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給斬首者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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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塞瓦斯圖斯·阿切蘭連長的指令此時如同一柄重錘,穿透了通訊頻道中嘈雜的電子噪音,精準地砸入每一名阿斯塔特的意識深處。

  「副官泰圖斯的小隊已抵達星語中繼站外圍扇區,正在接敵。」

  「塔拉薩小隊正向橋樑核心支點突進。」

  「異形主力沿卡爾西斯大橋中軸線推進,預計四百二十秒後進入爆破區域。」

  「蓋倫,你的小隊受命阻斷東側蟲潮。」

  「不求全殲,但必須將它們釘在原地。」

  「塔拉薩小隊不能被提前合圍。」

  通訊鏈路中出現了瞬息的死寂。在這片焦黑的戰場上,七分鐘的攔截戰往往意味著一個戰術編制的徹底除名。

  「蓋倫領命,連長。我們將守到最後一刻。」

  頻道切斷。蓋倫沉穩地端起那柄滿是劃痕的爆彈槍,猩紅的目鏡在煙塵中閃爍著肅殺的光芒,他側過身,視線掃過每一個兄弟。

  「你們都聽見了。塔拉薩負責斬首,我們只需要給他們一個可以發揮的場合。」

  盧坎用力攥緊拳頭,由於左肩受損的伺服機構被強行鎖死,他的動作透著股機械的僵硬。裸露的束線在破損的裝甲縫隙間不時跳動著微弱的電火花,散發出陣陣刺鼻的焦糊臭氧味。

  「說白了,咱們就是去當一堵會開槍的牆。」盧坎的聲音沙啞,帶著股自嘲的狠勁。

  「準確來說,是一堵不能後退的牆。」霍爾特那冰冷的聲音從上方的高架陰影中飄落,毫無起伏,像是一尊正在校準準星的精密儀器。

  達克斯十七號半跪在泥沼中,機械伺服臂正飛速錄入周邊戰術地形的數據,目鏡中綠色的符文流瘋狂刷屏。

  「戰術邏輯推演顯示,若東側攔截線崩潰,塔拉薩小隊的生還概率將跌至百分之二十九以下。」達克斯的聲音平直得近乎殘忍,「而這個數字還在隨著敵軍密度的增加持續惡化。」

  「你嘴裡吐出來的東西,聽著總比彈藥告罄的簡報還要讓人心煩。」盧坎冷哼一聲。

  「我的邏輯只負責陳述事實。」達克斯平靜地回擊,「事實上,彈藥簡報確實更糟。」

  李一守在隊伍的右後方,聽著頻道里這些老兵們的拌嘴,胸腔里的兩顆強化心臟正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動。他望向那片翻湧的濃煙,一個荒唐而又有些悲涼的念頭在腦海中閃過:

  以前坐在顯示器前玩遊戲時,他總是那個處於聚光燈下的主角。那些從遠處背景板上掠過的蟲群、遠方火光沖天的爆炸、甚至是在任務說明里提到的「友軍掩護」,對他而言都只是為了增強代入感的背景動畫。

  玩家只需要提著鏈鋸劍,一路火花帶閃電地沖向Boss。至於那些跑去攔截其他方向、沒能刷在玩家面前的蟲子?誰在乎呢。沒進視野的東西,在玩家的世界裡就是不存在的。

  可現在,他知道了。

  那些蟲子從沒消失,它們只是去了別人的臉上。而今天,他李一,就是那個負責在背景板里死戰到底、給「主角」騰出路來的倒霉蛋。

  他低頭確認了一下動力甲內嵌的彈藥基數。

  主武器爆彈殘量:28。

  副武器:兩個完整彈匣。

  鏈鋸劍:雖然精工級的均衡特質讓傳動軸的咬合聲變得異常悅耳,但那交錯的齒刃縫隙間,依然卡著剛才那場戰鬥留下的腐爛組織,看起來既猙獰又狼狽。

  他的裝甲情況更糟。胸甲上那雙頭鷹徽章的左側羽翼已被酸液蝕刻得模糊不清,陶鋼表面布滿了白色的龜裂紋路。儘管原鑄星際戰士的軀體依舊強悍,但他明白,這具身體不是遊戲裡那個可以無限重讀檢查點的數據模型。

