，最終和破碎分解的骨骼一起流入安卡的體內。
「不！不……」安卡想要控制自己的右手抽離出來，卻發現心中的那份本能在抗拒、在顫動，仿佛要掙脫出軀體。他驚恐地瞪大雙眼，眼睜睜地看著巴里的身體化作碎片組成細流順著手臂的毛孔瘋狂鑽入。
沒有血肉橫飛的慘烈，只有一種遊子歸鄉般的寧靜，一種信徒朝聖般的虔誠，一種母親懷抱般的溫和。
安卡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粘稠、滾燙且帶有鐵鏽味的洪流，正順著他的血管逆流而上。
他體內的每一個細胞都在發瘋般地雀躍，那是一種凌駕於理智之上的、極其原始而冷酷的歡愉。
巴里的眼球也逐漸乾癟、塌陷，最終化為兩點渾濁的液滴沒入安卡的指縫。短短几個呼吸間，一個活生生的人，便在那種病態的「歸位」中，被徹底拆解、抹除，仿佛他從來不曾存在於這片泥濘之中。
「不！我做了什麼！」安卡想要吼道，喉嚨里卻像被塞滿了粘稠的淤泥，他跪倒在地上，四肢開始震顫，身形似乎正逐漸膨大，周圍的空氣、地面的灰塵在向安卡聚集。
眼見安卡就要失控，原本立在雨中的老吉克突然動了。
他瘦削的身軀在那一刻仿佛撐破了時間的束縛，手中的脊椎拐杖重重地磕在地磚上。
「咚——！」
周圍的雨聲、遠處的鐘聲、甚至連風聲都凝固了。安卡感覺到胸腔內那顆狂亂跳動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原本膨脹的身形在這沉寂的領域內中強行停滯了。
老吉克的胸腔微微發亮，透出一道詭異的律動，那是異變6——「竊律」的能力。他在這一刻竊取了周圍十幾米內的所有生命節奏，將其強行拉入了自己的緩慢步調中。
「定神，安卡。別讓那種飢餓吞沒了你。」老吉克的聲音不再沙啞，而是帶著如同雷鳴般的震顫。
隨著這聲低喝，安卡的眩暈感潮水般退去。他大口喘著氣，低頭看去，巴里已經徹底消失了，原地只留下一套破爛的工裝和幾枚生鏽的鐵扣，甚至連那灘泥水都變得乾淨透明，仿佛所有的物質都被吞噬得乾乾淨淨。
老吉克重新變回了那個垂暮的老頭，他扶著拐杖，劇烈地咳嗽起來，每咳一下都好像要吐出半個肺，但他還是死死盯著安卡，眼神里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吉克先生……我，我殺了他？」安卡看著自己的手，聲音破碎。
「他本來就要爛在泥里了。你只是……收回了他。」老吉克抹去嘴角的血絲，示意安卡扶住他，聲音壓得極低，「聽著，安卡，你將是這場『大病』的一個句號。」
「句號？」
「索倫西斯曾在三個月前的大彌撒時給予我指示：『彌撒結束後帶上我留下的東西前往北城區，把它丟進到冶金高爐里。』現在看來，你已經成為一個特殊的存在，但結局具體是什麼，我還不能夠看透。」
安卡低下頭，看著地上隨風飄動的破爛工裝，「先生，無論結局是什麼，我都想成為自己不會討厭的人。」
老吉克擺擺手，「走吧，去凱恩那裡。種子已經發芽了，我們要給它找個合適的坑位，而不是在這陰溝里亂長。」
安卡攙扶著老吉克，指尖還能感覺到那種殘存的溫熱歡愉。他不再發問，只是在那鉛灰色的雨幕中，質詢著內心：「難道有一天我會再也無法控制自己嗎？這條進化之路又究竟是為了什麼？」
沒想到第二天早上和吉克先生說完之後，他竟然也要黃昏時跟著一起去，這還是我第一次見他出門，安卡心裡想道，左手撐起傘，右手攙扶著老吉克邁出診所的前門。
