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李姥姥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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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分鐘後,整備區的固定鎖依次鬆開。

  李一站在裝甲整備台前,聽著最後一塊肩甲被機械臂重新扣回原位。

  咔。

  鎖扣咬合。

  動力甲內部傳來一陣低沉的自檢聲,右臂護甲上的酸蝕痕跡還沒有完全修復,胸甲上的劃痕也只是被臨時封住。技術軍士顯然不打算把他們修得像剛出廠一樣,只是確保這套裝甲還能繼續上戰場。

  這就夠了,在這艘戰鬥駁船上,「完好無損」大概是一種奢侈品。

  「列奧尼斯。」

  盧坎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李一轉過頭,看見他的左肩已經被重新封裝。那塊肩甲明顯不是原來的,邊緣顏色略深,表面還沒有來得及補上完整的塗裝與紋章,看起來像是從某個戰損件堆里搶救出來的臨時替換品,盧坎活動了一下左臂,伺服組發出一聲並不順滑的輕響,他皺了皺眉,卻沒有抱怨。

  「走。」

  李一愣了一下。

  「去膳堂?」

  「你還記得命令。」

  盧坎冷冷說道。

  「說明你的腦子沒有被蟲血泡壞。」

  李一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仍殘留著焦痕和酸蝕白斑的動力甲,忍不住說道:

  「我以為至少能先洗一下。」

  盧坎看了他一眼。

  「你會在之後接受淨化。」

  「淨化?」

  「清洗、消毒、禱告、重新塗覆密封層。」

  他停頓了一下。

  「如果藥劑師認為你沒有攜帶異形污染。」

  李一沉默了一秒。

  「聽起來很貼心。」

  「這是戰團流程。」

  「我就知道。」

  盧坎轉身向整備區出口走去。

  「跟上。戰後第一次進食不能拖太久。」

  李一跟上他的腳步。

  遠處,蓋倫、霍爾特和達克斯十七號已經離開整備位。

  機庫仍在轟鳴。

  雷鷹炮艇還在起降。

  戰損裝甲被拖走,新的彈藥箱被送往升降平台,藥劑師的器械在冷光下閃爍。

  沒有人因為他們活著回來而停下。

  也沒有人因為他們即將去膳堂而露出任何輕鬆表情。

  李一忽然明白了上一刻那個念頭的重量,活下來之後,戰爭不會結束,它只是換了一種更安靜的方式,繼續塑造你。

  而這第一步,竟然是吃飯。

  這一路對李一來說,簡直像第一次走進巨型博物館,只不過這個博物館裡沒有遊客,只有機仆、戰鬥兄弟、彈藥、聖油、禱文、武器架和永遠不會停下的警報燈。

  長廊高得不像給人走的,兩側牆壁上雕刻著戰團歷史、帝國聖言和無數戰鬥銘文,巨大的帝國鷹徽被鑄在拱頂中央,冷冷俯視著下方來往的戰士,地面不是普通鋼板,而是厚重到近乎奢侈的裝甲甲板,李一每一步踩下去,都能聽見陶鋼靴底和金屬地面碰撞出的沉悶迴響。

  他以前在遊戲裡見過類似場景,那些地方通常只是過場動畫裡的背景,主角從那裡走過,鏡頭掃一下雕像,掃一下火盆,掃一下戰團徽記,然後任務開始,可真正站在這裡時,他才意識到,這些不是「背景」。

  這是一個文明把戰爭、信仰、工業和死亡全部揉在一起後,鑄出來的生活空間,極限戰士在這裡行走,在這裡整備,在這裡禱告,在這裡進食,在這裡醒來,然後再走向下一個戰場。

  所謂旗艦,不是「基地」,它是一座會移動的修道院,也是一座漂浮在虛空里的屠宰場,修士膳堂位於甲板深處,門口兩側站著沉默的機仆,手中托著巨大的金屬盤。

  厚重艙門緩緩打開時,一股奇怪的味道撲面而來,不是飯香頁也當然沒有飯香,那是一種混雜著熱金屬、鹽分、藥劑和高蛋白合成物的氣味。

  李一踏進去的時候,第一反應是:這地方不像吃飯的,像是一個給載具補充燃料的加油站。

  膳堂很大,長條形金屬桌一排排鋪開,每一張都足以承受幾名阿斯塔特全副武裝坐下,牆壁上刻著帝皇聖言和戰團訓誡,沒有裝飾,沒有閒談,沒有杯盤碰撞里的生活氣,只有整齊到近乎壓抑的沉默。