  每一發子彈的消耗,每一次肌腱的撕裂,都是在這台名為戰爭的磨床上的真實損耗。

  「列奧尼斯。」

  蓋倫那渾厚的聲音將李一從思緒中硬生生拽了回來。

  「守死你的右翼射界,嚴禁擅自脫離戰術識別區。保持陣型。」

  李一深吸一口氣,感受著戰鬥激素在血管里那微微灼熱的泵動感,猛地攥緊了爆彈槍。

  「明白,長官。」

  他們沒有進入那座充斥著靈能干擾的星語中繼塔,而是沿著一條被軌道炮火撕開的側翼缺口,向卡爾西斯大橋的東支點全速推進。

  越靠近大橋,空氣里的味道就越重。


  不是單純的硝煙,也不是蟲血的酸臭。

  那是一種更深、更腥、更濕熱的氣味,像是整片峽谷都被塞進了某種巨大生物的喉嚨里。

  動力甲的過濾系統不斷壓低有毒氣體讀數,可李一仍然能感覺到那股味道。

  它黏在呼吸里。

  黏在舌根上。

  讓人本能地想後退。

  遠處,卡爾西斯大橋橫跨在燃燒的峽谷上方。

  那是一座帝國式的鋼鐵巨構。

  巨大的橋面足以讓裝甲縱隊並排行進,橋腹下方盤繞著成排能源管線和運輸軌道,像一頭伏在深淵上的金屬巨獸。

  此刻,那頭巨獸正在戰火中震顫。

  橋身每一次搖晃,都會有大片燒紅的碎鐵從邊緣剝落,拖著火光墜入峽谷深處。

  黑色蟲潮從橋樑另一端湧來。

  刀蟲密密麻麻地鋪滿橋面,幾乎看不見鋼鐵本身。

  槍蟲趴伏在斷裂護欄與燃燒殘骸後方,背部噴孔一張一合,將一道道生化彈射向天空。

  但真正讓李一感到不對的,不是這些。

  而是蟲潮忽然安靜了一瞬。

  那種安靜極短。

  也許只有一秒。

  可在這一秒里,原本瘋狂嘶吼的刀蟲同時壓低身體,槍蟲停止了無意義的噴射,幾頭武士蟲甚至主動向兩側退開。

  就像一支野獸組成的軍隊,正在給什麼東西讓路。

  下一刻,橋面深處傳來一聲悶響。

  咚。

  很沉。

  不像腳步,更像是重型攻城錘砸在鋼鐵上。

  大橋下方的管線隨之顫了一下,幾盞還沒熄滅的警示燈成片爆開。

  又是一聲。

  咚。

  李一的戰術目鏡捕捉到橋面遠端的震動波。

  那些細密的紅色曲線沿著橋樑結構傳導過來,像一頭龐然大物正在用自己的重量敲打整座鋼鐵巨橋。

  卡迪亞士兵那邊的火力明顯亂了一拍。

  一輛正在倒車的奇美拉運輸車突然停滯,駕駛員似乎在那一瞬間忘了繼續操作。

  車頂機槍手剛剛抬頭,下一秒就被軍官的怒吼拉回現實。

  「別看!繼續開火!」

  聲音通過遠處的公共頻道傳來,帶著掩飾不住的顫抖。

  李一這才看見它。

  不是全貌。

  只是濃煙被風撕開的一瞬間,露出了一截高聳的背甲。

  厚重的幾丁質外殼一層壓著一層,像某種活體裝甲板。

  暗紫色甲殼邊緣生著慘白骨刺,骨刺之間掛著殘破的血肉和破碎的帝國軍旗。

  隨後是骨刃。

  一柄巨大的骨刃從煙塵里緩緩抬起,刃口上滴落的酸液落在橋面,竟然燒出一串明亮的白煙。

  那柄骨刃只是輕輕掃過,幾隻來不及避開的刀蟲便被連同橋面殘骸一起切碎。

  它沒有在意。

  蟲群也沒有在意。

  就像那些低級異形的死亡,只是它移動時自然碾碎的塵土。

  李一喉嚨發緊。

  他還沒有看到那東西的頭顱。

  卻已經知道那是什麼。

  蟲巢暴君。

  不是節點武士蟲那種局部指揮單位。

  也不是單純更大的武士蟲。

