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倒計時結束，準備開釜
那頭的喘氣聲頓了一下，安靜了幾秒。
「周同志。」馬守正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像是回頭看了一眼值班室里有沒有別人，「您找我什麼事？」
「你的冬小麥情況怎麼樣了？」
這一句話出去，電話那頭的氣息一下子不一樣了。馬守正不喘了。
「好。很好。」他的聲音往上提了半個調，語速也快了，「『守正一號』安全越冬了。苗情比我預期的好，施了磷酸銨的那三個小區，葉色深綠，分櫱數平均比對照組多兩到三個。沒施的那幾個對照小區葉子發黃，有兩個已經出現凍害症狀了。差別是肉眼可見的，不用量都看得出來。」
馬守正停了一下，聲音里多了一層什麼東西。「周同志，您問這個，是有什麼安排？」
「有。部里首長親自批了，在三個省選十二個縣做試點推廣，全面驗證化肥增產和糧食增收效果。需要一個懂行的人牽頭做技術指導。」
電話那頭沒聲了。
周明德聽著線路里的嗞聲，沒催他。
過了大概有半分鐘。
「您是說，讓我去？」馬守正的聲音悶了下去。
「你最合適。十二個縣的推廣工作，別人做不了，只有你做得了。」
又是一陣沉默。這回更長。
周明德能聽到電話那頭有風聲，大概值班室的窗戶沒關嚴。風聲里夾著馬守正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克制著什麼。
「什麼時候出發？」馬守正開口了。聲音有點發緊，可穩住了。
「越快越好。你先跟院裡辦手續，我這邊同時發函。」
「不用辦什麼手續。」馬守正說，「我現在的身份是降了職的技術員，下午我就收拾行李。」
「那就今天下午。你到了北京先來我這兒報到，我給你開介紹信和差旅證明。十二個縣的名單和聯繫人我這邊已經在準備了。」
「好。」
周明德說完就掛了，然後把電話機往桌子中間推了推，拉過下一份文件。
桌上的事還有一摞。
……
測試間裡，五百小時的倒計時進入了最後階段。
陳序年這天上午照例翻開夜班記錄本。封面上的計時標記已經到了四百八十六小時，還剩十四個小時。
他一頁一頁地看。
溫度，上部三百五十點八，中部三百四十九點五，下部三百四十八點九，正常。
壓力一百五十點一個大氣壓，正常。
pH值五點七，正常。
取樣分析，鋯離子濃度零點零一三ppm，正常。
每一行數據都在錢忠國方案規定的範圍內。二十天了，沒出過一次偏差。
他簽了字，合上本子。
下午兩點，錢忠國來了。
他推開測試間的門走進來，腳步不快不慢。
「數據看過了？」
「看過了，全部正常。」
錢忠國走到控制台前，自己又翻了一遍記錄本。每一頁都看了，每一個數字都過了眼。看完把本子合上放回原處。
「最後一晚我來盯。」
「錢老——」
「你回去睡覺，明天早上八點過來開釜就行。」
陳序年看了他一眼。錢忠國六十二了，這段時間瘦了不少，兩個太陽穴的皮膚往裡凹，眼神還是那個眼神。
「好。」陳序年沒再爭。
他回了宿舍，躺在床上，腦子裡把明天開釜取樣的流程過了一遍。降溫、泄壓、開蓋、取管、檢查外觀、做力學測試。每一步他都在腦子裡走了一遍。
沒什麼遺漏。
第二天早上六點他就醒了。洗了把臉，灌了一碗涼水，出門。
天還沒亮透，東邊剛有一道灰白色。冬天的空氣冰涼，吸一口進去肺里都是冷的。
他走到測試間門口的時候，發現門已經開了。
推門進去。
錢忠國坐在控制台前的椅子上，面前攤著記錄本，筆擱在本子邊上。他的眼睛還在看最後一頁的數據，身體卻微微往後靠著，盯了一夜了。
「錢老。」
錢忠國抬頭。精神還行，眼眶下面有青色的痕跡。