  許多戰鬥兄弟已經坐在那裡進食,他們摘下頭盔,沉默地攝入營養,有些人臉上還帶著沒完全癒合的傷痕,有些人的手臂外接著臨時醫療支架,但沒有人抱怨,也沒有人慢下來。

  李一跟著盧坎坐下,機仆將一隻銀灰色托盤放到他面前,托盤裡有三樣東西,幾塊深褐色的壓縮營養磚,一杯渾濁的灰白色液體,還有一支標著代謝補償劑的注射管。

  李一盯著那幾塊營養磚看了兩秒,它們方方正正,表面有細小顆粒,聞起來像壓縮肉乾、藥片和濕紙板的混合體,他抬頭看向盧坎。

  「這就是晚飯?」

  盧坎拿起一塊營養磚,平靜地咬下去。

  「戰後補給。」

  盧坎拿起一塊深褐色的營養磚,像處理彈匣一樣平靜。

  李一盯著自己托盤裡的東西。

  「這東西……能吃?」

  盧坎咬下一口,面無表情地咀嚼。

  「能補充蛋白、鹽分、礦物質和組織修復所需的基礎成分。」

  「我問的是味道。」

  盧坎停頓了一下。

  「味道不是它的主要用途。」

  李一沉默了,很好,這句話已經說明了一切,李一沉默著,這回答很阿斯塔特,他試著咬了一口,下一秒,他理解了盧坎的意思,這東西確實有味道,但不是人類意義上的好吃或難吃,它像某種被設計出來讓身體閉嘴的東西,高密度蛋白質、礦物質、藥劑殘留,還有一股非常明顯的鐵鏽味在口腔里擴散,如果是原來的李一,他大概會當場吐出來,但現在,這具原鑄星際戰士的身體在第一塊營養磚進入胃部後,立刻像被點燃的熔爐一樣開始運轉,飢餓感瞬間翻了上來,不是普通的肚餓,是每一根肌肉都在要求燃料,每一處傷口都在索要修復材料,兩顆強化心臟、改造器官、血液里的代謝系統,全都在無聲地命令他繼續進食。

  李一低頭看著托盤,然後一塊接一塊,把那些難吃到近乎沒有情緒的營養磚吃了下去。

  奇怪的是,越吃,他越能感覺到身體在恢復,胃部像一座剛被重新點燃的熔爐,開始把那些高蛋白、礦物質和藥劑成分強行拆解,送往每一處受損的肌肉和血管。

  這東西不好吃,但有效,有效得讓人無法反駁,李一端起那杯灰白色液體,聞了一下,忍不住停頓了半秒。

  「這也是補給?」

  盧坎看了他一眼。

  「代謝補償液。」

  「味道聞起來像機油兌石灰水。」

  「那說明你的嗅覺系統正常。」

  李一沉默了一下,他低頭看著杯子,忽然有點懷念可樂,哪怕是常溫的也行,旁邊的達克斯十七號平靜開口:

  「該補償液不負責提供愉悅感。」

  「它負責維持電解質、促進組織修復,並穩定戰後代謝。」

  李一看向他。

  達克斯十七號面前的營養物被分成了極其規整的幾份,連切口都像經過測量,李一忽然意識到,自己不該和機械教進修回來的技術兵討論食物口感,那不屬於同一個學科,他嘆了口氣,仰頭把那杯灰白色液體灌了下去,下一秒,一股苦澀、咸腥、帶著金屬味的液體順著喉嚨滑進胃裡。