老吉克今天穿得格外嚴實。一件厚重的、泛著油脂光澤的深色風衣將他那瘦削的身體裹在裡面，像一株披著破布的枯木。他拄著那根由生物脊椎磨成的拐杖，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全然不像平日裡那個在藥櫃後面咳個不停的老人。
「咳咳，怎麼，覺得我這根老骨頭離了藥房就會散架？」老吉克察覺到了安卡的遲疑，他側過臉，那雙陷在陰影里的眼睛透著一股異樣的清明，「索倫西斯撞開的那條路，只有親自踩上去，你才知道它到底有多麼絕望殘忍。而且，呵呵，你有一點特殊，我不看著，真怕出了什麼事。」
兩人順著盧卡街向北行進，巷弄愈發狹窄陰暗，兩側堆著一些從工廠排出的生物廢料，散發出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腥味。
路過一處堆放著廢舊鐵青色齒輪的死角時，一個蜷縮在陰影里的身影讓安卡停下了腳步。那人半截身體陷在冰冷的泥水裡，雙手死死摳著地面的石縫，喉嚨里發出類似於拉風箱的嘶鳴聲。一根猙獰的骨刺扎破了他的工裝，順著脊椎末梢畸形地向上生長，像一根貪婪的吸管，榨取著他殘存的生命。
安卡認出了那張臉。
「巴里？」他低聲驚呼，急忙蹲下身。
原本在泥水中抽搐的身影聽到聲音，費力地歪過頭，那雙充血腫脹的眼睛在看清安卡的臉時，猛地縮成了一道縫。
「安……安卡？」巴里的聲音乾澀得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你竟然……還活著？那可是六號高爐……投料口的高溫把一切都融化了……我們都以為你連骨灰都混進生物質里了。」
安卡沒說話，只是從懷裡掏出一個磨損的小藥瓶，用針頭吸取了一些液體，刺入巴里那根發紅顫抖的骨刺根部。藥水滲入皮下肌肉，原本劇烈抖動的骨刺慢慢安靜了下來，巴里那張因為痛苦而扭曲的臉也終於緩和了幾分。
「沒用的，安卡。」巴里慘笑一聲，嘴裡溢出暗紅色的唾沫，「那天你掉下去之後……怪事就發生了。監察局的人翻遍了整個爐底，不僅沒找到你的屍體，連那一槽的生物質原料都不見了……監工們都瘋了，那是上千枚紫黑銅幣的貨，就那麼無緣無故地全消失了。」
巴里的手顫抖著抓住安卡的袖子，眼神中透出一股近乎本能的驚悚，「大家都說，你是在大彌撒後被『主體』收回去了。可你現在竟然……活生生地站在這裡。」
老吉克拄著拐杖站在雨中，冷冷地看著這一幕。他的影子在陰暗的巷子裡拉得很長，像一柄沉默的黑劍。
「安卡，這種憐憫毫無意義。」老吉克的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殘酷，「咳咳，跟不上這個世界節律的人，命運早已經註定了。」
「但他擁有選擇死亡的權力，吉克先生。」安卡溫和地合上巴里的眼皮，鎮定劑起效了，痛苦震顫的他陷入了某種臨終前的平和。
安卡站起身來，看向老吉克，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難道我...我已經和那些異變物質融合了嗎？」
他拼命想要搜尋三個月前那個午後的記憶，想要看清那滾燙的、青藍色的液體浸透全身時的每一個細節，可每當意識想要凝集，腦中便只剩下模糊的殘影，那些畫面的碎片仿若一群瘋狂掙扎的飛蛾，讓安卡感到一陣陣眩暈強烈地襲來。
他的視線開始扭曲，煤氣路燈昏黃的火光被拉扯成一條條詭異的色帶。他下意識地伸出右手，想要扶住身旁的牆壁，卻不小心按在了巴里那截尚存餘溫的殘軀上。
剎那間，一種令靈魂都為之戰慄的崩解發生了。
