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以德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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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上午的訓練課,何俊是第一個到場的。

  在歐聯杯中踢了六十分鐘高強度比賽後,他的身體非但沒有感到疲憊,反而因為那一個進球和一次助攻,狀態被徹底激活,他獨自在力量房裡完成了全套的熱身,然後抱著一筐足球來到訓練場,對著球門練習內切射門。

  皮球一次又一次地從禁區右側劃出弧線,飛向球門死角,他的盤帶屬性雖然被系統臨時降了兩點,但對身體的控制和射門腳法的記憶已經刻進了肌肉里。

  上午十點,一線隊正式開始合練,施密特教練在分組對抗開始前,把球員們召集到中圈。

  「周六,主場對陣因戈爾施塔特,上一輪聯賽我們輸了球,這一場,在我們的主場必須拿下三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最後停在了何俊身上。

  「何,你上一場歐聯杯的表現證明了你的冷靜,也證明了你的價值,我之前對你的隊內處罰決定,重新考慮了。」

  施密特走到何俊面前,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周圍的隊友都聽清楚。

  「周六的比賽,你進入大名單。」

  何俊抬起頭,看著教練鏡片後那雙嚴肅的眼睛,用力地點了點頭。

  「是,教練。」

  周圍的隊友們發出一陣善意的歡呼,隊長貝爾走過來拍了拍何俊的肩膀。

  這意味著,施密特教練不僅解除了對他的隊內追加禁賽,還給了他再一次證明自己的機會。

  何俊的心裡湧上一股熱流,他知道,這是他用歐聯杯賽場上那個冷靜的自己換來的。

  分組對抗訓練進行到一半,助理教練吹停了比賽,朝著何俊招了招手。

  「何,場邊有人找你。」

  何俊疑惑地跑向場邊,看到訓練場入口處站著兩位身穿警察制服的男人,旁邊還陪著俱樂部的安保主管。

  「何俊先生。」

  其中一位年紀稍長、看起來很穩重的警官主動伸出手:「我是法蘭克福警察局的大衛·克魯格,這位是我的同事,我們能占用您幾分鐘時間嗎?」

  何俊和他們握了握手,心裡有些納悶,警察怎麼找到訓練基地來了。

  「當然可以,警官先生,請問有什麼事?」

  大衛警官示意他走到一個僻靜的角落。

  「是關於兩周前美因河畔那起襲擊案的。」

  何俊的心裡咯噔一下。

  「那兩位嫌疑人,我們根據您和受害者提供的體貌特徵,以及沿河路段的監控錄像,已經在前天抓獲了,他們是來自敘利亞的難民,有多次盜竊和騷擾的前科,這次證據確鑿,足夠讓他們在監獄裡待上幾年。」

  「太好了。」

  何俊鬆了口氣。

  「我們今天來,主要是受另一位當事人的委託,被您救下的那位女士,艾爾莎·吉恩小姐,她希望能夠當面向您表達感謝,但她沒有您的聯繫方式,也不敢貿然打擾,所以通過我們警方,希望能徵求您的同意。」

  聽完大衛警官的話,何俊沉默了。

  他知道艾爾莎為什麼「不敢貿然打擾」。

  她的父親弗蘭克·吉恩,那個親手把他趕出法蘭克福的體育經理。

  艾爾莎在醫院醒來後,肯定從警方或者媒體那裡知道了救她的人是誰,也肯定會知道何俊與她父親之間那段不愉快的過往。

  以她的處境,讓她主動來面對自己,確實太難了。

  「警官先生,麻煩你們轉告吉恩小姐,她隨時可以來我的住處,地址我稍後會發給你們,另外,也請你們一定幫我轉達一句話。」

  「您請說。」

  「請告訴她,她是以我法蘭克福大學同學和朋友的身份來做客,不是來道謝的,那天晚上的事,換了任何一個有良知的人在場,都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在我們中國人的傳統觀念里,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這是理所應當的事情,她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負擔,更不必專程為此道謝。」

  大衛警官看著眼前的年輕人誠懇的眼神和坦蕩的表情,愣了幾秒鐘,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何先生,我做警察二十年,見過很多人,但您讓我對中國這個國家和它的人民有了新的認識。」

  他鄭重地再次向何俊伸出手:「中國人,是好樣的。」


  「謝謝。」

  何俊和他握了握手。

  一旁的年輕警官似乎想起了什麼,補充了一句:「吉恩小姐家裡的情況最近確實不太好,您能這樣體諒她,真的非常感謝。」

  「情況不太好?」

  何俊有些愕然。

  大衛警官看了同事一眼,似乎在猶豫該不該說,但最後還是開了口:「您可能也知道,她的父親,弗蘭克·吉恩先生,在夏天的時候被法蘭克福俱樂部解僱了。」

  「我知道。」

  「這件事在德國足球圈影響很大,吉恩先生幾乎成了全行業的笑柄,到現在也沒能找到新的工作,家裡的經濟支柱突然倒了,艾爾莎小姐為了湊齊法學院高昂的學費和生活費,不得不一個人打兩份工,一份在圖書館,一份在咖啡館,那天晚上,她就是因為在咖啡館加班到深夜,為了省下計程車的錢,才冒險走了那條偏僻的河邊小路回家。」