  那是蟲巢意志投在戰場上的拳頭,是一頭被無數低級蟲族本能畏懼、又無條件服從的戰爭生物。

  它還在橋面深處。

  還隔著濃煙、蟲潮、火光和半座鋼鐵大橋。

  可李一已經能感覺到一種沉重的壓力落在頭盔內側。

  不是幻覺。

  戰術目鏡上的音頻波形在顫。

  心率讀數在升。


  動力甲的自動感官系統甚至短暫給出了一個沒有意義的標記。

  【高威脅生物反應】

  然後,標記閃爍了一下,被更高等級的紅色警告覆蓋。

  盧坎低聲罵了一句。

  「這東西比之前那個大得多。」

  霍爾特的聲音從高處傳來。

  他依舊冷靜。

  但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

  「不是我們的目標。」

  蓋倫端起爆彈槍,目鏡死死盯著橋面遠端。

  「塔拉薩會處理它。」

  「我們處理那些不該過去的蟲子。」

  李一握緊了鏈鋸劍。

  遠處,蟲巢暴君再次向前踏出一步。

  整座卡爾西斯大橋發出一聲低沉的金屬呻吟。

  那聲音不像建築在搖晃。

  更像某個巨大刑場的門,正在緩緩打開。

  即便擁有原鑄戰士那超越凡人的感官,李一在直視那尊龐然大物的瞬間,依然感到脊髓深處泛起了一陣如針刺般的戰慄。這絕非凡人式的膽怯,而是這具強化軀殼內最原始的生物本能,在面對那種能把一整段戰線撕開的頂級掠食者時,發出的最劇烈的預警。

  通訊頻道中傳來了斷斷續續的嘶吼與爆炸聲:

  「塔拉薩小隊已突破外圍,進入橋樑支點。」

  「爆破裝置鎖定,正在載入啟動序列。」

  「塔拉薩呼叫側翼支援!」

  「我們被壓在支點外側!」

  「蟲群正在合圍!」

  「需要火力覆蓋!」

  「蓋倫小隊已抵達東側攔截線。」

  「開始牽制。」

  他猛地轉過身,對準前方那片蠕動的黑色,下達了最簡短的指令:「開火!」

  下一秒,東側廢墟被爆彈火光撕開。

  霍爾特率先開火。

  遠處大橋高架上,一隻槍蟲正伏在斷裂護欄後方,背部噴孔一點點鼓脹,酸液已經在幾丁質管腔里翻湧。

  它還沒來得及完成噴射,頭顱便被特製狙擊爆彈貫穿。

  爆炸從顱骨內部炸開,連同半截脊椎一起掀成碎片。

  殘軀從高架上翻落,砸進下方蠕動的泰倫生物質里。

  蓋倫與盧坎並肩壓在最前方。

  兩柄爆彈槍交替轟鳴,火線一前一後掃過廢墟入口,將第一波撲來的刀蟲硬生生截在半途。

  異形的甲殼被炸開。

  斷肢在火光里翻滾。

  慘綠色體液濺在焦黑的地面上,冒出刺鼻白煙。

  達克斯十七號則半跪在一輛半毀的奇美拉裝甲車旁。

  那輛車的側甲被撕開,履帶斷了一半,車體內部還在冒煙,但動力核心並未徹底熄滅。

  達克斯僅剩的機械伺服臂探入受損的火控接口,數根數據探針如細小的金屬觸鬚般刺入燒焦的線纜。

  「正在接入殘存火控。」

  「機魂回應遲滯。」

  「彈鏈受損,炮塔轉向伺服偏移。」

  他停頓了半秒。

  「但該單位仍保有攻擊意願。」

  盧坎在開火間隙低吼一聲。

  「攻擊意願?」

  達克斯十七號平靜地修正:

  「以機械教術語描述,該機魂處於高強度戰鬥亢奮狀態。」

  下一瞬,半毀奇美拉車頂的重爆彈炮塔猛地一震。

  卡死的轉向環發出刺耳摩擦聲,隨即被達克斯強行校準。

  炮口緩緩偏轉,對準側翼衝來的蟲群。

  轟轟轟轟轟——!