  李一整個人僵了一下,盧坎淡淡說道:

  「別吐。」

  「我沒打算吐。」

  「灰盾第一次喝這個,通常都會吐。」

  李一硬生生咽下最後一點味道,聲音有些發悶。

  「那我必須維護灰盾的尊嚴。」

  盧坎低頭繼續進食。

  「很好,尊嚴也需要消化。」

  膳堂另一側,幾名灰盾戰士沉默進食,他們比正式戰鬥兄弟顯得更拘謹,有一個灰盾的左手還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神經反應還沒有從高強度戰鬥里完全退下來,訓導官站在膳堂入口處,目光冷冷掃過他們,沒有訓話,沒有安慰,只是看著他們吃完。

  李一第一次意識到,阿斯塔特的日常不只是戰鬥,是戰鬥之後依舊不能像凡人那樣崩潰,你可以受傷,可以疲憊,可以沉默,但你必須進食,必須修復,必須禱告,必須訓練,必須讓自己在下一次命令到來前,重新變成一件合格的武器。

  進食結束後,李一以為終於能休息,事實再次證明,他仍然太天真,蓋倫帶著他們去了訓練甲板,準確地說,是一處近戰評估室,那裡已經有人在等著他們。


  那名星際戰士比蓋倫略矮一點,但身上的壓迫感卻絲毫不弱,他的裝甲塗著極限戰士的鈷藍色,右膝和肩甲邊緣帶有第八連的識別標記,身後掛著一柄鏈鋸劍,腰側還有一把訓練用動力劍,他的頭盔放在一旁,露出的面孔粗獷而冷硬,下頜有一道從嘴角延伸到脖頸的舊傷,蓋倫開口。

  「第八連近距支援教官,瓦勒里烏斯。」

  李一心中一動,第八連,他記得一些設定,如果第六、第七連更偏預備和支援,那麼第八連就是近距支援,突擊、跳躍背包、近戰壓制、強襲突破,簡單來說,就是更擅長衝進敵人臉上解決問題的那批極限戰士,瓦勒里烏斯教官掃了一眼李一。

  「就是他?」

  蓋倫點頭。

  「阿利克西歐斯·艾利烏斯·列奧尼斯,灰盾,多恩血脈,臨時編入第二連。」

  瓦勒里烏斯的目光在李一身上停留了一瞬。

  「我看過戰術記錄,節點武士蟲,右翼攔截線,多次近距離格擋,數次回擊。」他停頓了一下。

  「其中兩次,不像新血。」

  李一心裡微微一緊,又來了。

  在這個宇宙里,「表現優秀」有時候不一定是好事,尤其是當別人開始問你為什麼優秀的時候。

  瓦勒里烏斯走到訓練場中央,地面上升起數根機械訓練樁,每一根訓練樁上都安裝著模擬骨刃、衝擊臂和移動裝置。

  「拿訓練劍。」

  李一看向蓋倫,蓋倫沒有解釋。

  「照做。」

  李一取下一柄訓練鏈鋸劍,它沒有真正開刃,鋸齒也被限制在低功率模式,但握在手裡依舊沉重,瓦勒里烏斯拿起另一柄訓練劍。

  「攻擊我。」

  李一愣了一下。

  「現在?」

  「在戰場上,異形不會等你理解命令。」

  話音剛落,他已經動了,沒有預備動,沒有怒吼,甚至沒有明顯的重心下沉,他只是向前踏出一步,下一瞬,沉重的動力甲便像一枚被彈射出的鈷藍色炮彈,猛地壓到李一面前。

  李一的瞳孔驟然收縮,來不及思考,只能抬劍。

  鐺——!

  兩柄訓練劍重重撞在一起,明明是限制功率的訓練武器,可撞擊傳來的力量依舊像一輛裝甲車正面撞上了他的手臂。震動順著劍柄灌入掌心,穿過陶鋼手套,沿著小臂一路砸進肩膀。

  李一右臂瞬間發麻,腳下也被硬生生壓退了半步。

  瓦勒里烏斯沒有給他調整呼吸的時間,第二劍已經從左側切來,那不是大開大合的劈砍,而是一道極短、極狠、貼著肋甲縫隙鑽進來的斜線,李一倉促轉腕。

  鐺!

