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灰盾的歸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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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撤離信號最終還是來了,不是勝利的號角,沒有歡呼。而是一串冰冷的戰術指令,帶著戰場通訊特有的電流雜音,壓進每一名倖存者的耳中。

  「地面第一階段作戰目標完成。」

  「卡爾西斯大橋已被摧毀。」

  「蟲巢暴君確認死亡。」

  「所有可撤離阿斯塔特單位,返回軌道載具。」

  「重複,返回軌道載具。」

  李一聽見這條命令的時候,整個人正靠在一段焦黑的陶鋼牆後。

  他沒有立刻動,鏈鋸劍垂在身側,鋸齒還在緩慢空轉,發出疲憊而低沉的咬合聲,爆彈槍彈匣見底,右臂護甲被酸液腐蝕出一大片慘白色痕跡,胸甲上的蟲血已經半干,和黑灰色的煙塵糊在一起,結成一層難看的硬殼。

  他活下來了,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卻沒有帶來多少喜悅,只是空,很空,像是剛剛有一場風暴從他的靈魂里碾過去,留下的只有麻木和嗡嗡作響的耳鳴。

  蓋倫站在廢墟入口處,掃了一眼小隊。

  「檢查彈藥,確認傷損,準備撤離。」

  他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穩定,仿佛剛才那場幾乎把他們碾碎的戰鬥,不過是一次訓練場上的例行科目。盧坎靠在一輛報廢的奇美拉殘骸旁,左肩的伺服結構徹底鎖死,半邊肩甲被拆得像一具露出骨架的屍體。他用右手給爆彈槍換上最後一個彈匣,動作慢,卻很穩。霍爾特從高處跳下,狙擊爆彈槍還掛在手中,他沒有多說一句話,只是從腰側取下一枚破損的彈匣,隨手扔進腳邊的廢鐵堆里。達克斯十七號正在檢查自己殘存的機械伺服臂。那支伺服臂的末端已經扭曲,幾根細長的數據探針斷在外面,看起來像折斷的機械手指。他用一種近乎遺憾的語氣說道:

  「伺服臂三號徹底損毀。」

  「二號關節部件過熱。」

  「一號仍可進行基礎操作。」

  盧坎冷聲道:

  「聽起來你比我們都慘。」

  達克斯十七號停頓了一下。

  「從部件完整率角度判斷,是的。」

  李一差點笑出來,但笑意只到了喉嚨,就被濃重的疲憊壓了回去。

  遠處,雷鷹炮艇的引擎聲穿透濃煙,從高空壓了下來,那聲音低沉、厚重,像是某種巨獸張開了鋼鐵翅膀,幾道探照燈撕開煙塵,落在滿是蟲屍和鋼鐵殘骸的大地上,炮艇降落時,地面的碎石與灰燼被氣浪捲起。幾名卡迪亞士兵立刻向兩側退開,抬手遮住臉。

  雷鷹炮艇的艙門緩緩放下,裡面沒有溫暖,沒有醫療隊的擁抱,只有冰冷的金屬座椅,彈藥掛架,以及機艙深處一排沉默的固定鎖。

  蓋倫率先登上炮艇,盧坎緊隨其後,霍爾特無聲進入,達克斯十七號用殘存的伺服臂抓住艙門邊緣,稍微調整了一下身體重心,才踏入機艙,李一最後一個上去,踏進雷鷹炮艇的一瞬間,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卡爾西斯大橋還在燃燒,那座橫跨峽谷的鋼鐵巨構已經斷裂,巨大的橋面殘骸垂向深淵,火光從斷裂處一陣陣噴涌,更遠處,星語中繼站的尖塔仍然刺入陰雲,蒼白的通訊輝光在塔頂閃爍,像是在這顆瀕死的星球上勉強維持著最後一口氣,地面上的蟲潮沒有完全退去,它們仍在廢墟之間翻湧,仍在向帝國防線衝擊,只是沒了蟲巢暴君的壓制,那種鋪天蓋地的協調感被打散了,帝國防線抓住了這個空隙,重炮開始反擊,雷射炮一束束貫穿黑潮,卡迪亞士兵的火線在廢墟間重新連成一片。