  重爆彈火舌橫掃廢墟,將一整排試圖包抄的小型異形撕成殘肢與血霧。

  「所以它就是在生氣。」

  盧坎冷聲說道。


  達克斯十七號沒有否認。

  「可以作為非正式描述。」

  高處的霍爾特再次扣動扳機。

  又一隻槍蟲從斷樑上墜落。

  「那就讓它繼續生氣。」

  他的聲音冷得像槍膛里的金屬。

  「直到炮管熔毀。」

  李一守住右側的廢墟缺口。

  一群刀蟲從坍塌的物流貨倉中咆哮著衝出。這一次,他沒有等待系統的藍光標記。在這段血與火的洗禮中,他已經學會了如何通過動力甲的自動感官系統去預判那些畜生的運動軌跡。

  轟!轟!

  短促的兩次射擊,精準地將沖在最前面的異形送回了大吞噬者的腹中。

  第三隻刀蟲借著爆炸產生的濃煙,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從高處躍起,那閃爍著寒芒的骨刃直衝李一的頭盔面甲。

  李一右手拔出鏈鋸劍,左手仍死死扣著爆彈槍。

  這不是標準姿態。

  但在蟲群貼臉的距離,標準已經不重要了。

  升級後的鏈鋸劍在手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順滑嘶吼,那種低沉而厚重的共鳴感穿透了他的手套,直接反饋在掌心。他不僅感到心安,更感到一種莫名的殺意。

  橫斜切入,鋸齒咆咒。

  新校準後的鏈鋸劍咬入甲殼,幾乎沒有遲滯地將那頭刀蟲從中剖開。腥臭、粘稠的體液灑在李一的陶鋼肩甲上,發出刺耳的腐蝕聲。

  他沒有停頓,順勢下壓重心,左手的爆彈槍幾乎是頂在另一隻異形的胸口扣動了扳機。

  轟!!!

  在近距離的爆炸中,那個異形瞬間化作了飛散的甲殼碎片。

  短短十幾秒,右翼的第一波突襲被生生截斷。可地平線的盡頭,更多的蟲潮正翻滾著湧上來,它們多到讓人甚至不敢產生數一數它們的念頭。

  那片蟲潮還在向前壓。

  黑色甲殼、慘白骨刃、翻湧的異形血肉層層疊疊,像一場有實體的饑荒,正沿著大地朝他們碾來。

  「塔拉薩小隊,匯報進度。」

  蓋倫的聲音壓進通訊頻道,低沉而穩定。

  片刻後,塔拉薩小隊的回應在雜音中響起。

  「正在接近主支撐柱。」

  「蟲群壓力增加。」

  「還需要三分鐘。」

  三分鐘。

  李一在頭盔里無聲地吸了一口氣。

  又是時間。

  十七秒。

  三十秒。

  現在是三分鐘。

  在這個宇宙里,每一個數字都不是倒計時那麼簡單。

  它意味著彈藥消耗。

  意味著裝甲碎裂。

  意味著有人要站在蟲潮面前,一秒一秒地把路撐出來。

  蓋倫沒有抱怨。

  也沒有追問。

  他只是端穩爆彈槍,平靜地回了一句:

  「收到。」

  然後,他向前踏出半步。

  「所有人,壓住它們。」

  隨即,爆彈槍的轟鳴聲變得更加密集。

  小隊開始在廢墟間緩慢後撤。他們不是在逃跑,而是在誘敵。他們要把這股黑色的洪流死死咬在自己的腳下,讓他們把注意力全部發泄在五名極限戰士身上,而不是回頭去襲擾大橋支點。

  這種戰術在教科書里叫「側翼牽制」,在李一看來,這叫「把自己掛在魚鉤上當餌」。

  非常硬核,也非常缺德。

  李一的彈匣迅速見底。

  咔。

  空彈匣由於高溫燙得發紅,砸在混凝土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他甚至還沒來得及拉動拉柄,一隻刀蟲已經越過了盧坎的側翼防線,貼到了他的臉前。