  訓練劍擦著他的護臂滑過,在裝甲表面刮出一串火星,如果這是真正的鏈鋸劍,這一擊會切開他的肋側密封層,讓他半邊身體在三秒內失去穩定,第三劍緊接著壓向頭盔。

  第一劍逼退。

  第二劍切側。

  第三劍斬首。

  三次攻擊像一段早已寫好的死亡程序,每一環都卡在李一最難受的位置,他猛地後仰,訓練劍擦著面甲掠過,勁風撞在目鏡上,帶來一陣細微震顫,還沒等他重新站穩,第四劍已經橫掃腰腹,這一次,瓦勒里烏斯瞄準的不是傷害,是重心。

  李一隻能倉促下壓劍身。

  鐺!!!

  這一次,他沒能完全卸掉力量,巨大的衝擊從腰側炸開,震得他整個人橫移出去,陶鋼靴底在訓練甲板上犁出兩道淺淺痕跡,沒有花哨,沒有多餘動作,瓦勒里烏斯的每一次出劍都像是在拆解一座防禦工事,李一終於明白,第八連的近距支援不是「衝上去砍人」這麼簡單,那是一套把敵人防線一點點拆開的技術。

  瓦勒里烏斯再次前踏,第五擊從正面壓來,沉重、筆直、沒有任何迴避餘地。

  李一知道自己不能再退,再退,他的重心就會徹底散掉,那一瞬間,他忽然想起節點武士蟲從天而降的骨刃,想起自己當時沒有硬接,而是用鏈鋸劍把那股力量帶偏,他咬緊牙關,左腳前踏,重心下沉,訓練劍斜向上抬起,不是硬擋,而是卡住瓦勒里烏斯劍鋒的側線。

  鐺——!

  金屬碰撞聲在訓練室里炸開,瓦勒里烏斯的攻擊軌跡被帶偏半寸,半寸很短,短到凡人甚至看不出發生了什麼,但對於阿斯塔特來說,半寸已經足夠從死亡路徑里擠出一條縫,李一順勢沉肩,訓練劍反切,逼向瓦勒里烏斯胸口,這是他第一次從壓迫中搶回主動,可下一秒,他的劍被瓦勒里烏斯一拳砸偏。


  砰!

  鐵拳撞在訓練劍側面,強行打斷了他的反擊路線,緊接著,瓦勒里烏斯肩甲前壓,重重撞在李一胸口,那不像訓練,更像一堵牆砸了過來,李一連退兩步,胸腔里一陣發悶,差點撞上後方的機械訓練樁,瓦勒里烏斯沒有追擊,他站在原地,訓練劍低垂,目光冷硬。

  「有作戰直覺,但沒有戰術框架。」

  李一喘了一口氣,重新抬劍,瓦勒里烏斯的聲音依舊平靜。

  「再來。」

  第二輪開始時,瓦勒里烏斯的攻勢明顯加快。第三輪,他的每一擊都變得更重,訓練劍砸在李一的格擋上,震得肩部伺服組發出低沉警告。到了第四輪,訓練場本身也加入了這場圍剿。機械訓練樁從地面升起,衝擊臂從側面抽來,移動靶從甲板縫隙中彈出,警示燈一盞接一盞亮起,模擬蟲族骨刃的攻擊軌跡在李一身邊交錯成網。

  李一開始出汗。

  阿斯塔特當然也會出汗。只是那汗液里混著戰鬥激素、藥劑殘留和過熱肌肉排出的代謝廢物,帶著一股淡淡的金屬味。它順著他的額角滑下,很快被頭盔內襯吸收。訓練場裡的空氣越來越熱,訓練劍一次次砸在一起,金屬撞擊聲像不斷敲響的戰鼓。