  這不是勝利,只是帝國又多撐了一會兒。

  艙門在李一眼前合攏,地面的火光被鋼鐵隔絕,雷鷹炮艇猛地一震,隨即拔地而起,強烈的過載感把他按進固定座椅里,這一次,他沒有像第一次空降時那樣驚慌,他的身體已經適應了,或者說,這具身體本來就該適應。

  李一靠在冰冷的裝甲座椅上,聽著引擎轟鳴,忽然覺得很荒唐,幾個小時前,他還在現實世界裡盯著手機,看著一句發不出去的話,現在,他坐在雷鷹炮艇里,從一顆被泰倫蟲族啃咬的星球表面撤離,這中間仿佛隔著一整個宇宙。

  不。

  是真的隔著一個宇宙。

  雷鷹炮艇穿過低空煙雲。艙壁輕微震動,外側傳來零星撞擊聲,那可能是生化彈爆炸後的碎片,也可能是蟲群從地面發射出的某種酸性孢子,霍爾特坐在對面,安靜地擦拭狙擊爆彈槍。盧坎閉目不語,蓋倫低頭檢查胸甲裂口,像是在確認這件戰損裝備還能支撐多久,達克斯十七號則把自己的機械伺服臂固定在膝前,一邊記錄損傷,一邊低聲誦念機械教的維護禱文,沒有人說話,李一也沒有說話,他看著機艙內壁上那些刻著禱文的金屬銘牌,看著懸掛在武器架上的備用爆彈彈匣,看著地面殘留的乾涸血跡和燒蝕痕跡。


  這不是遊戲過場動畫。

  這裡沒有跳過按鈕。

  每一道劃痕,每一塊污漬,每一個被機仆擦洗過卻依然殘留的血印,都來自某一次真實的作戰。

  雷鷹炮艇開始穿過大氣層,機艙外傳來更劇烈的摩擦聲,幾秒後,那種聲音逐漸變得空曠,重力感微微變化,李一知道,他們已經離開地表了,他本能地抬頭,雖然機艙里沒有窗,可他的腦子裡卻自動浮現出阿瓦拉克斯從軌道上看去的樣子。

  一顆正在燃燒的世界,城市像傷口,戰線像縫合不上的裂紋,蟲潮像潰爛邊緣不斷擴散的黑斑,他忽然意識到,在這個宇宙里,一顆星球的苦難也許只是戰術地圖上一枚正在閃爍的紅色標記,而他現在,就是被投進標記里的其中一顆子彈,雷鷹炮艇進入艦隊防空圈時,通訊頻道重新變得密集起來。

  「識別信號確認。」

  「極限戰士第二連作戰單位,准許歸艦。」

  「甲板三號,準備接納雷鷹炮艇。」

  「機仆組就位。」

  「彈藥補給組就位。」

  「藥劑師待命。」

  雷鷹炮艇緩緩轉向,隨後,巨大的戰鬥駁船出現在李一的戰術目鏡投影里,哪怕只是通過外部影像,他仍然愣了一下,那不是一艘船,至少不是他從前理解中的船它更像是一座漂浮在虛空中的戰爭大教堂,巨大的艦體橫亘在星光之間,外殼布滿厚重的裝甲帶、宏偉的哥德式尖塔、雕像、炮列和巨大的帝國鷹徽,艦側的宏炮陣列沉默地指向黑暗,等離子引擎在尾部燃燒,噴吐出蒼白而熾烈的輝光,無數小型運輸艇、炮艇和補給機圍繞著它起降,像圍繞神像飛行的金屬蜂群,李一以前在遊戲動畫裡見過戰鬥駁船,也在設定圖里看過它們的外形,那時候,他覺得它們很酷,很大,很有戰錘味,可真正靠近時,他才意識到,「很大」這個詞根本不夠用,那種壓迫感不是尺寸能解釋的。