  鏈鋸劍再次嘶鳴。

  李一一個側閃,劍鋒死死咬進對方的頸部甲殼。

  他順勢轉身,利用這具身體沉重的慣性,將鏈鋸劍壓入對方的腹腔。在血肉橫飛的瞬間,爆彈槍再次發出了雷鳴般的怒火。

  盧坎那邊的情況變得極其險惡。他的左肩伺服機構徹底啞火了,他不得不靠單手維持爆彈槍的射擊頻率。

  兩頭刀蟲精準地抓住了他動作間的遲滯,從側後方的視覺盲區發動了撲擊。

  「盧坎,側後方!」李一在吼出的同時,身體已經先一步做出了支援。

  但盧坎表現出了老兵特有的蠻橫。他用受損的肩甲強行撞碎了第一隻刀蟲的顱骨,緊接著右手鍊鋸劍一個極其誇張的反斬,將第二隻異形劈成了兩段。

  然而,第三隻刀蟲的利爪還是在他左側的肋甲上撕開了三道觸目驚心的深痕。

  盧坎發出一聲悶哼,單手端起爆彈槍,貼臉扣動了扳機。

  在漫天碎肉中,李一補位上前,將剩下的餘孽徹底清空。

  「我沒請求支援,新血。」盧坎喘著粗氣,聲音聽起來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我也沒打算等你求救。」李一一邊射擊一邊頭也不回地回敬。

  盧坎沉默了半秒,吐出兩個字:「有效支援。」

  這兩個字對李一來說,比任何勳章都重。他知道,這群自傲的老兵終於不再把他當成一個只會跟著跑的累贅。

  遠處橋樑方向傳來了沉悶的爆裂聲。那是爆破引信預熱時清除外圍結構的動靜。

  「第一支撐柱炸藥布設完畢!正在向第二點轉移!」

  阿切蘭連長的聲音帶著一種由於極致壓力而產生的冰冷:

  「蟲巢暴君已進入橋面中心區域。」

  「塔拉薩小隊即將執行爆破誘殺。」

  「所有外圍小隊,不惜代價擋住它的親衛蟲群。」

  蟲巢暴君。

  李一聽見這個名字時,腦子裡閃過的不是怪物圖鑑,也不是遊戲裡的攻擊招式。

  而是一個很現實的問題。

  如果塔拉薩小隊正在橋面中心面對那東西,那周圍這些瘋狂湧來的蟲群,當然不可能憑空消失。

  遊戲裡,它們也許只是從背景中掠過的一片黑影。

  可在這裡,每一隻都會咬人,每一隻都要有人去攔。

  原本已經開始鬆動的蟲群後方,突然裂開了一道巨大的縫隙。兩頭體型魁梧的武士蟲領著一整群槍蟲,不再管大橋方向的任務,而是死死鎖定了這支討厭的阻截小隊。

  異形也知道,誰是那根扎在它們側腹的釘子。

  「攔截壓力達到臨界點。」霍爾特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急促,「它們想把咱們先吃了。」

  蓋倫的聲音沉了下去。

  「那就讓它們撞上來。」

  「看看它們的爪子,能不能撕開我們的陣線。」

  李一低頭掃過彈藥計數:

  爆彈槍:最後一匣。

  副武器:見底。

  技能冷卻:還有十五秒。

  他感覺到喉嚨一陣乾澀,口腔里瀰漫著一股鐵鏽味。這就是真實的戰場,沒有無限補給包,沒有一鍵回血,只有在彈盡糧絕、精疲力竭時,你是否還有勇氣握緊那柄帶血的劍。

  星際戰士很強,強得像神。但這個宇宙更瘋,它會用無窮無盡、比你更狠的惡意把你活活淹沒。

  「彈藥報告。」蓋倫沉聲下令。

  「狙擊爆彈,三發。」霍爾特回。

  「爆彈槍,最後十發。」盧坎回。

  「副炮過熱,彈鏈徹底告罄。」達克斯回。

  李一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極其冷靜:「最後一匣,我準備留給近身肉搏。」

  頻道里沉默了瞬間。

  「保留遠程火力。」蓋倫的話語中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然,「全體拔劍。我們要進那台絞肉機里打轉了。」

  李一指尖微動,順從地將爆彈槍掛回磁鎖位。他緩慢而堅定地拔出了那柄精工級鏈鋸劍。

  鋸齒開始在空氣中緩慢旋轉,發出一種充滿飢餓感的低吼。

  面對即將合圍的黑潮,李一忽然發現自己的內心變得前所未有的寧靜。這很荒誕,他明明在害怕,那種對死亡的原始恐懼依然在他的神經末梢尖叫。但當他意識到自己已經退無可退,只能靠手裡的鋼鐵去撕開一條路時,那些繁雜的雜念反而消失了。