  他一次次格擋,一次次被逼退,又一次次重新調整腳步。

  瓦勒里烏斯沒有像凡人教官那樣大聲訓斥。他的聲音始終很低,卻每一句都精準地砸在李一最難受的地方。

  「早了。」

  「你在等我的劍,不是在看我的人。」

  「肩動之前,腳已經告訴你答案。」

  「別盯著刃口。刃口是最後出現的東西。」

  「你能活下來,是因為你反應夠快。可真正的戰士,不該等到最後一瞬間才考慮怎麼活著。」

  李一咬緊牙關,沒有反駁。

  因為瓦勒里烏斯說得對。

  他能靠系統、身體本能和那點來自遊戲的經驗,在必死局面里抓住一線機會。可很多時候,他確實是在「反應」,而不是「判斷」。他等著攻擊出現,等著危險逼近,然後再憑藉這具原鑄星際戰士的怪物身體硬生生把自己從死亡邊緣拽回來。

  這很有用,但不夠穩定。

  真正的阿斯塔特不該只在刀刃落下時才知道怎麼活。他們應該在敵人抬肩、轉胯、踏步、呼吸改變的瞬間,就已經看見下一擊的方向。

  第五輪開始時,訓練場忽然安靜了一拍。

  下一瞬,三根訓練樁同時啟動。

  左側橫掃,右側突刺,正面重擊。

  三道攻擊幾乎在同一時間壓來,機械臂撕開空氣,發出尖銳的嘯聲。李一的戰術目鏡里沒有系統提示,沒有紅藍光標,也沒有可以照著按的完美答案。只有聲音、重量、空氣被擠開的方向,還有機械臂發力前那一絲微不可察的伺服嗡鳴。

  如果是剛剛進入這個世界的他,這一瞬間大概已經亂了。

  可現在,他沒有後退。

  左側橫掃先到。李一手腕下沉,用訓練劍卡住機械臂外側,借著衝擊把身體微微向右帶開。右側突刺擦著他的肩甲掠過,刺在他身後的空氣里。正面重擊隨即砸落,沉重得像一截墜下來的鋼樑。

  李一沒有硬接。

  他前踏半步,重心壓低,訓練劍斜向上挑,正好卡在重擊機械臂的側線位置。

  鐺——!

  巨響在訓練室里炸開。

  力量沒有消失,而是被他牽引著偏離原本的軌跡。正面訓練臂擦著他的身側砸下,重重轟在甲板上,震得地面一顫。李一順著那股錯開的力量旋身,訓練劍反手劈出,正中訓練樁胸前亮起的核心標記。