  它像是一整個帝國信仰、工業、戰爭和死亡意志的集合體,每一寸鋼鐵都在告訴你:這不是交通工具,這是帝皇用來把死亡送往星海深處的移動聖堂,雷鷹炮艇進入機庫時,李一甚至忘了自己還在疲憊,他像第一次進城的鄉下人一樣,死死盯著機艙外逐漸展開的景象,巨大的機庫甲板在他們下方張開,一排排雷鷹炮艇停在燃油和冷霧之間,戰損的載具正在被機械臂拖走,破碎裝甲板被切割下來,火花像雨一樣灑落,機仆拖著彈藥箱穿梭在甲板上,動作僵硬而精準,技術神甫披著紅袍,圍繞一台受損的無畏機甲低聲誦念,機械觸鬚一邊噴灑聖油,一邊剝開燒毀的裝甲。

  遠處,一組星際戰士正從另一架炮艇中走出,有人的肩甲被徹底撕掉,有人的頭盔不見了,臉上布滿燒傷與乾涸血跡,還有一個戰鬥兄弟被兩名機仆固定在懸浮擔架上,胸甲中央開著一個可怖的洞,藥劑師正站在旁邊,手中器械閃著冷光,李一看得有些發愣,這就是旗艦內部,不是遊戲裡的靜態場景,不是過場動畫裡一閃而過的背景,這裡每一秒都在運轉,每一台機械都在為戰爭服務,每一道禱文都刻在可能被下一場戰鬥撕碎的鋼鐵上。

  雷鷹炮艇落地,艙門打開,熱浪、機油味、聖油香氣、血腥味和燒焦的金屬氣息一起灌了進來,李一踏下舷梯,陶鋼靴落在旗艦甲板上的那一刻,發出沉重而清晰的響聲,他心裡忽然冒出一個非常不合時宜的念頭,原來「回基地」不是點一下傳送按鈕,也不是換裝備前的安全屋,所謂回到旗艦,只是從一個戰場,走進另一台更大的戰爭機器。

  「列隊。」

  蓋倫的聲音響起。

  李一立刻收住心神,站到小隊右側。

  機庫甲板上,更多灰盾戰士正在被集中起來,他們的裝甲塗裝各不相同,有些仍保留著未完全歸屬的灰色底色,只在肩甲和胸甲上臨時加掛了極限戰士第二連的識別紋章,有些人的裝甲已經被戰場污血染得看不清原色。

  他們沉默地站成幾列,有人少了一隻手,有人頭盔裂開,露出蒼白而年輕的臉,有人肩甲上還掛著斷裂的泰倫骨刺,但他們都活著,至少現在還活著,李一看見他們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不是唯一一個灰盾,也不是唯一一個被臨時塞進這場戰爭的新血,他們都是被戰爭提前拆開包裝的兵器,還沒等運輸序列完成,還沒等歸屬儀式落定,就被扔進了阿瓦拉克斯的絞肉機里。

  一名高大的極限戰士從機庫另一側走來,他的裝甲比蓋倫更加古老,表面布滿細密的刻痕和榮譽標記,頭盔掛在腰間,露出的面孔蒼老而冷峻,那不是凡人意義上的老,而是一種被數百年戰爭雕刻出來的沉重感,他的左眼被機械義眼替代,義眼深處閃爍著冷藍色光芒,身後跟著兩名機仆,以及一名藥劑師。