  他看著劍刃上的符文,看著那頭正緩步逼近的蟲巢暴君。

  他低聲開口,聲音輕得只有頭盔內的微聲拾音器能捕捉到。

  「帝皇在上……雖然我一直覺得這台詞挺中二的。」

  李一看著越來越近的蟲潮,忽然低聲開口。

  聲音很輕。

  輕到只有頭盔里的拾音器能捕捉到。

  這四個字說出口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他從來不是信徒。

  至少,在今天之前不是。

  可在這個宇宙里,人們就是靠這樣的詞活下去。

  凡人士兵會在衝鋒前念出它。

  機械教會在修復機器前念出它。

  星際戰士會在赴死前念出它。

  現在,輪到他了。

  李一握緊鏈鋸劍,指節壓得陶鋼劍柄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我不知道您能不能聽見。」

  「也不知道我這種半路被扔進來的傢伙,算不算您的戰士。」

  「我沒有原體那樣的智慧,也沒有聖人那樣的光輝。」

  「如果還是原來的我,別說站在這裡,恐怕連第一聲蟲吼都扛不住。」

  蟲群越來越近。

  骨刃刮擦地面的聲音,已經蓋過了遠處的炮火。

  李一抬起頭,目鏡中倒映出湧來的黑潮。

  「但現在,我穿著這身甲。」

  「拿著這把劍。」

  「身後還有必須活下去的人。」

  他的聲音一點點沉了下去。

  不再像玩笑。

  也不再像逃避。

  「所以,帝皇在上。」

  「如果您真在黃金王座上注視著這片戰場。」

  「那就看著吧。」

  「我不敢保證自己不怕。」

  「但我保證——」

  他向前踏出一步,鏈鋸劍開始咆哮。

  「在我倒下之前。」

  「沒有一隻異形,能從這裡過去。」

  最後一個音節落下的剎那,異形的長潮轟然撞上了防線。

  李一跨步前沖。

  鏈鋸劍在空中掄出一道完美的鈷藍色弧光。

  第一隻刀蟲被劍鋒從肩胛骨斜著劈到了骨盆,腥臭的內臟在高溫摩擦下瞬間碳化。

  第二隻被他用厚重的肩甲直接撞碎了半邊身子,他在翻滾間拔出爆彈手槍,對著那猙獰的口器打出了最後三發。

  格擋。

  回擊。

  處決。

  他不再依賴系統的UI提示。在這一刻,系統仿佛與他的意志徹底融合,那種「反擊窗口」的感覺不再是視覺上的藍光,而是皮膚對空氣流動的敏銳捕捉。

  每一次鏈鋸劍的震顫,每一次動力甲關節的咬合,都成了他意志的延伸。

  盧坎從斜刺里殺入,替他擋下了一柄側面掃來的骨刃。

  「你在祈禱?」盧坎的聲音在血腥味中顯得格外清晰。

  「在跟老闆申請加班費。」李一回手一劍,捅穿了一隻槍蟲的複眼。

  「聽不懂你的瘋話。」盧坎嘿然一笑,單手舞劍,竟也殺出了一股血浪,「不過,這種瘋勁兒,倒挺合咱們二連的胃口。」

  兩頭武士蟲終於衝破了外圍,帶著排山倒海的氣勢直逼小隊中心。蓋倫咆哮著迎上了其中一頭,而另一頭則撞向了受損的盧坎。

  李一正要回身支援盧坎,戰術目鏡里的右翼區域卻猛地變成一片紅色。

  他們側後方的建築廢墟轟然塌陷。

  大量刀蟲從碎裂的牆體和管道中鑽出,繞過蓋倫小隊的正面火力,直奔大橋下方的爆破支點。

  那裡,正是塔拉薩小隊布設炸藥的位置。

  達克斯十七號的聲音立刻響起。

  「右翼出現缺口。」


  「蟲群正在繞過我們的攔截線。」

  「目標:塔拉薩小隊爆破組。」

  蓋倫此刻正被一頭武士蟲死死壓住,鏈鋸劍與骨刃絞在一起,根本無法脫身。

  他只吼出一個名字。

  「列奧尼斯!」

  李一已經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這股蟲群衝到塔拉薩身後,橋樑爆破就會失敗。

  而他們剛才撐下來的所有時間,都會白費。

  他猛地轉身,鏈鋸劍拖出一聲嘶吼。

  「交給我!」

  李一已經先一步動了。他像一顆燃燒的流星,硬生生撞進了那股試圖突圍的蟲流側翼。

  爆彈手槍丟回磁鎖位。他雙手握劍,將右臂伺服系統壓到過載邊緣,鏈鋸劍的驅動核心隨之發出更高亢的嘶鳴。

  一隻刀蟲從側面撲來,骨刃直劈他的頭盔。

  李一沒有後退。

  鏈鋸劍斜向抬起,在最短的角度上卡住那道骨刃。

  鐺——!

