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異變
蘇尼特城聖心大教堂的尖頂刺入鉛灰色的天空，仿若一根骨刺扎進潰爛的腐肉。
層層環繞排列的房屋浸透在終年難以消散的濕霧中，就像喘不動氣的肺臟，蒼白而沒有生機；位於城市北側的冶金高爐則是那深深紮根的病灶，一陣又一陣噴吐著酸臭的廢氣，侵蝕著殘損的軀體。
細雨星星點點落下，西城區的盧卡街上，各式各樣的小商鋪如同蛀蟲般交錯排列在道路兩旁。一位披著黑色大衣的男子拄著拐杖緩步走著，與周圍的路人別無二致。
「嘿嘿，這位客人請留步，要來點新出的提煉劑嗎？只要九枚銅幣，效果包讓您滿意。」滿臉堆著笑容的商販舉起發灰的玻璃管，裡面晃蕩著濃稠的液體，在陰暗的環境中看不出具體的形色。
男子沒有作出回應，而是被前面的嘈雜聲吸引了過去，他擠進人群，看到是兩位胸前佩戴瞳章的警官在質詢一個有著三隻手的中年男性商販。
「你這裡販賣的異變物哪裡來的？老實交代清楚！」其中個子偏矮的警官先開口道。見眼前的商販一直閉口不語，他接著招呼來旁邊的高個警官：「不管了，先給他拷上送到監察局。」
「最近真是怪了，麻煩事一件接一件，也不知道上面會不會發點津貼。」矮個警官喃喃自語道，和高個警官帶著那位商販坐上馬車離開了此地。
黑衣男子看著警官離去，圍觀的群眾也很快散開，他轉而壓低了帽檐，一瘸一拐著走進路旁的診所。
「哈哈，老吉克，我又來了。」他臉上帶著略顯瘮人的笑容。
「咳咳，是凱恩啊，老毛病？就讓我新收的徒弟幫你更換吧，他在樓上。」位於藥櫃後面的瘦削身影嘆了一口氣，「格蘭特街的布魯林昨天已經被回收了，你也小心點，咳咳，別老是做事那麼衝動。」
凱恩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轉身走向二樓的房間。
打開房門，看到的是斜倚在書架旁的一位個子不算高，有著烏黑髮色的青年，他見有來客開門，趕緊放下手中翻開的書本，伸手朝向座椅，「先生請坐，請問您需要更換什麼部位？」
凱恩放下拐杖，將大衣和氈帽掛好，坐到青年的面前，捲起左腿的褲腳，只見小腿上盤繞著青黑粗隆的血管，表面還覆蓋著一層鱗片樣的物質，看上去不像是正常人類所能擁有的肢體。
「老吉克應該跟你提起過我，我叫凱恩，要更換的是這條腿。」凱恩見青年有些震驚的樣子，「看來老吉克有很多事情沒有跟你講，哈哈，我估計他讓我上來找你是有點心思的。這老頭很早以前就是這樣了，哼，從來不喜歡多講話。」
「不用準備麻醉，你邊給我更換，我邊給你好好講一講。」凱恩順勢換上乾淨的病服，自顧自地說：「哦，對了，老吉克還沒說你叫什麼？你怎麼認識他的？哈哈，放鬆點，我可不像老吉克那個悶酒瓶，你想到什麼就問什麼。」
烏黑髮色的青年一陣深呼吸緩和些許後，說道：「我叫安卡·龐克，原本是北城區高爐的普通工人。好像是在三個月前的大彌撒結束後，我在投料時不慎掉進了高爐裡面，然後醒來就發現自己躺在了病床上，吉克先生在旁邊給我縫合傷口，後來他便收留我當作學徒，還教我讀書識字和醫療技術。」
「所以之後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十分感激吉克先生，讓我做什麼我都會毫不猶豫去做，沒有他就沒有我的第二次生命。」安卡握了握拳，「至於你想講的事情，我也十分感興趣，嗯，我去準備一下替換的部件。凱恩先生，你先躺在這手術床上吧。」
凱恩半臥在手術床上，心裡想到，難怪老吉克六月十三日去北城區後便幾乎閉門不出了，哈哈，真是有點意思啊！他朝著安卡的背影喊道：「順便再給我整點酒，講故事嘴太干可不好，哈哈。」