  紅燈熄滅。

  機械訓練樁停止動作。

  訓練室里短暫安靜下來,只剩下動力甲散熱系統低沉的呼吸聲。

  瓦勒里烏斯看著李一。

  蓋倫也在看他。

  盧坎靠在訓練場邊緣,左肩還固定著臨時支架,臉上看不出表情,但眼神比之前認真了許多。

  瓦勒里烏斯終於開口:「你剛才沒有硬擋。」

  李一喘著氣,訓練劍低垂,手臂還在發麻。

  「硬擋會被砸進地板里。」


  「所以你讓它砸偏了。」

  「我只是覺得這樣活下來的概率更高。」

  瓦勒里烏斯走近幾步,目光從他的腳步、肩線、握劍姿勢上掃過,像是在檢查一件剛從戰場上撿回來的武器。

  「新血面對重擊時,通常只有兩個反應。退,或者硬接。退得太多,會把陣線讓出去;接得太死,會把自己折進去。」他停在李一面前,「你選了第三種。你把攻擊偏轉了。」

  李一沒有說話。

  這句話聽起來像誇獎,但他已經開始習慣了,阿斯塔特的誇獎後面通常還跟著刀子。

  果然,瓦勒里烏斯下一句就落了下來。

  「但你的腳步太亂,肩線浮躁,反擊太急,劍鋒回收慢。你能在必死的時候抓住半寸機會,卻可能在普通對抗里因為一個站位錯誤丟掉手臂。」

  李一沉默了一秒。

  很好。

  這就對味了。

  瓦勒里烏斯轉向蓋倫:「戰場給了他活下來的本能,卻沒經過系統的訓練讓他完全沒有秩序。」

  蓋倫點頭。

  「我也是這麼判斷。」

  李一看了看蓋倫,又看了看瓦勒里烏斯。

  「所以……這是什麼意思?」

  盧坎在旁邊淡淡說道:「意思是,你接下來不會太閒。」

  瓦勒里烏斯重新看向李一:「從明天開始,你加入第八連的臨時近戰訓練時段。不是調入第八連,也不是改變你的作戰序列。你仍歸第二連臨時指揮,但你的劍術要被拆開,重新裝回去。」

  李一忽然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訓練強度……大嗎?」

  瓦勒里烏斯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從蟲潮里活著回來。」

  「是。」

  「那很好。」

  教官轉身走向訓練室出口,語氣平靜得像在宣讀一條維護流程。

  「至少第一天不需要從教你怎麼挨打開始。」

  李一站在原地,訓練劍還握在手裡。

  盧坎從旁邊經過時,補了一句:

  「別高興太早。他說的是不用從挨打開始,不是不用挨打。」

  李一低頭看著自己還在發麻的手臂,沉默片刻。

  他覺得自己對阿斯塔特日常生活的理解,又完整了一點。

  所謂休整,就是換一種方式繼續被打。

  他覺得這句話好像不是安慰,訓練結束後,禱告室在等待他們,李一跟著蓋倫、盧坎、霍爾特和達克斯十七號走進禮拜艙室,這裡比機庫安靜得多。

  機庫里永遠有機械臂運轉的轟鳴,有雷鷹炮艇起降的震動,有機仆拖拽裝甲的金屬摩擦聲。而這裡,所有聲音都像被厚重的石壁和禱文壓低了,只剩下低溫聖焰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

  牆上嵌著一排排青銅燭台,火焰穩定而低沉。空氣里混著聖油、金屬、焚香和冷卻劑的味道,既不像寺廟,也不像軍營,更像某種被武裝起來的信仰。

  禮拜艙室盡頭立著一尊帝皇雕像。

  雕像的面容被陰影遮住,只能看見金色冠冕和手中象徵統治的權杖。那雙被雕刻出來的眼睛沒有真的看向任何人,卻讓每一個走進這裡的人都覺得自己正在被審視。

  蓋倫沒有下令,也沒有人提醒,戰鬥兄弟們在指定位置停下,然後沉默跪下,盧坎的左肩還固定著臨時支架,動作卻依然標準。霍爾特將狙擊爆彈槍橫放在身前,雙手按在槍身上,像是在向一位並肩作戰的兄弟致意。達克斯十七號則把殘損的機械伺服臂放在膝前,低聲誦念機魂安撫禱文。

  李一也跪了下去。

  不是因為他真的熟悉這個流程,而是這具身體比他的意識更快一步做出了反應,膝甲觸碰冰冷地面的瞬間,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阿利克西歐斯知道該怎麼做,灰盾的訓練記憶知道,原鑄阿斯塔特的紀律知道,只有李一不知道。

  這感覺很奇怪。

  身體跪得很穩,背脊挺直,雙手自然放在膝前,姿態幾乎挑不出問題。可藏在這具鋼鐵巨人身體裡的那個靈魂,卻像一個誤入莊嚴儀式的外來者,不知道自己究竟該說什麼。


  他不是帝國人,不是從小在教會鐘聲和經文中長大的人,不是把帝皇畫像掛在床頭、把禱文刻進骨髓的凡人,更不是生來就被教導要為帝皇、原體和人類而死的真正阿斯塔特。

  可他也不能否認。

  在蟲潮壓上來的那一刻,在自己真的以為會死的時候,他確實說出了「帝皇在上」。

  那句話一開始像玩笑,後來像求救,最後,卻變成了某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誓言。

  這算信仰嗎?