「五百小時整，剛到的。我記了最後一組數據，你看。」
陳序年走過去看了一眼。
溫度，上部三百五十點六，中部三百四十九點七，下部三百四十九點一。壓力，一百五十。pH，五點八。鋯離子濃度，零點零一二ppm。
全部正常。
「準備開釜吧。」錢忠國站起來。
溫度從三百五十度往下走，加熱斷開之後，釜壁溫度以每小時大約五十度的速率自然冷卻。
等到一百度以下才能泄壓，泄壓之後再等到室溫，才能開蓋取管。
這個過程急不得。
陳序年和錢忠國就在測試間裡等著，誰也沒走。
八點鐘，孫耀祖來了。
「到了？」他站在門口問。
「到了，在降溫。」
孫耀祖走進來，搬了把凳子坐在釜體旁邊。從兜里掏出一個放大鏡，在手裡攥著，沒說話。
八點半，劉大壯來了。
他站在門口往裡看了看，沒進來，靠在門框上，兩隻手揣在褲兜里。
九點鐘，謝長風來了。手裡端著一杯水，站在孫耀祖旁邊。
沒人說話，大家都在等。
十點出頭，溫度降到了八十度。錢忠國點頭，可以泄壓了。
陳序年打開泄壓閥。嘶的氣體聲從閥口冒出來，溶液蒸汽混著熱氣往上涌。壓力表的指針一點一點往左走。
一百五，一百二，一百，八十，五十，二十，十。
歸零。
再等。
到了下午一點，釜壁溫度降到了四十度。可以開了。
孫耀祖站起來，搓了搓兩隻手。「我來。」
他拿起扭力扳手，一個一個地松螺栓。順序和緊的時候正好反過來，對角松，均勻泄力。每松一個都看一眼法蘭面。
二十多個螺栓全部鬆開。
他雙手托住釜蓋，緩緩提起來。
熱氣從縫隙里湧出來。釜蓋揭開的一瞬間，一股濃重的礦物味撲面而來，硼酸和高溫溶液浸泡了五百個小時的味道。
釜內的溶液已經自然降溫，變成了黃褐色的濁液。五根包殼管安安靜靜地豎在不鏽鋼支架上，浸在溶液里，一動不動。
孫耀祖拿鑷子，小心翼翼地把第一根管子從卡箍里取出來。
他把管子舉到燈光下面。
銀灰色的管壁上覆著一層極薄的氧化膜，顏色均勻，深灰偏藍。
「周同志。」馬守正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像是回頭看了一眼值班室里有沒有別人，「您找我什麼事？」
「你的冬小麥情況怎麼樣了？」
這一句話出去，電話那頭的氣息一下子不一樣了。馬守正不喘了。
「好。很好。」他的聲音往上提了半個調，語速也快了，「『守正一號』安全越冬了。苗情比我預期的好，施了磷酸銨的那三個小區，葉色深綠，分櫱數平均比對照組多兩到三個。沒施的那幾個對照小區葉子發黃，有兩個已經出現凍害症狀了。差別是肉眼可見的，不用量都看得出來。」
馬守正停了一下，聲音里多了一層什麼東西。「周同志，您問這個，是有什麼安排？」
「有。部里首長親自批了，在三個省選十二個縣做試點推廣，全面驗證化肥增產和糧食增收效果。需要一個懂行的人牽頭做技術指導。」
電話那頭沒聲了。
周明德聽著線路里的嗞聲，沒催他。
過了大概有半分鐘。
「您是說，讓我去？」馬守正的聲音悶了下去。
「你最合適。十二個縣的推廣工作，別人做不了，只有你做得了。」
又是一陣沉默。這回更長。
周明德能聽到電話那頭有風聲，大概值班室的窗戶沒關嚴。風聲里夾著馬守正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克制著什麼。
「什麼時候出發？」馬守正開口了。聲音有點發緊，可穩住了。
「越快越好。你先跟院裡辦手續，我這邊同時發函。」
「不用辦什麼手續。」馬守正說，「我現在的身份是降了職的技術員，下午我就收拾行李。」
「那就今天下午。你到了北京先來我這兒報到，我給你開介紹信和差旅證明。十二個縣的名單和聯繫人我這邊已經在準備了。」
「好。」
周明德說完就掛了，然後把電話機往桌子中間推了推，拉過下一份文件。
