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歐聯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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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6年9月29日,周四晚間。

  歐聯杯小組賽第二輪,美因茨主場迎戰比利時勁旅安德萊赫特。

  何俊從球員通道走出來的時候,整座歐寶競技場已經被一片紅色和淡紫色的旗幟海洋所淹沒。

  主場球迷占據了三面看台,聲浪如潮水般翻湧,偶爾有幾聲尖銳的汽笛聲刺穿人群的合唱。

  客隊的死忠球迷被安排在東北角的客隊看台上,揮舞著安德萊赫特標誌性的紫白條紋圍巾,用法語和弗拉芒語交替高喊著隊名。

  何俊深吸了一口氣,草皮上那股混合著泥土和晚露的氣味灌進肺里,熟悉又提神。

  這是他第一次踏上歐戰的賽場。

  施密特教練的首發名單在更衣室里宣布的時候,何俊聽到自己的名字被安排在右邊鋒的位置上,心裡很平靜。

  他已經做好了準備,從三天前施密特在辦公室里對他說「我需要你」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為今晚而準備。

  熱身的時候,他的目光掃過看台。

  主看台中段偏上的位置,兩個格外顯眼的身影映入了他的視野。

  塞西莉亞穿了一件鮮紅色的美因茨球衣,外面套著一件大得離譜的黃色羽絨馬甲,那是巴西國旗色的搭配,在一片紅色的球迷海洋里像一顆跳動的芒果。

  她正舉著一塊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硬紙板,上面用黑色馬克筆歪歪扭扭地寫著「27號加油!」,字跡一看就是她自己的手筆,因為「加油」兩個中文字寫得像是被颱風刮過的甲骨文。

  維娜坐在她旁邊,穿著一件合身的深藍色大衣,圍著一條淺灰色圍巾,長發別在耳後,安安靜靜地看著球場方向。

  當她發現何俊的目光投過來時,沒有像塞西莉亞那樣大喊大叫,只是微微抬起右手,沖他揮了一下,嘴角彎出了那兩個何俊已經再熟悉不過的小梨渦。

  何俊的嘴角也跟著彎了一下。

  她們都來了。

  塞西莉亞為了今晚這場比賽特地跟球迷商店的經理調了班,維娜則用了攢了兩個星期的一個休息日。

  兩個人誰也沒跟誰商量過,但偏偏買到了挨在一起的座位——何俊懷疑這是費爾德曼先生在背後做了什麼手腳,但他沒有證據。

  叮——

  腦海里沒有任何系統提示。

  何俊等了兩秒,確認面板沒有彈出來,也沒有任何任務通知。

  這是意料之中的——「開門紅」的任務只針對德甲聯賽,歐聯杯的比賽不在系統的計數範圍之內。

  今晚這場球,沒有任務加成,沒有體驗卡,沒有額外獎勵的胡蘿蔔在前面吊著。

  那又怎麼樣?

  何俊活動了一下腳踝,把緊身球褲的褲腿往上拉了拉,露出小腿上兩道還沒完全褪色的釘印——維爾哈格留給他的「紀念品」。

  正因為沒有任務,才更要踢好。

  他需要比賽,需要實戰,需要讓自己的身體和腦子始終保持在最鋒利的狀態。

  德甲的兩場禁賽意味著至少半個月無法參加聯賽,如果這段時間他只在訓練場上跑跑圈,肌肉記憶會鈍化,比賽感覺會退化,等到禁賽期結束重新登上德甲賽場時,他將面臨一個重新適應的過程。

  而系統的「浴火重生」救贖任務,要求他在復出後的第一場德甲比賽里完成帽子戲法。

  帽子戲法。

  一場比賽,三個進球或助攻。

  他不能帶著生鏽的刀上陣。

  所以今晚的安德萊赫特,就是他的磨刀石。

  ——

  主裁判吹響了開場哨,安德萊赫特率先開球。

  比利時人的踢法和德甲球隊有顯著的差異,他們的陣型更緊湊,中場球員之間的距離被壓縮到了極限,傳球線路短而快,幾乎不給對手斷球的機會,前場的跑位也更加靈活多變,兩名邊鋒頻繁換位,讓美因茨的後衛線在盯人和區域防守之間左右為難。

  何俊站在右邊路,默默觀察著對面的左後衛奧布拉多維奇——一個身材高大、步伐沉穩的塞爾維亞人,典型的東歐後衛,力量型,對抗硬朗,但轉身速度偏慢。

  這是賽前研究戰術錄像時何俊就已經記在腦子裡的情報。


  安德萊赫特對他的了解相對有限,雖然何俊在多特蒙德的那場德甲首秀和對勒沃庫森的比賽都在歐洲足壇引起了一定的關注,但他畢竟只是一個初登職業舞台的十九歲新人,總共只踢了三場正式比賽,可供分析的錄像樣本太少。