  火星炸開。

  下一瞬,衝擊波從他腳下擴散出去。

  【衝擊區域觸發】——一圈肉眼可見的物理波紋從他腳下炸開,將方圓五米內的刀蟲震得身體僵直。

  趁著這一陣的空隙,李一化作了一台狂暴的絞肉機。

  劍鋒劈開第一隻,肩甲撞碎第二隻。

  當第三隻槍蟲試圖在高處鎖定他時,李一幾乎本能地抬起左臂格擋。

  酸液彈砸在護臂上,濃煙瞬間炸開。

  他期待中的反震沒有出現。

  只有陶鋼被腐蝕的刺耳聲,以及順著手臂傳來的灼痛。

  李一瞬間明白過來。

  沒有盾牌。

  技能只是被點亮了,不代表能憑空發動。

  「……行,裝備限制是吧。」

  高處的槍蟲背部噴孔再次鼓脹。

  霍爾特的狙擊爆彈在它完成第二次噴射前抵達,直接掀碎了它的頭顱。

  「別用手臂擋遠程火力。」

  霍爾特的聲音從頻道里傳來。

  「那是盾牌的工作。」

  李一甩了甩被酸液燒得發白的護臂。

  「我正在充分理解裝備限制的惡意。」

  遠處,大橋支撐柱下終於傳來了清脆的信號鳴響。

  「爆破裝置布設完成!全員撤離!」

  阿切蘭連長的聲音在通訊頻道中透著股如釋重負的冷硬:

  「蓋倫小隊,牽制任務完成。」

  「立即撤出東側陣地。」

  「橋樑爆破即將執行。」

  「進入後方建築群,重建阻斷線。」

  通訊頻道里,塔拉薩小隊的聲音斷斷續續響起。

  「橋樑爆破完成。」

  「目標重傷。」

  「蟲巢暴君未確認死亡。」

  「我們繼續追擊——」

  後半句話被一陣刺耳的雜音吞沒。

  通訊中斷。

  頻道里只剩下爆炸後的電流噪聲。

  蓋倫沒有說話。

  盧坎也沉默了下來。

  霍爾特占據高處,狙擊爆彈槍仍然指向橋樑方向。

  達克斯十七號的機械目鏡里飛快閃過數據流。

  「塔拉薩小隊信號丟失。」

  「原因:橋樑坍塌、煙塵遮蔽、強生物電干擾。」

  「目標狀態未知。」

  空氣像是一下子沉了下去。

  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蟲巢暴君沒有死。

  塔拉薩小隊正在追擊。

  但通訊斷了。


  在戰錘宇宙里,「通訊中斷」往往不是什麼好詞。

  它可能意味著干擾。

  意味著重傷。

  意味著被包圍。

  也可能意味著整支小隊已經被淹沒在蟲潮里,只剩下尚未消散的戰術識別信號。

  可就在這片緊繃的沉默里,李一卻緩緩吐出了一口氣。

  他靠在一截斷裂的陶鋼牆後,發燙的鏈鋸劍垂在身側,胸甲上的蟲血還在往下滴。

  別人聽見通訊中斷,想到的是最壞結果。

  而他腦子裡冒出來的,卻是一個極其不合時宜的念頭。

  不會吧。

  不會有人打斬首任務,都打到最後階段了還能翻車吧?