安卡打開儲藏室，順著擺放浸泡灌的架子找尋合適的部件，「嗯，凱恩先生應該適配29號大小的左腿。」他在心裡嘀咕，「也不知道他要講的是什麼的故事，還真是有點期待。自從被吉克先生收為學徒傳授知識，我每天都在閱讀學習，感覺這世界真是紛繁而複雜。」
半年前他還在冶金高爐下面一鏟又一鏟地清理排出的生物廢料，「現在卻能作為醫生的學徒，完成一些基礎的手術，或許這就是書中說的『世事難料』吧。」安卡感慨道。
找到合適的部件後，安卡去外面商鋪買了一瓶萊恩酒，裡面的液體呈現出漂亮的深藍色，據說是南城外沃爾夫河裡面的魚提煉而成，味道清爽價格實惠。
凱恩見到酒，立馬坐了起來，拔出瓶塞，懟著嘴一口氣就喝了三分之一。「可以可以，小伙子還挺會挑的，你動手更換吧。」凱恩笑了笑，「我這故事可開始得有點早，那是...嘶，還是有點痛啊，稍微慢一點，安卡。」
「好的，先生。我先給你的腿部做個清理。」安卡回應道。他小心翼翼地切開凱恩那層乾癟的皮膚，手術刀下，肌肉的紋理透著一種不詳的暗紫色。
「動作再輕點，孩子。這可不是北城高爐的廢料坑，你手裡割著的可是我能在這世界存活的根本——『負軛』。」凱恩抿了一口藍色的萊恩酒，辛辣的氣味掩蓋了手術室里淡淡的腐臭。
「抱歉，凱恩先生。我只是……第一次見到異變程度這麼高的肢體。」安卡低聲說，緊握的手術刀微微調整了角度。
「高？哈哈，這算什麼高。」凱恩自嘲地笑了笑，指著那條布滿黑鱗的殘腿，「這不過是兩處變異帶來的臃腫而已。你要是見過那些真正的高階進化者……那才叫做真正的異變。」
安卡用鑷子撥開一根像蚯蚓般蠕動的藍紫色血管，「進化者……真的能像書上說的那樣，獲得超越常人的力量嗎？」
「力量？當然，但那得看你拿什麼去換。」凱恩眼神迷離了一瞬，「你瞧，這些紫黑色的銅幣，說是貨幣，其實是從那些異變的怪物身上提煉出來的干縮組織。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大家都在互相啃食。普通人終日勞作，遭受壓榨；而我們這種人，則是想從這殘酷的世界中偷出一點屬於自己的律動。」
安卡利落地剔除了凱恩腿部的壞死組織，將一個泛著蒼白色澤的「銀幣」狀墊片精準地塞進關節連接處。
「嘖，老吉克把你教得不錯。」凱恩舒了口氣，語氣變得悠長起來，「你聽說過索倫西斯嗎？」
安卡點了點頭，「只在一些舊書里見到過，據說他是《同源肉典》的作者，同時也是人人唾棄的戰爭犯。」
凱恩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看著窗外鉛灰色的霧氣，「在第一紀末期那場戰爭之前，『索倫西斯』這個名字可不像現在這樣臭不可聞。那時候，他是所有進化者的燈塔，是真正的進化先驅。而你現在能用這把刀把我的斷腿縫好，也全靠他當年留下的那本《同源肉典》。」
撥開肌肉，他切斷了凱恩腿部殘存的一根顫動著的神經，「所以，這樣了不起的人物怎麼會選擇發動戰爭？是因為那本典籍嗎？」安卡輕聲問道，他記起之前在北城區幹活時聽有人講過此事。
「不，不完全是因為那本典籍，裡面的內容早已經被修正過了。」凱恩的聲音低了下來，混合著酒氣，顯得有些詭異。
「索倫西斯在那本書的最初版里提出了一個瘋狂的假說，一個可能顛覆世界的真相。他說，既然人類的肢體可以像零件一樣完美替換，那是否說明我們本質上是同源的。他說，人類……其實只是一些因為『病變』而產生了自我意識的雜亂碎片。」
我們是...同源的嗎？安卡感覺到脊背一陣發涼。他手中那截編號29的左腿，在此刻仿佛變成了一個活著的、正窺視著他的生命體。
「那假說發表後的第三十天，這個瘋子就挑起了各國之間的戰爭。沒人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只知道一夜之間，殺戮、死亡、饑荒、恐懼如同瘟疫般席捲了整個世界。」