  安德萊赫特的球探團隊能收集到的信息大概也就是「速度快、盤帶強、喜歡從右路內切後用左腳射門」這一類泛泛的標籤。

  但「知道」和「防住」是兩回事。

  第七分鐘,美因茨後場斷球,中後衛貝爾一腳長傳打向右路。

  何俊啟動了。

  他沒有選擇正面接球,而是在皮球飛行的過程中突然變向,從邊路斜插向肋部,讓身後緊跟著的奧布拉多維奇撲了個空,皮球落地彈起的一瞬間,何俊右腳外腳背輕輕一卸,足球乖順地停在他身前半米處。

  奧布拉多維奇急忙轉身回追,但何俊的第一步啟動太快了,等塞爾維亞人調整好重心的時候,兩人之間已經拉開了一個身位的差距。

  何俊沿著大禁區線橫向盤帶,吸引了安德萊赫特後腰丹寧的注意力。丹寧是安德萊赫特中場的防守核心,一旦他被吸引出來,中路的防守密度就會出現空隙。

  何俊的眼角餘光捕捉到了那個空隙——前腰位置,弗雷正在高速前插,身前有一片開闊地。

  他沒有猶豫,右腳腳弓內側送出一記力道恰到好處的斜向直塞,皮球貼著草皮穿過丹寧和中後衛之間的縫隙,精準地滾到了弗雷的跑動路線上。

  弗雷迎球調整了一步,右腳大力抽射,皮球在草皮上彈了一下之後竄向球門左下角,安德萊赫特門將魯本飛身撲救,指尖碰到了球皮,但力量不夠,皮球擦著立柱內側鑽進了網窩。

  1:0!

  歐寶競技場瞬間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弗雷瘋狂地沖向角旗區,何俊跟在後面,兩人在角旗下面撞在一起,被陸續趕來的隊友們壓在了最下面。

  看台上,塞西莉亞舉著那塊「27號加油!」的紙板跳得比身邊所有人都高,嘴裡的尖叫聲穿透力之強,恐怕連球場對面安德萊赫特的替補席都聽得到;維娜則站在座位上,雙手捂著嘴,眼睛彎成了月牙,小梨渦深深地陷了下去。

  何俊從人堆底下爬出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甩了甩被汗水浸濕的額發,嘴角掛著一絲收不住的笑意。

  開場七分鐘,一次助攻,教科書般的傳球。

  沒有系統任務的加持,沒有體驗卡的超級加成,這個助攻完完全全是他自己用眼睛、用腦子、用腳踢出來的——觀察奧布拉多維奇的轉身死角,計算丹寧被吸引出位的時機,判斷弗雷的跑位路線,然後在最恰當的時刻送出那一腳精準的直塞。