  蓋倫微微點頭。

  「訓導官。」

  那名老兵訓導官沒有回應禮節性的寒暄,他只是站到灰盾隊列前方,目光從每一名倖存者身上掃過。

  「還能站著的,向前一步。」

  沒有人遲疑,所有灰盾同時向前踏出一步,裝甲靴撞擊甲板,聲音整齊得像一記沉悶的鼓點,訓導官看著他們。

  「很好,你們至少學會了第一件事,活下來。」

  他的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整個機庫甲板上的機械轟鳴。

  「但不要誤會,活下來不是榮耀,活下來只是資格。」

  李一站在人群中,默默聽著,這話很冷,但很真實,訓導官繼續說道:

  「你們中的一部分,本該在不屈遠征補充序列中繼續等待調撥,你們尚未完成最終歸屬,尚未獲得正式戰團紋章,尚未被任何戰團完全接納,你們是灰盾。」

  他停頓了一下,機械義眼掃過灰盾隊列,最後落在李一身上,又很快移開。

  「無編號之子。」

  這個詞落下時,隊列中一些灰盾的姿態微微變了,不是動搖,更像某種被壓住的本能反應,李一則在心裡咯噔了一下,無編號之子,他知道這個詞,基里曼回歸後,不屈遠征開始前後,大量由考爾培育的原鑄星際戰士被編入遠征軍,他們沒有戰團歸屬,他們按基因譜系、戰鬥需求和遠征進度,被分批補充給各個戰團,或者組成新的戰團,在他們真正披上某個戰團的顏色之前,他們就是灰盾,是帝皇、基里曼、考爾,以及整個帝國戰爭機器共同投向銀河的龐大兵源,訓導官的聲音繼續響起。

  「你們的原始調撥命令,並不屬於極限戰士第二連。」

  這句話一出,李一心裡又是一跳,他下意識看向蓋倫,蓋倫沒有任何反應,盧坎站在旁邊,也像早已知道這件事,訓導官繼續說道:

  「按照基因譜系與遠徵調撥,你們本應轉送至一支黑色聖堂遠征艦隊,補入多恩之子的戰鬥序列。」

  黑色聖堂。

  李一差點沒繃住表情,如果不是動力甲頭盔遮著臉,他現在的表情大概會非常精彩,黑色聖堂,不是吧?極限戰士這邊已經夠嚴肅了,他原本還以為自己至少是藍色小馬庫拉格男孩預備役,結果現在告訴他,他這具身體原本的快遞地址,是黑色聖堂?那群提著鏈鋸劍和動力劍到處遠征,恨不得把整個銀河當懺悔室的狂熱多恩之子?李一忽然覺得自己剛才在戰場上那點彆扭祈禱,簡直像提前適應單位文化。

  訓導官像是沒有看見他的內心崩塌,繼續說道:

  「但阿瓦拉克斯戰區烈度超出預估,星語中繼站、卡爾西斯大橋、軌道物資線同時告急,塞瓦斯圖斯·阿切蘭連長以戰區指揮權限,臨時扣留你們,在新的調撥命令抵達前,你們被編入極限戰士第二連作戰序列,臨時編入。」

  訓導官加重了最後四個字。

  「這意味著,你們不是極限戰士,不是第二連正式成員,不是馬庫拉格之子的榮耀繼承者,但只要你們站在第二連戰線之內,只要你們佩戴第二連識別紋章,只要你們接受阿切蘭連長的命令——」