  李一差點笑出來。

  他當然知道這想法很欠揍。

  也很不嚴肅。

  畢竟橋那邊是真刀真槍,是蟲巢暴君,是塔拉薩小隊拿命在追。

  可從他這個穿越者的視角看,那畢竟是遊戲裡的關鍵行動。

  橋炸了。

  暴君傷了。

  塔拉薩追上去了。

  按照任務流程,接下來就該是最後斬首成功。

  都已經打到這一步了。

  橋炸了。

  暴君傷了。

  塔拉薩追上去了。

  按照他熟悉的任務流程,接下來就該是最後的斬首。

  要是這都能翻車,那這個世界未免太惡意了。

  李一慢慢坐了下來,後背抵住焦黑的牆面。

  「可以歇會兒了吧……」

  他低聲嘀咕。

  盧坎轉頭看向他。

  「你在說什麼?」

  李一擺了擺手。

  「沒什麼。」

  「我只是覺得,塔拉薩應該能搞定。」

  盧坎的目鏡盯著他。

  「你憑什麼這麼肯定?」

  李一沉默了一下。

  總不能說因為這是遊戲劇情。

  於是他換了個說法。

  「因為他們是極限戰士。」

  盧坎沒有立刻反駁。

  這句話很空。

  但在這個世界,又不是完全沒道理。

  又過了一會兒,通訊頻道里忽然響起一陣刺耳雜音。

  所有人同時抬頭。

  隨後,一個低沉、沉穩的聲音接入通訊頻道。

  不是塔拉薩。

  隨後,一個低沉、沉穩的聲音接入通訊頻道。

  不是塔拉薩。

  是泰圖斯副官。

  「阿切蘭連長。」

  「塔拉薩小隊的識別信號恢復。」

  「目標已被斬首。」

  「蟲巢暴君確認死亡。」

  頻道里短暫安靜了一瞬。

  隨後,遠處橋樑方向爆發出更加密集的炮火聲。

  那不是蟲群反撲。

  是帝國防線抓住機會,正在向失去指揮的蟲潮傾瀉火力。

  阿切蘭的聲音隨即傳來。

  「確認。」

  「所有外圍小隊,撤至後方建築群。」

  「利用廢墟結構阻斷殘餘蟲潮。」

  「不要讓它們越過第二防線。」

  蓋倫立刻回應。

  「收到,連長。」

  他轉向小隊。

  「撤。」

  沒有歡呼。

  沒有慶祝。

  但緊繃到極限的氣氛,終於鬆開了一絲。


  盧坎看了李一一眼。

  「你猜對了。」

  李一撐著鏈鋸劍站起身。

  「我說了,他們是極限戰士。」

  盧坎冷哼一聲。

  「這句話不像你。」

  李一咧了咧嘴。

  「那換一句。」

  「任務打到這一步,總不能真翻車吧。」

  盧坎沒聽懂。

  霍爾特從高處傳來一句冷冷的評價。

  「你的禱告方式依舊讓人不安。」

  李一沒有反駁。

  因為他自己也覺得挺不安。

  小隊開始後撤。

  他們從滿地蟲屍之間退入後方建築群。

  那片建築群曾經是大橋東側的維護區,如今只剩下傾斜的樓體、坍塌的鋼架和被炮火炸開的通道。

  但這些殘骸救了他們。

  狹窄街口迫使蟲群無法展開。

  倒塌的樓體切斷了大規模衝鋒路線。

  幾條燃燒的運輸管線橫在路中央,像天然的火牆。

  原本鋪天蓋地的蟲潮,被迫擠進幾條狹窄通道。

  而狹窄通道,正是帝皇的告死天使最擅長製造死亡的地方。

  霍爾特占據高處,封鎖最遠的缺口。

  蓋倫和盧坎守住正面入口。

  達克斯十七號重新接入一座半毀炮台,讓它發出最後的怒吼。

  李一靠在一堵焦黑的陶鋼牆後,終於短暫地停了下來。

  鏈鋸劍還在發燙。

  爆彈槍幾乎見底。

  他的手臂沉得像灌了鉛。

  但他們活下來了。

  至少這一刻,他們活下來了。

  遠處,大橋仍在坍塌。

  火光一陣陣照亮天空。

  那些原本要衝向塔拉薩小隊的蟲群,被廢墟和火海堵在了另一側。

  李一慢慢吐出一口氣。

  剛才那幾分鐘,不是勝利。

  只是他們從蟲潮嘴裡硬搶出來的一段空隙。

  可有時候,空隙就夠了。

  夠塔拉薩揮刀。

  夠帝國防線重整火力。

  也夠他們這些倒霉的「背景板」,喘上一口氣。

  盧坎靠在旁邊,左肩伺服結構還在冒煙。

  他沒有再嘲諷。

  只是低聲說道:

  「我們撐住了。」

  李一點了點頭。

  「暫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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