安卡的掌心仿佛變成了一個通往虛無的黑洞。巴里的皮膚在接觸的瞬間便迅速潰爛，裡面暴露的層層肌肉就像是被點燃的舊報紙，化作灰燼從骨架上大片大片地剝離，最終和破碎分解的骨骼一起流入安卡的體內。
「不！不……」安卡想要控制自己的右手抽離出來，卻發現心中的那份本能在抗拒、在顫動，仿佛要掙脫出軀體。他驚恐地瞪大雙眼，眼睜睜地看著巴里的身體化作碎片組成細流順著手臂的毛孔瘋狂鑽入。
沒有血肉橫飛的慘烈，只有一種遊子歸鄉般的寧靜，一種信徒朝聖般的虔誠，一種母親懷抱般的溫和。
安卡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粘稠、滾燙且帶有鐵鏽味的洪流，正順著他的血管逆流而上。
他體內的每一個細胞都在發瘋般地雀躍，那是一種凌駕於理智之上的、極其原始而冷酷的歡愉。
巴里的眼球也逐漸乾癟、塌陷，最終化為兩點渾濁的液滴沒入安卡的指縫。短短几個呼吸間，一個活生生的人，便在那種病態的「歸位」中，被徹底拆解、抹除，仿佛他從來不曾存在於這片泥濘之中。
「不！我做了什麼！」安卡想要吼道，喉嚨里卻像被塞滿了粘稠的淤泥，他跪倒在地上，四肢開始震顫，身形似乎正逐漸膨大，周圍的空氣、地面的灰塵在向安卡聚集。
眼見安卡就要失控，原本立在雨中的老吉克突然動了。
他瘦削的身軀在那一刻仿佛撐破了時間的束縛，手中的脊椎拐杖重重地磕在地磚上。
「咚——！」
周圍的雨聲、遠處的鐘聲、甚至連風聲都凝固了。安卡感覺到胸腔內那顆狂亂跳動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原本膨脹的身形在這沉寂的領域內中強行停滯了。
老吉克的胸腔微微發亮，透出一道詭異的律動，那是異變6——「竊律」的能力。他在這一刻竊取了周圍十幾米內的所有生命節奏，將其強行拉入了自己的緩慢步調中。
「定神，安卡。別讓那種飢餓吞沒了你。」老吉克的聲音不再沙啞，而是帶著如同雷鳴般的震顫。
隨著這聲低喝，安卡的眩暈感潮水般退去。他大口喘著氣，低頭看去，巴里已經徹底消失了，原地只留下一套破爛的工裝和幾枚生鏽的鐵扣，甚至連那灘泥水都變得乾淨透明，仿佛所有的物質都被吞噬得乾乾淨淨。
老吉克重新變回了那個垂暮的老頭，他扶著拐杖，劇烈地咳嗽起來，每咳一下都好像要吐出半個肺，但他還是死死盯著安卡，眼神里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吉克先生……我，我殺了他？」安卡看著自己的手，聲音破碎。
「他本來就要爛在泥里了。你只是……收回了他。」老吉克抹去嘴角的血絲，示意安卡扶住他，聲音壓得極低，「聽著，安卡，你將是這場『大病』的一個句號。」
「句號？」
「索倫西斯曾在三個月前的大彌撒時給予我指示：『彌撒結束後帶上我留下的東西前往北城區，把它丟進到冶金高爐里。』現在看來，你已經成為一個特殊的存在，但結局具體是什麼，我還不能夠看透。」
安卡低下頭，看著地上隨風飄動的破爛工裝，「先生，無論結局是什麼，我都想成為自己不會討厭的人。」
老吉克擺擺手，「走吧，去凱恩那裡。種子已經發芽了，我們要給它找個合適的坑位，而不是在這陰溝里亂長。」
安卡攙扶著老吉克，指尖還能感覺到那種殘存的溫熱歡愉。他不再發問，只是在那鉛灰色的雨幕中，質詢著內心：「難道有一天我會再也無法控制自己嗎？這條進化之路又究竟是為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