  還是一個快要被黑暗吞掉的人,慌亂中抓住了這個宇宙里最硬的那根繩子?

  李一不知道,他只知道,說完那句話後,他站住了,沒有退,沒有跑,沒有讓那些蟲子從自己面前過去,蓋倫低沉的聲音在禮拜艙室里響起。

  「為死者默哀。」

  所有人低下頭,李一也低下頭,這一次,不是身體本能,是他自己低下去的,他腦海中浮現出卡迪亞士兵站在車頂開火的樣子,那名士兵半邊身子被酸液燒得血肉模糊,卻依然死死扣住重武器的扳機,直到整個人從車頂摔下去,他又想起那些被蟲潮淹沒的運輸車,厚重的車門被撕開,車內傳出的聲音很快被異形的嘶鳴吞沒,他想起塔拉薩小隊通訊中斷時,頻道里那陣刺耳的雜音,想起卡爾西斯大橋坍塌時,成片蟲群和鋼鐵殘骸一起墜入峽谷深處,也想起自己腳邊那些堆積成牆的異形屍體。

  他本以為自己會想很多。

  會害怕。

  會噁心。

  會在跪下的一瞬間,被那些血腥畫面壓得喘不過氣,可真正跪在這裡的時候,他的腦子反而很空,空得只剩下一句話,活下來的人,不要浪費死者爭出來的時間,這不像禱文,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讚美,沒有懺悔,甚至沒有多少虔誠,但這是李一此刻唯一能說出口的東西,也是他唯一能夠理解的東西,禮拜艙室里很安靜,沒有人追問他心裡在想什麼,也沒有人糾正他的沉默。

  蓋倫只是維持著跪姿,像一塊沉重的石碑。盧坎閉著眼,左肩破損處的支架偶爾發出輕微的機械響聲。霍爾特仍舊按著自己的狙擊爆彈槍,達克斯十七號的機械禱文低得幾乎聽不見。

  李一忽然意識到,星際戰士的禱告並不只是宗教儀式。

  它也是一種整理。

  把剛剛發生的死亡、殺戮、恐懼和痛苦,全部壓進一個可以繼續承受的形狀里,然後站起來,繼續走,不知過了多久,蓋倫終於起身,其他戰鬥兄弟也隨之站起,李一起身時,膝甲離開冰冷地面,發出輕微的金屬聲,蓋倫沒有評價他的禱告,沒有稱讚,也沒有糾正,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沒有審問,也沒有懷疑,只有一種老兵式的沉默確認,他完成了儀式,這就夠了。

  「走。」

  蓋倫說道。

  「休眠室。」

  李一跟著小隊離開禮拜艙室,身後的聖焰仍在燃燒,帝皇雕像依舊沉默地立在陰影里,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相信,但他知道,下一次站在蟲潮前面的時候,那句話也許還會從他嘴裡說出來。

  帝皇在上。

  而這一次,他大概不會再覺得它只是台詞了。

  最後一站是休眠室。

  李一跟著小隊穿過一條狹窄的艦內通道,艙門在他們面前緩緩打開時,他本能地停了一下,,那不是他想像中的臥室,也不是宿舍。

  休眠室里沒有柔軟的床,沒有私人物品,沒有任何能讓人聯想到「放鬆」的東西。兩側艙壁中嵌著一排排金屬臥台,寬大、厚重、冷硬,像是專門為巨人準備的鋼鐵棺槨。每一張臥台兩側都有固定鎖、生命體徵接口和緊急釋放裝置,頭部位置刻著細密的禱文,腳邊則是一處武器架。旁邊還有一塊狹窄的跪禱板,小得近乎敷衍,卻又像是在提醒每一個躺下的人:即使休眠之前,也別忘了禱告。