凱恩打了個酒嗝，眼中閃過一絲崇拜與恐懼交織的複雜神色，「在那之後，索倫西斯就失蹤了。沒人知道他死在了哪場戰役，還是真的順著他撞開的那條『便道』去了另一個世界。官方把他釘在恥辱柱上，稱他為『絕律屠夫』，抹殺了他所有的成就，只剩下這殘缺的替換技術，成了我們這些進化者賴以生存的詛咒。」
安卡拉緊了最後一根縫合線，「凱恩先生，那條便道是什麼？」
凱恩舉起瓶子喝完最後一點酒，搖搖頭，「記住，有時候好奇心不要太重。現在我只能告訴你，它和三個月一次的大彌撒有關。」
「我記住了，凱恩先生。」
凱恩站起身，試著走了兩步，新的肢體與他的神經完美咬合。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是不可替換的，只要你願意付出代價。
凱恩戴上氈帽，放下一枚金幣，那燦黃色硬幣表面複雜的紋路里仿佛鎖著一個個無聲的靈魂。
「謝了，小伙子。」凱恩推開門，將要邁出去的右腿稍作停頓，那張帶著瘮人笑容的臉側轉向安卡，「如果你想成為進化者的話，可以來北城區霍爾街16號找我，來之前記得和老吉克說一下。」
「好...好的，凱恩先生。」安卡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鉛灰色的濕霧中。
手術台旁廢料桶里被切下的舊腿，表面那些黑色的鱗片正在慢慢枯萎，變成一灘粘稠的液體。
「索倫西斯……」安卡在心裡默默念著這個名字。
這時，樓下藥櫃後面傳來了老吉克沉悶的咳嗽聲，「安卡，去把地上的血跡擦乾淨。還有，記住，別在那些進化者面前過分展現你的好奇心。」
安卡應了一聲，拿起抹布。但當他低下頭時，他發現自己的指尖不知何時沾上了一點凱恩的暗紫色血液。
那點血液並沒有凝固，而是像某種有生命的小蟲一樣，順著他的指紋，迅速鑽進了他的皮膚裡面。
安卡沒有感覺到疼痛，反而感覺到了一陣……微弱的歡愉。那是一種，對於「零件」歸位後的、病態的滿足感。
層層環繞排列的房屋浸透在終年難以消散的濕霧中，就像喘不動氣的肺臟，蒼白而沒有生機；位於城市北側的冶金高爐則是那深深紮根的病灶，一陣又一陣噴吐著酸臭的廢氣，侵蝕著殘損的軀體。
細雨星星點點落下，西城區的盧卡街上，各式各樣的小商鋪如同蛀蟲般交錯排列在道路兩旁。一位披著黑色大衣的男子拄著拐杖緩步走著，與周圍的路人別無二致。
「嘿嘿，這位客人請留步，要來點新出的提煉劑嗎？只要九枚銅幣，效果包讓您滿意。」滿臉堆著笑容的商販舉起發灰的玻璃管，裡面晃蕩著濃稠的液體，在陰暗的環境中看不出具體的形色。
男子沒有作出回應，而是被前面的嘈雜聲吸引了過去，他擠進人群，看到是兩位胸前佩戴瞳章的警官在質詢一個有著三隻手的中年男性商販。
「你這裡販賣的異變物哪裡來的？老實交代清楚！」其中個子偏矮的警官先開口道。見眼前的商販一直閉口不語，他接著招呼來旁邊的高個警官：「不管了，先給他拷上送到監察局。」
「最近真是怪了，麻煩事一件接一件，也不知道上面會不會發點津貼。」矮個警官喃喃自語道，和高個警官帶著那位商販坐上馬車離開了此地。
黑衣男子看著警官離去，圍觀的群眾也很快散開，他轉而壓低了帽檐，一瘸一拐著走進路旁的診所。
「哈哈，老吉克，我又來了。」他臉上帶著略顯瘮人的笑容。
「咳咳，是凱恩啊，老毛病？就讓我新收的徒弟幫你更換吧，他在樓上。」位於藥櫃後面的瘦削身影嘆了一口氣，「格蘭特街的布魯林昨天已經被回收了，你也小心點，咳咳，別老是做事那麼衝動。」
凱恩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轉身走向二樓的房間。
打開房門，看到的是斜倚在書架旁的一位個子不算高，有著烏黑髮色的青年，他見有來客開門，趕緊放下手中翻開的書本，伸手朝向座椅，「先生請坐，請問您需要更換什麼部位？」