  他的聲音變得更加沉重。

  「你們就必須按照極限戰士的標準戰鬥,按照極限戰士的標準服從,按照極限戰士的標準死去。」

  機庫里一片安靜,只有遠處機械臂切割裝甲板的刺耳聲還在迴蕩,訓導官向前走了半步。

  「不要把這看作恩賜,這是債務,你們欠這條戰線,欠那些倒在卡爾西斯大橋下的凡人,也欠那些用自己的陣位替你們爭取撤離時間的戰鬥兄弟,償還方式只有一種。」

  他抬起手,指向遠處仍在不斷起降的雷鷹炮艇。

  「下一次登上炮艇時,不要讓你身邊的兄弟失望。」

  李一沉默,他本以為回到旗艦後,會有某種整理時間,至少能讓他喘口氣,讓他看看系統獎勵,看看任務評價,看看自己到底從那場血戰里撈到了什麼,可現在,他發現自己得到的第一個東西不是獎勵,是身份,一個更麻煩、更沉重,也更危險的身份,多恩血脈的灰盾,原本應歸入黑色聖堂遠征艦隊的新血補充,如今卻被臨時塞進極限戰士第二連,這聽起來像一條後勤調撥記錄,但對李一來說,這意味著未來充滿了不確定,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真的被送去黑色聖堂,不知道如果去了那裡,他這套系統會不會被更快看出問題,也不知道那些狂熱到近乎燃燒的戰鬥兄弟,會如何看待他這種內心吐槽比禱文還多的傢伙,想到這裡,他忽然感覺壓力比面對蟲潮還大,蟲子至少只是想吃了他,人類帝國這邊則複雜得多,他們會審查他,記錄他,評估他,必要時,也會淨化他。


  訓導官的目光再次掃過所有灰盾。

  「現在,解除裝甲檢查,藥劑師會評估你們的基因穩定性,技術軍士會檢查你們的裝備損耗,牧師會記錄你們在戰場上的言行,如果你們有誰以為回到旗艦就意味著休息——」

  他冷冷說道:

  「那說明阿瓦拉克斯還沒有教會你足夠多。」

  隊列中沒有人出聲,李一也沒有,只是心裡默默補了一句,教得已經不少了,真的,再教就要死人,訓導官轉身離開,藥劑師和技術軍士立刻上前,機仆推著裝甲固定架靠近,巨大的機械臂展開,像準備拆解一台戰損坦克,李一被引導到一處裝甲整備位前,固定鎖卡住他的靴底,幾條機械臂扣住他的肩甲、胸甲和背部動力包,技術軍士走到他面前,不是達克斯十七號,而是一名更年長的技術軍士,紅色機械袍從鈷藍裝甲外垂下,胸前掛滿齒輪、密封管和小型聖油瓶,他的機械目鏡在李一腰側停留了片刻,準確地說,是停在那柄剛剛升級過的鏈鋸劍上。

  李一心裡一緊,完了,這事還沒過去。

  技術軍士伸出兩根機械指爪,輕輕托起鏈鋸劍的護殼,齒輪目鏡內浮現出細小數據流,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低聲誦念了一段機魂安撫禱文,隨後,他才開口:

  「這柄武器的傳動狀態,優於它應有的損傷程度。」

  李一沉默,他決定先不說話。

  技術軍士繼續說道:

  「戰場記錄顯示,該武器曾出現短暫非標準機魂響應。」

  李一更沉默了,技術軍士抬起頭,機械目鏡對準他的頭盔。

  「你對此有解釋嗎,灰盾?」

  李一腦子裡瞬間閃過一堆回答,系統升級,綠色武器數據,精工級均衡特質,製表鍵打開菜單,每一個都足夠讓他死得很難看,於是他選擇了最安全、最帝國、最不容易被立刻反駁的答案。

  「我認為,機魂在戰鬥中回應了帝皇的意志。」

  技術軍士安靜了兩秒,李一覺得這兩秒比蟲巢暴君抬腿還嚇人,隨後,技術軍士說道:

  「解釋不完整。」

  李一心裡一涼,但下一句又讓他勉強活了過來。

  「但並非無法歸檔。」

  技術軍士低頭看向鏈鋸劍。

  「初步分類:三級機魂異常。」

  「附註:疑似四級戰場奇蹟。」

  李一同樣沒有聽懂,這些留學生說話就是不一樣,但他感覺自己好像暫時沒被判死刑,技術軍士繼續說道:

  「未檢測到明確亞空間污染殘留。」

  「未檢測到異形生物質侵蝕。」

  「未檢測到機械結構惡意變形。」

  「武器效能提升百分之十四點七。」

  他停頓了一下。

  「在下一次完整機魂問詢前,該武器允許繼續服役。」

  李一終於鬆了一口氣。

  「感謝您的判斷。」

  技術軍士看了他一眼。

  「不必感謝我,感謝它仍然願意殺敵。」

  他鬆開鏈鋸劍,機械臂開始拆卸李一受損的肩甲,裝甲鎖扣一層層打開,熱氣從縫隙里噴,李一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身體從動力甲中被解放出來,沉重,酸痛,疲憊,還有一種奇怪的空虛感,這身甲剛剛救了他的命,也幾乎把他變成了另一個東西,當胸甲外層被吊起時,冷氣觸碰到他傷痕累累的內襯和強化軀體,他低頭看見自己胸口和肩臂上的淤青、撕裂、止血後的暗紅痕跡,阿斯塔特的身體正在修復它們,但他能感覺到,那股鑽心的、帶著灼燒感的疼痛依然在神經纖維中瘋狂跳躍。拉拉曼細胞能縫合傷口,卻無法抹去神經系統對創傷的記憶,原來,所謂的帝皇天使並不是不會受傷。只是在這具蠻橫的軀體裡,傷痛被壓縮成了無關痛癢的背景數據,只要心臟還在泵動,他們就必須、也只能繼續站著。

  盧坎正跨坐在一張沉重的合金長凳上,任由四支精密的技術伺服臂在他的左肩部位瘋狂運作。他的肩部裝甲被完全拆卸,裸露出的皮下接口和動力骨架呈現出一種血肉與金屬共生的怪誕美感。一名機仆正機械地從其深深凹陷的機械槽位中,用鉗子夾出一捆燒成焦炭的黑色神經纜線,盧坎轉過頭,他那張布滿戰痕的臉在明滅的火花中顯得格外冷酷。他的目光在李一腰間那柄依然散發著微弱金色餘暉的鏈鋸劍上停留了片刻,他看見李一,冷冷說道:


  「你的那個所謂的機魂奇蹟他們相信了?」

  李一想了想。

  「暫時允許繼續服役。」

  盧坎點了點頭。

  「不錯,你的異端程度還在可控範圍內。」

  李一沉默了一下。

  「謝謝?」

  盧坎沒有回答。他重新轉過頭,看向那些在他骨縫裡忙碌的機械臂。但就在那火光一閃而過的瞬間,李一捕捉到了盧坎嘴角的一絲微顫,極其輕微。極其短暫,這大概就是極限戰士式的幽默,或者威脅。

  李一決定暫時理解為幽默。

  遠處,蓋倫已經卸下頭盔。兵屹立在陰冷的整備龕位中,胸甲處的猙獰裂口已被粗暴地撕開,露出下方布滿焦痕的黑色下甲殼。藥劑師手持微型減壓泵,正冷酷地清理著那些壞死的組織,伴隨著器械的嘶鳴,濃烈的聖油味散發開來,他看向李一。

  「列奧尼斯。」

  李一立刻站直,雖然身上半套裝甲已經被拆開,這個動作看起來可能有點滑稽。

  「在。」

  蓋倫說道:

  「今天,你活了下來,更重要的是,你死死釘在了你的陣位上,直至最後。」

  李一沒有說話,蓋倫繼續道:

  「這不意味著你已經成為極限戰士,也不意味著你已經配得上黑色聖堂的遠征十字,但它意味著一件事。」

  老兵的目光沉穩而冷硬。

  「下一次戰鬥,我會繼續讓你站在我的側翼。」

  李一心裡一震,這句話不長,也沒有任何誇獎性質的詞,但他聽懂了,對蓋倫這種老兵來說,這已經是認可,不是口頭表揚,不是安慰,而是戰場上的信任,把自己的側翼交給你,這比任何勳章都重。