  李一看了幾秒,低聲說道:「這地方……真是用來睡覺的?」

  盧坎已經走到自己的休眠位前,開始連接生命體徵接口。他的左肩仍然固定著臨時支架,動作不快,卻很熟練。

  「是休眠,不是睡覺。」

  「區別很大嗎?」

  盧坎回頭看了他一眼。

  「睡覺是凡人逃避疲憊的方式。休眠是戰鬥兄弟恢復戰鬥效能的流程。」

  李一沉默了一秒,很好,連睡覺都能說得像裝備維護,他走到屬於自己的休眠位前,金屬臥台上方已經標註了他的臨時編號。


  阿利克西歐斯·艾利烏斯·列奧尼斯。

  灰盾。

  第二連臨時作戰序列。

  這幾個詞冷冰冰地排列在那裡,像是某種剛剛錄入系統的裝備標籤。李一盯著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有點恍惚。幾個小時前,他還只是一個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過下一次衝鋒的新血;現在,他已經有了休眠位,有了臨時序列,有了屬於這座戰爭機器的一小塊地方。

  雖然這地方怎麼看都像一口能讓人三秒內爬起來打仗的棺材。

  他躺了上去。

  金屬臥台冰冷地貼住背部,固定鎖依次扣住肩膀、腰部和腿部。生命體徵接口接入後頸時,傳來一陣輕微刺痛。某種冰冷的數據流順著神經接口掃過身體,確認心率、血氧、肌肉修復狀態和戰後代謝水平,沒有柔軟,沒有舒適,甚至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安全感,只有艦體深處傳來的低沉引擎聲,一下一下,像某種沉睡巨獸的心跳。

  蓋倫站在休眠室入口處,聲音在安靜的艙室里顯得格外低沉。

  「四小時休眠,催眠結節會維持最低警戒,警報響起後,三秒內起身。」

  沒有人抱怨,也沒有人多問,所有人只是沉聲回應:「是的,長官。」

  燈光逐漸降低,休眠室里只剩下暗紅色的低照明,以及生命體徵接口偶爾閃過的微光,李一睜著眼,看著休眠艙上方刻著的一行高哥特文字。他看不懂那些複雜的字形,但艙室內置的識別系統很快給出了翻譯。

  【唯有職責不眠】

  李一看著那行字,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這個宇宙真會折騰人,連睡覺之前,都要先提醒你別想睡得太踏實。

  盧坎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幾分疲憊後的低啞:「你笑什麼?」

  李一閉上眼。

  「沒什麼。」

  「你最好真的睡會兒。」

  「我以為這是休眠,不是睡覺。」

  盧坎沉默了一秒。

  「學得倒快。」

  這大概算誇獎,至少在盧坎的語言體系里,應該算。

  李一沒有再說話。

  他本以為自己會睡不著。畢竟這一天發生了太多事:蟲潮、卡爾西斯大橋、蟲巢暴君、戰鬥駁船、灰盾身份、黑色聖堂、第八連教官、禱告室……每一樣單獨拿出來,都足夠讓原來的他失眠一整夜。

  可當催眠結節開始工作時,他的思維卻像被一隻冰冷而穩定的手輕輕按進黑暗裡。

  那不是普通睡眠。

  更不像昏迷。

  它更像是大腦的一部分被強制關閉,另一部分卻仍然站在遠處守夜。李一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逐漸變慢,肌肉一點點放鬆,傷口深處的疼痛被壓進更遠的地方。可與此同時,他仍然隱約聽得見艦體引擎的轟鳴,聽得見遠處甲板傳來的機械震動,甚至能感覺到某種最低限度的警戒意識還懸在黑暗邊緣。

  原來星際戰士連休息都不是逃離戰爭,只是把自己暫時掛回架子上,修復,冷卻,記錄損耗,等待下一次被取下,然後繼續使用。

  在徹底沉入黑暗前,李一最後一次聽見戰鬥駁船深處傳來的低沉轟鳴。

  那聲音不像搖籃曲。

  更像一台巨大的戰爭機器,在提醒每一個沉睡其中的人:

  你可以閉眼。

  但戰爭不會。

  這就是阿斯塔特的一天。

  也是他現在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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