桌上的事還有一摞。
……
測試間裡，五百小時的倒計時進入了最後階段。
陳序年這天上午照例翻開夜班記錄本。封面上的計時標記已經到了四百八十六小時，還剩十四個小時。
他一頁一頁地看。
溫度，上部三百五十點八，中部三百四十九點五，下部三百四十八點九，正常。
壓力一百五十點一個大氣壓，正常。
pH值五點七，正常。
取樣分析，鋯離子濃度零點零一三ppm，正常。
每一行數據都在錢忠國方案規定的範圍內。二十天了，沒出過一次偏差。
他簽了字，合上本子。
下午兩點，錢忠國來了。
他推開測試間的門走進來，腳步不快不慢。
「數據看過了？」
「看過了，全部正常。」
錢忠國走到控制台前，自己又翻了一遍記錄本。每一頁都看了，每一個數字都過了眼。看完把本子合上放回原處。
「最後一晚我來盯。」
「錢老——」
「你回去睡覺，明天早上八點過來開釜就行。」
陳序年看了他一眼。錢忠國六十二了，這段時間瘦了不少，兩個太陽穴的皮膚往裡凹，眼神還是那個眼神。
「好。」陳序年沒再爭。
他回了宿舍，躺在床上，腦子裡把明天開釜取樣的流程過了一遍。降溫、泄壓、開蓋、取管、檢查外觀、做力學測試。每一步他都在腦子裡走了一遍。
沒什麼遺漏。
第二天早上六點他就醒了。洗了把臉，灌了一碗涼水，出門。
天還沒亮透，東邊剛有一道灰白色。冬天的空氣冰涼，吸一口進去肺里都是冷的。
他走到測試間門口的時候，發現門已經開了。
推門進去。
錢忠國坐在控制台前的椅子上，面前攤著記錄本，筆擱在本子邊上。他的眼睛還在看最後一頁的數據，身體卻微微往後靠著，盯了一夜了。
「錢老。」
錢忠國抬頭。精神還行，眼眶下面有青色的痕跡。
「五百小時整，剛到的。我記了最後一組數據，你看。」
陳序年走過去看了一眼。
溫度，上部三百五十點六，中部三百四十九點七，下部三百四十九點一。壓力，一百五十。pH，五點八。鋯離子濃度，零點零一二ppm。
全部正常。
「準備開釜吧。」錢忠國站起來。
溫度從三百五十度往下走，加熱斷開之後，釜壁溫度以每小時大約五十度的速率自然冷卻。
等到一百度以下才能泄壓，泄壓之後再等到室溫，才能開蓋取管。
這個過程急不得。
陳序年和錢忠國就在測試間裡等著，誰也沒走。
八點鐘，孫耀祖來了。
「到了？」他站在門口問。
「到了，在降溫。」
孫耀祖走進來，搬了把凳子坐在釜體旁邊。從兜里掏出一個放大鏡，在手裡攥著，沒說話。
八點半，劉大壯來了。
他站在門口往裡看了看，沒進來，靠在門框上，兩隻手揣在褲兜里。
九點鐘，謝長風來了。手裡端著一杯水，站在孫耀祖旁邊。
沒人說話，大家都在等。
十點出頭，溫度降到了八十度。錢忠國點頭，可以泄壓了。
陳序年打開泄壓閥。嘶的氣體聲從閥口冒出來，溶液蒸汽混著熱氣往上涌。壓力表的指針一點一點往左走。
一百五，一百二，一百，八十，五十，二十，十。
歸零。
再等。
到了下午一點，釜壁溫度降到了四十度。可以開了。
孫耀祖站起來，搓了搓兩隻手。「我來。」
他拿起扭力扳手，一個一個地松螺栓。順序和緊的時候正好反過來，對角松，均勻泄力。每松一個都看一眼法蘭面。
二十多個螺栓全部鬆開。
他雙手托住釜蓋，緩緩提起來。
熱氣從縫隙里湧出來。釜蓋揭開的一瞬間，一股濃重的礦物味撲面而來，硼酸和高溫溶液浸泡了五百個小時的味道。
釜內的溶液已經自然降溫，變成了黃褐色的濁液。五根包殼管安安靜靜地豎在不鏽鋼支架上，浸在溶液里，一動不動。
孫耀祖拿鑷子，小心翼翼地把第一根管子從卡箍里取出來。
他把管子舉到燈光下面。
銀灰色的管壁上覆著一層極薄的氧化膜，顏色均勻，深灰偏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