凱恩放下拐杖，將大衣和氈帽掛好，坐到青年的面前，捲起左腿的褲腳，只見小腿上盤繞著青黑粗隆的血管，表面還覆蓋著一層鱗片樣的物質，看上去不像是正常人類所能擁有的肢體。
「老吉克應該跟你提起過我，我叫凱恩，要更換的是這條腿。」凱恩見青年有些震驚的樣子，「看來老吉克有很多事情沒有跟你講，哈哈，我估計他讓我上來找你是有點心思的。這老頭很早以前就是這樣了，哼，從來不喜歡多講話。」
「不用準備麻醉，你邊給我更換，我邊給你好好講一講。」凱恩順勢換上乾淨的病服，自顧自地說：「哦，對了，老吉克還沒說你叫什麼？你怎麼認識他的？哈哈，放鬆點，我可不像老吉克那個悶酒瓶，你想到什麼就問什麼。」
烏黑髮色的青年一陣深呼吸緩和些許後，說道：「我叫安卡·龐克，原本是北城區高爐的普通工人。好像是在三個月前的大彌撒結束後，我在投料時不慎掉進了高爐裡面，然後醒來就發現自己躺在了病床上，吉克先生在旁邊給我縫合傷口，後來他便收留我當作學徒，還教我讀書識字和醫療技術。」
「所以之後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十分感激吉克先生，讓我做什麼我都會毫不猶豫去做，沒有他就沒有我的第二次生命。」安卡握了握拳，「至於你想講的事情，我也十分感興趣，嗯，我去準備一下替換的部件。凱恩先生，你先躺在這手術床上吧。」
凱恩半臥在手術床上，心裡想到，難怪老吉克六月十三日去北城區後便幾乎閉門不出了，哈哈，真是有點意思啊！他朝著安卡的背影喊道：「順便再給我整點酒，講故事嘴太干可不好，哈哈。」
安卡打開儲藏室，順著擺放浸泡灌的架子找尋合適的部件，「嗯，凱恩先生應該適配29號大小的左腿。」他在心裡嘀咕，「也不知道他要講的是什麼的故事，還真是有點期待。自從被吉克先生收為學徒傳授知識，我每天都在閱讀學習，感覺這世界真是紛繁而複雜。」
半年前他還在冶金高爐下面一鏟又一鏟地清理排出的生物廢料，「現在卻能作為醫生的學徒，完成一些基礎的手術，或許這就是書中說的『世事難料』吧。」安卡感慨道。
找到合適的部件後，安卡去外面商鋪買了一瓶萊恩酒，裡面的液體呈現出漂亮的深藍色，據說是南城外沃爾夫河裡面的魚提煉而成，味道清爽價格實惠。
凱恩見到酒，立馬坐了起來，拔出瓶塞，懟著嘴一口氣就喝了三分之一。「可以可以，小伙子還挺會挑的，你動手更換吧。」凱恩笑了笑，「我這故事可開始得有點早，那是...嘶，還是有點痛啊，稍微慢一點，安卡。」
「好的，先生。我先給你的腿部做個清理。」安卡回應道。他小心翼翼地切開凱恩那層乾癟的皮膚，手術刀下，肌肉的紋理透著一種不詳的暗紫色。
「動作再輕點，孩子。這可不是北城高爐的廢料坑，你手裡割著的可是我能在這世界存活的根本——『負軛』。」凱恩抿了一口藍色的萊恩酒，辛辣的氣味掩蓋了手術室里淡淡的腐臭。
「抱歉，凱恩先生。我只是……第一次見到異變程度這麼高的肢體。」安卡低聲說，緊握的手術刀微微調整了角度。
「高？哈哈，這算什麼高。」凱恩自嘲地笑了笑，指著那條布滿黑鱗的殘腿，「這不過是兩處變異帶來的臃腫而已。你要是見過那些真正的高階進化者……那才叫做真正的異變。」
安卡用鑷子撥開一根像蚯蚓般蠕動的藍紫色血管，「進化者……真的能像書上說的那樣，獲得超越常人的力量嗎？」
「力量？當然，但那得看你拿什麼去換。」凱恩眼神迷離了一瞬，「你瞧，這些紫黑色的銅幣，說是貨幣，其實是從那些異變的怪物身上提煉出來的干縮組織。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大家都在互相啃食。普通人終日勞作，遭受壓榨；而我們這種人，則是想從這殘酷的世界中偷出一點屬於自己的律動。」
安卡利落地剔除了凱恩腿部的壞死組織，將一個泛著蒼白色澤的「銀幣」狀墊片精準地塞進關節連接處。