  李一低頭。

  「我不會讓你失望。」

  蓋倫看了他一眼。

  「不要向我保證,向你身邊的兄弟證明。」

  說完,蓋倫重新坐回整備台,李一站在原地,半晌沒有動,遠處機庫里,雷鷹炮艇還在起降,戰損裝甲被拖走,新的彈藥被裝填,傷員被送往藥劑師,倖存者被重新編組,這座戰鬥駁船沒有因為他們的歸來而停下一秒,它接納他們,修復他們,審查他們,然後在下一次命令到來時,再把他們投回地獄。

  李一抬頭,看向機庫穹頂上懸掛的巨大帝國鷹徽,冰冷的金屬雙頭鷹在燈光下俯視著一切,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小,比在地面面對蟲潮時還要小,在那裡,他至少知道該往哪裡開槍,而在這裡,他才意識到自己只是帝國這台龐大戰爭機器中一枚剛剛被臨時裝上的齒輪。

  灰盾,多恩之子,黑色聖堂的預備補充,極限戰士小隊的臨時側翼,穿越者李一,阿利克西歐斯·艾利烏斯·列奧尼斯,這些身份像一塊塊沉重的裝甲板,一層層扣在他身上,他不知道哪一塊才真正屬於自己,但至少現在,他還活著,還能握劍,還能開槍,還能在下一次地獄降臨時,決定自己站在哪裡。

  遠處,整備區的機械臂仍在運轉,技術軍士低聲誦念著機魂禱文,藥劑師的器械在冷光下閃爍,機仆拖著戰損裝甲,從他們身旁緩慢經過,沒有人為倖存歡呼,也沒有人為傷痛停步,戰鬥駁船隻是沉默地接納他們,修補他們,重新記錄他們的編號,然後等待他們再次站起來。

  盧坎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列奧尼斯。」

  李一轉過頭。

  「在。」

  盧坎仍坐在整備台上,左肩伺服結構被拆開,半邊身體被固定鎖扣牢牢鎖住,他看了李一一眼。

  「等裝甲修完,去膳堂。」

  李一愣了一下。

  「去膳堂,星際戰士也要進食?」

  盧坎皺了皺眉。

  「你以為第二顆心臟靠禱告跳動?」

  李一沉默了一秒,這個問題聽上去很正常,但不知道為什麼,從盧坎嘴裡說出來,就顯得非常離譜。

  「我只是沒想到你會邀請我。」

  「不是邀請。」

  盧坎冷冷說道。

  「是提醒,灰盾在戰後第一次進食時,經常會低估自己的代謝需求。」


  他停頓了一下。

  「然後在訓練室里摔倒。」

  李一看著他。

  「你是在關心我?」

  盧坎的目鏡雖然已經摘下,但那張冷硬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我是不想下次戰鬥前,自己的側翼因為低血糖倒在地上。」

  李一點了點頭。

  「很合理。」

  遠處,蓋倫沒有回頭,只是淡淡說道:

  「十分鐘後,整備結束,之後進食,再之後,禱告室,最後,睡眠艙。」

  他停頓了一下。

  「如果你們還能睡著。」

  李一沒有說話。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接下來要面對的,不是蟲潮,不是爆彈,不是斬首任務,而是星際戰士的日常。

  吃飯。

  修甲。

  禱告。

  訓練。

  睡眠。

  然後在下一次命令到來前,儘量把自己拼回一個能繼續戰鬥的形狀,聽起來平靜,卻比想像中更沉重,因為這不是遊戲裡的安全區,這是地獄之間短暫的走廊,李一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滿是傷痕的雙手,輕輕呼出一口氣。

  「明白。」

  他跟著兄弟們走向整備區深處,腳下的甲板冰冷而堅硬,遠處的機庫仍在轟鳴,而在這座漂浮於群星之間的戰爭聖堂里,阿利克西歐斯·艾利烏斯·列奧尼斯第一次真正意識到——活下來之後,戰爭並不會結束,它只是暫時換了一種更安靜的方式,繼續塑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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