  何俊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

  他想起在圖書館遇到的那個金髮女孩,她說父親失業了,自己要賺下學期的生活費,當時他只當是一句普通的抱怨,卻沒想到這背後是如此沉重的生活壓力。

  一個法學院的高材生,因為父親的錯誤,不得不深夜打工,甚至因此遭遇生命危險。

  他看著兩位警官點了點頭:「我明白了,謝謝你們告訴我這些。」

  送走警察,何俊回到訓練場,但腦子裡卻一直在迴響著大衛警官的話。

  弗蘭克·吉恩,那個在他看來高高在上、冷酷無情的體育經理,如今卻成了一個找不到工作的失業者,甚至連累自己的女兒要去深夜打工。

  他忽然覺得,自己對那個男人的恨意,在這一刻消散了很多。

  訓練結束後,何俊沒有立刻回家,他坐在自己的車裡坐了很久,然後掏出手機,撥通了父親何景光的電話。

  「喂,兒子!幹嘛呢?訓練完了?」

  「剛完事兒,爸,問您個事兒。」

  「說。」

  「您之前是不是跟我提過,天津泰達新上任的總經理,是您以前的老朋友,叫于根偉?」

  「對啊,于根偉嘛,天津足球的旗幟人物,我跟他年輕時候一個大院兒長起來的,關係鐵著呢,怎麼了?你想回國踢球了?那可不行,你剛在德甲站穩腳跟...」

  「不是我。」

  何俊打斷了他:「您不是說,於總正在全世界範圍內為俱樂部招聘專業的管理人才嗎?」

  「是啊,他前兩天還在微信上跟我發牢騷呢,說國內足球圈裡懂球的不少,但真正懂現代足球俱樂部運營管理的太少了,想找個靠譜的體育總監,比找個好外援還難。」

  何俊深吸了一口氣。

  「爸,我這兒有個人選,您能不能幫忙牽個線?」

  「誰啊?」

  「弗蘭克·吉恩。」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過了足足五秒鐘,何景光的聲音才再次響起,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錯愕。

  「嘛玩意兒?你說誰?吉恩?就是那個把你趕出法蘭克福的孫子?」

  「是他。」

  「你瘋了吧兒子?你讓我把那個混蛋推薦給于根偉?我沒聽錯吧?你這是以德報怨啊?咱天津人可不興這個!」

  「爸,您聽我說完。」

  何俊的語氣很平靜:「吉恩在我這件事上犯了天大的錯誤,他傲慢、刻薄,有眼無珠,這是事實,但是,拋開這件事不談,他在法蘭克福當了五年的體育經理,一手把俱樂部的青訓體系和球探網絡搭建起來,發掘了好幾個後來賣出高價的年輕球員,為俱樂部賺了不少錢,他的業務能力,在整個德甲都是公認的。」

  何景光在那頭沒說話,顯然是在消化兒子這番話。

  「他現在被法蘭克福解僱了,在德國足壇名聲也臭了,短時間內不可能有德甲球隊要他,但他的能力還在,經驗也還在,於總不是正缺一個懂行的人幫他梳理俱樂部嗎?吉恩需要一個機會重新證明自己,泰達也需要一個專業的經理人來搭建現代化體系,我覺得,這事兒或許能成。」

  何俊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些。

  「而且,他女兒,就是我上次救的那個女孩,因為他失業,現在生活很困難。」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最後,何景光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行,我明白了,你小子長大了,想得比你爹周全,這事兒,我幫你問問。我先把根偉的微信推給你,你自己去跟他聊,就說是我讓你加的,至于吉恩那邊,你先別跟他說,等事情有了眉目再說。」

  「我知道,爸。」

  「不過我可把醜話說在前頭,我只負責搭線,成不成得看根偉的意思,也得看那個德國佬自己的造化,要是他還是那副德行,誰也救不了他。」

  「我明白,爸,謝謝您。」

  「謝嘛謝,自家爺倆說這個。」

  何景光在那頭哼了一聲:「行了,掛了,你好好準備比賽,周六那場,給他們進三個!」

  「得嘞。」

  掛斷電話,何俊看著手機屏幕上父親剛剛發來的微信名片——「根偉」。

  他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訓練基地空曠的停車場和遠處的天空。

  幫弗蘭克·吉恩找工作,這個念頭聽起來荒唐,但他卻覺得這是自己應該做的,從根子上說,他這麼做不是為了那個被撤職的體育經理,而是為了艾爾莎。

  他絕不能眼睜睜看著這個絲絲扣扣長在了他審美上的金髮美女,在昂貴的學費和生活費的雙重壓力下,一步步墮入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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