「嘖，老吉克把你教得不錯。」凱恩舒了口氣，語氣變得悠長起來，「你聽說過索倫西斯嗎？」
安卡點了點頭，「只在一些舊書里見到過，據說他是《同源肉典》的作者，同時也是人人唾棄的戰爭犯。」
凱恩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看著窗外鉛灰色的霧氣，「在第一紀末期那場戰爭之前，『索倫西斯』這個名字可不像現在這樣臭不可聞。那時候，他是所有進化者的燈塔，是真正的進化先驅。而你現在能用這把刀把我的斷腿縫好，也全靠他當年留下的那本《同源肉典》。」
撥開肌肉，他切斷了凱恩腿部殘存的一根顫動著的神經，「所以，這樣了不起的人物怎麼會選擇發動戰爭？是因為那本典籍嗎？」安卡輕聲問道，他記起之前在北城區幹活時聽有人講過此事。
「不，不完全是因為那本典籍，裡面的內容早已經被修正過了。」凱恩的聲音低了下來，混合著酒氣，顯得有些詭異。
「索倫西斯在那本書的最初版里提出了一個瘋狂的假說，一個可能顛覆世界的真相。他說，既然人類的肢體可以像零件一樣完美替換，那是否說明我們本質上是同源的。他說，人類……其實只是一些因為『病變』而產生了自我意識的雜亂碎片。」
我們是...同源的嗎？安卡感覺到脊背一陣發涼。他手中那截編號29的左腿，在此刻仿佛變成了一個活著的、正窺視著他的生命體。
「那假說發表後的第三十天，這個瘋子就挑起了各國之間的戰爭。沒人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只知道一夜之間，殺戮、死亡、饑荒、恐懼如同瘟疫般席捲了整個世界。」
凱恩打了個酒嗝，眼中閃過一絲崇拜與恐懼交織的複雜神色，「在那之後，索倫西斯就失蹤了。沒人知道他死在了哪場戰役，還是真的順著他撞開的那條『便道』去了另一個世界。官方把他釘在恥辱柱上，稱他為『絕律屠夫』，抹殺了他所有的成就，只剩下這殘缺的替換技術，成了我們這些進化者賴以生存的詛咒。」
安卡拉緊了最後一根縫合線，「凱恩先生，那條便道是什麼？」
凱恩舉起瓶子喝完最後一點酒，搖搖頭，「記住，有時候好奇心不要太重。現在我只能告訴你，它和三個月一次的大彌撒有關。」
「我記住了，凱恩先生。」
凱恩站起身，試著走了兩步，新的肢體與他的神經完美咬合。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是不可替換的，只要你願意付出代價。
凱恩戴上氈帽，放下一枚金幣，那燦黃色硬幣表面複雜的紋路里仿佛鎖著一個個無聲的靈魂。
「謝了，小伙子。」凱恩推開門，將要邁出去的右腿稍作停頓，那張帶著瘮人笑容的臉側轉向安卡，「如果你想成為進化者的話，可以來北城區霍爾街16號找我，來之前記得和老吉克說一下。」
「好...好的，凱恩先生。」安卡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鉛灰色的濕霧中。
手術台旁廢料桶里被切下的舊腿，表面那些黑色的鱗片正在慢慢枯萎，變成一灘粘稠的液體。
「索倫西斯……」安卡在心裡默默念著這個名字。
這時，樓下藥櫃後面傳來了老吉克沉悶的咳嗽聲，「安卡，去把地上的血跡擦乾淨。還有，記住，別在那些進化者面前過分展現你的好奇心。」
安卡應了一聲，拿起抹布。但當他低下頭時，他發現自己的指尖不知何時沾上了一點凱恩的暗紫色血液。
那點血液並沒有凝固，而是像某種有生命的小蟲一樣，順著他的指紋，迅速鑽進了他的皮膚裡面。
安卡沒有感覺到疼痛，反而感覺到了一陣……微弱的歡愉。那是一種，對於「零件」歸位後的、病態的滿足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