  93的速度讓他甩開了後衛,但決定這個球走向的,是他的頭腦。

  比賽重新開始後,安德萊赫特明顯加強了對何俊的防守。

  奧布拉多維奇不再像開場時那樣給何俊太多正面突破的空間,他把站位提高了半拍,幾乎貼在了何俊的身後,後腰丹寧也頻繁地向右路靠攏策應。

  何俊沒有急,他像一頭耐心的獵豹,在右路游弋跑動,拉扯著安德萊赫特左路防守的注意力,為美因茨其他位置上的隊友創造空間。

  他的跑位聰明而精準,每一次無球移動都有明確的目的——要麼將奧布拉多維奇引出位置,要麼把丹寧從中路吸過來,讓中路的弗雷和馬爾勒獲得更多的持球空間。

  施密特教練站在場邊,不住的點頭表示滿意。

  這個中國小子不僅僅是一個單純的突破手,他開始學會用無球跑動為球隊服務了。

  第三十三分鐘,美因茨獲得右路角球,弗雷主罰,皮球旋向後點,中後衛貝爾頭球擺渡,在禁區里一陣混戰後,德布拉西斯捅射入網。

  2:0。

  安德萊赫特的士氣明顯受挫,他們的防守陣型開始出現裂痕,中場的傳球節奏也變得急促和凌亂。

  何俊聞到了血腥味。

  第四十一分鐘,安德萊赫特後場傳球出現失誤,後衛之間的橫傳被何俊從中路斜插過來一腳截下。

  斷球的瞬間,他的面前一片開闊——安德萊赫特的兩名中後衛都被前一次的進攻吸引到了球門左側,右側的防守空當巨大。

  何俊領著皮球向前衝刺,93的速度在歐聯杯賽場上同樣是碾壓級的存在。

  奧布拉多維奇從身後拼命追趕,但塞爾維亞人的腳步再快也追不上何俊全速奔跑時那恐怖的步頻。


  他殺入了禁區。

  門將魯本棄門出擊,何俊看到他的身體重心偏向近角,左腳掄了起來,在距離球門大約十二米的位置,一腳弧線球兜向遠角。

  皮球旋轉著划過魯本頭頂伸出的手指,砸在橫樑下沿,彈進了球網。

  3:0。

  何俊站在球門前,緩緩舉起右手食指,指向夜空——那個已經成為他標誌性慶祝動作的手勢。

  歐寶競技場徹底沸騰了,震耳的歡呼聲像海嘯一樣從四面看台傾瀉而下。

  看台上,塞西莉亞已經徹底瘋了。她把那塊紙板抱在懷裡,整個人蹦上了座椅,兩隻腳在椅面上跺得咚咚響,周圍的德國球迷都被她的狂熱感染了,紛紛跟著跳了起來。

  維娜站在她旁邊,雙手交握在胸前,眼眶微微泛紅,嘴唇抿著,像是在努力忍住什麼。當何俊在禁區前沿被湧上來的隊友們擁抱時,維娜終於沒忍住,輕輕地抹了一下眼角。

  塞西莉亞注意到了她的動作,一把攬過她的肩膀,大聲喊道:「別哭啊!他進球了!該笑!」

  維娜被她晃得整個人都在搖,笑著用力地點了點頭,眼淚和笑容一起掛在臉上。

  ——

  下半場,施密特教練在第六十分鐘就把何俊換了下來——三球領先,比賽懸念已經殺死,沒有必要讓核心球員冒受傷的風險。

  何俊走下場時,全場球迷起立為他鼓掌,掌聲經久不息。

  比賽最終以3:0收場。美因茨在歐聯杯小組賽中取得了第二場勝利,積六分領跑小組。

  何俊洗完澡從更衣室出來時,走廊里的燈光明暗交替,他的頭髮還滴著水,一件訓練外套隨意地搭在肩上。

  施密特教練正靠在走廊盡頭的牆壁上等他。

  「教練。」

  何俊停下腳步。

  施密特直起身子,雙手插在褲兜里,看著他。那雙鏡片後面的眼睛比平時柔和了一些。

  「今天的表現很好。」

  「謝謝教練。」

  施密特沉默了幾秒鐘,像是在斟酌措辭。

  「何,我追加的那一場隊內禁賽,是為了讓你長記性。」

  何俊沒有說話,等著他的下文。

  「但今天你在場上的表現,讓我看到了比那更重要的東西。」

  施密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老師式的認真:「奧布拉多維奇上半場第二十分鐘開始對你用小動作了,你注意到了嗎?」

  「注意到了。」

  何俊點頭:「他有幾次用肘部頂我的後腰,還有一次抓了我的球褲。」

  「嗯,你注意到了,然後你做了什麼?」

  「沒理他。該跑的跑,該傳的傳。」

  施密特的嘴角終於明確地翹了起來。

  「這就是我想看到的。」

  他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重重地拍了一下何俊的肩膀。

  「上周六的事就翻篇了,我追加的那場禁賽...」

  何俊的呼吸停了半拍。

  施密特看著他的眼睛:「我會重新考慮的,回去好好休息,何。」

  說完,他轉身走了,皮鞋踩在走廊地面上,發出篤篤的迴響。

  何俊站在原地,嘴角慢慢咧開。

  施密特沒有把話說死,但「重新考慮」從這個鐵面教頭嘴裡說出來,基本等同於「取消」。

  何俊跟他相處了兩個月,太了解這個瑞士人的說話方式了,他不會輕易給你承諾,但一旦他鬆了口,就意味著事情已經在他心裡翻了篇。

  何俊背起球袋,快步走向球員出口。

  推開通道的鐵門,夜風裹著九月末的涼意撲面而來,球迷散場的喧囂聲從遠處傳來。

  兩個身影站在停車場的路燈下等他。

  塞西莉亞舉著那塊已經被她捏得皺巴巴的「27號加油!」紙板,正在對著手機自拍,擺出各種誇張的勝利姿勢;維娜站在一旁,雙手揣在大衣口袋裡,看到何俊走出來,臉上漾起了那個溫柔到讓人心尖發軟的笑容。

  「英雄駕到!」


  塞西莉亞收起手機,三步並兩步沖了上來,一拳砸在何俊的右肩上,力道不輕:「一個進球一個助攻!你把安德萊赫特的左後衛踢得不會走路了!那個大個子最後都不敢上前半步!」

  何俊揉著被她砸疼的肩膀,嘿嘿笑了兩聲。

  維娜沒有像塞西莉亞那樣衝上來,她只是安靜地走近了幾步,仰起頭,用那雙澄澈的大眼睛看著他。

  「恭喜你。」

  她的聲音輕輕的,像一片羽毛落在了水面上。

  何俊看著她,看著她眼角還沒完全乾透的那一絲濕潤的痕跡。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俏皮的來化解這個突然心軟的瞬間,但最終什麼花里胡哨的話都沒說出來,只是笑了笑。

  「走吧,回家。」

  三個人走向停車場,塞西莉亞走在最前面,大嗓門複述著她在看台上的見聞。

  「你進球那一刻我旁邊那個德國大叔直接把啤酒灑我身上了,這件球衣還是我自己掏錢買的!」

  維娜走在何俊身邊,步伐不緊不慢,偶爾插一句話,偶爾只是安靜地笑。

  何俊拎著球袋走在兩人中間,美因茨郊區的夜空乾淨得能看到幾顆亮星。

  沒有系統任務,沒有金色的數字在眼前跳動,沒有「叮」的一聲提示音告訴他完成了什麼或失敗了什麼。

  但他知道,今晚這場球,比任何一個任務獎勵都更有價值。

  因為這是他自己踢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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