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處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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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一上午,裁決結果出來了。

  紀律委員會在公文中用的措辭很謹慎,先是列舉了維爾哈格在比賽中多次針對何俊舊傷部位實施的惡意犯規行為,以及賽後從轉播鏡頭中確認的、主裁判未能察覺的多次拉拽和暗肘動作。

  隨後話鋒一轉,指出何俊作為當事人,雖然在遭受持續挑釁後情緒失控情有可原,但其推搡對手的行為依然違反了比賽規則,身為職業球員,理應具備更強的自制力。

  最終裁決:何俊因「比賽中暴力行為」被處以停賽一場的處罰。

  同時,維爾哈格因「蓄意惡意犯規」被追加停賽三場,並處以兩萬歐元罰款。

  一場。

  何俊看著那個數字,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紀律委員會顯然考慮到了他年僅十九歲、初登德甲賽場的背景,以及維爾哈格那些齷齪的小動作在先的客觀事實,給了他一個「網開一面」的處理結果。

  如果換成一個有前科的老油條,這種紅牌至少是兩場起步。

  何俊把手機揣回褲兜,站起身,整了整衣領,朝主教練辦公室走去。

  施密特教練的辦公室門半開著,何俊敲了兩下門框。

  「進來。」

  施密特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疊戰術分析報告,鏡片後面的目光平靜而銳利。

  「教練,紀律委員會的處罰結果出來了,停賽一場。」

  何俊站在桌前,脊背挺得筆直。

  施密特點了點頭,示意他坐下。

  何俊在椅子上坐好,主動開口:「教練,上周六的事,我想跟你道歉。」

  施密特沒有打斷他。

  「我不該動手,不管對方做了什麼,維爾哈格的小動作從上場第一分鐘就開始了,撞我的舊傷、踩我的腳踝、拉我的球衣,他說的那句話……」

  何俊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那句話確實讓我上頭了,但那不是我失控的理由,裁判不吹哨,我可以賽後投訴;對方嘴臭,我可以用進球讓他閉嘴,可我選了最蠢的方式。」

  他看著施密特的眼睛。

  「這是我的錯,我接受一切處罰。」

  施密特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慢慢地戴回去,靠在椅背上審視著面前這個年輕人。

  「你說完了?」

  「說完了。」

  「那我也說兩句。」

  施密特把手裡的報告合上,雙手交疊在桌面上。

  「德甲紀律委員會給了你一場停賽,很輕了,他們考慮到了你的年齡和對方的惡意在先。」

  何俊點了點頭。

  「但我不是紀律委員會。」

  施密特的語氣平淡,但何俊的後背一緊。

  「我在隊內追加一場禁賽,也就是說,加上紀律委員會的那一場,你將連續缺席兩輪德甲聯賽。」

  何俊張了張嘴,最後又閉上了,他沒有辯解,沒有申訴,只是微微低了一下頭。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追加嗎?」

  何俊的聲音沉了下來:「知道,因為我犯的錯不只是推了維爾哈格那一下,是我在場上失去了對自己的控制權,一個被對手用幾句話和幾個小動作就能引爆的球員,在德甲賽場上是走不遠的。」

  施密特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在忍笑還是在點頭。

  「你能想到這一層,說明你還是很聰明的。」

  他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何俊面前。

  「何,我追加禁賽不是因為我對你失望,恰恰相反,正是因為我看好你,才不能容忍你犯這種低級錯誤;你的速度、你的盤帶、你的射門,在這支球隊裡已經是最頂尖的水平了,但速度和技術只能讓你成為一個好球員,只有冷靜的頭腦才能讓你成為一個偉大的球員。」

  他伸出手,拍了拍何俊的肩膀。

  「羅本踢了那麼多年,被鏟過多少次?被罵過多少次?他有幾次動手的?零次,他的回答永遠是下一次的內切,下一腳射門。」

  何俊的心頭一震。

  「記住這個教訓,何,用球說話,永遠比用拳頭有效。」


  施密特說完,轉身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重新翻開了戰術報告。

  何俊以為談話已經結束,正準備站起來告辭,施密特忽然又開口了,這一次,他的嘴角明確地翹了起來。

  「對了,何。」

  「嗯?」

  「我說的禁賽,僅限於德甲聯賽。」

  何俊愣住了。

  施密特抬起頭,鏡片後面的眼睛裡閃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光。

  「本周四,歐聯杯小組賽第二輪,主場對安德萊赫特,你的狀態如果沒問題的話——」

  他把一張印著歐聯杯賽程的A4紙推到桌沿。

  「我需要你。」

  何俊盯著那張紙,腦子裡像是有一顆燈泡「啪」地一聲亮了。

  歐聯杯。

  他只顧著忙於完成系統發布的德甲聯賽相關任務,一門心思地盯著「開門紅」的進度條,滿腦子都是「三場比賽三個進球或助攻」,竟然把這茬給忘了。

  美因茨本賽季是有歐聯杯任務的!

  德甲停賽兩場,但歐聯杯是獨立的賽事,不受德甲紀律委員會管轄,也不在施密特教練隊內追加禁賽的範圍之內。

  這意味著,他在被禁賽的這段時間裡,依然有正式比賽可以踢。

  何俊從椅子上站起來,胸口那股憋了兩天的鬱悶之氣一掃而空。

  「教練,我的狀態沒有任何問題。」

  施密特點了點頭:「去訓練吧。」

  「是!」

  何俊轉身大步走出辦公室,在走廊里差點撞上端著咖啡路過的助理教練。

  「嘿,何,你臉上是什麼表情?中彩票了?」

  何俊咧著嘴,露出一排白牙:「差不多。」

  ——

  傍晚,沿河路7號。

  何俊從車裡拎出兩個購物袋走進院子,還沒推開大門,就聞到了一股濃烈的碳烤肉香從廚房的方向飄了出來,裹挾著某種他說不上名字的、熱帶風情十足的辛辣氣息。

  是塞西莉亞。

  他推門進去,客廳的落地窗已經被推開了一半,院子裡,一個可攜式的炭火烤架正冒著滾滾的煙,塞西莉亞穿著一件印著巴西國旗的圍裙,左手拿著長柄烤叉,右手舉著一瓶啤酒,正滿頭大汗地翻動著烤架上一大排碼得整整齊齊的肉串。

  「你回來了!趕緊洗手,五分鐘就好!」

  塞西莉亞頭也不抬地喊了一嗓子。

  維娜從廚房裡探出頭來,手裡端著一盆剛拌好的沙拉:「何俊,今天的主廚是塞西莉亞,她說了,烤肉這件事上,不允許任何人質疑巴西人的權威。」

  何俊看著院子裡煙燻火燎的塞西莉亞和廚房裡安安靜靜打下手的維娜,忽然覺得這畫面無比和諧,和諧到有些超現實。

  十分鐘後,三個人圍坐在院子裡的木桌旁邊。

  桌上擺著塞西莉亞的全套巴西烤肉:醃製了一整夜的牛後腿肉串、刷了蒜蓉黃油的雞心串、用粗鹽裹著烤出來的豬五花,旁邊還有一大碗金黃的法羅法粉和一鍋黑褐色的燉黑豆,豆子裡埋著幾塊肥厚的豬蹄和煙燻香腸,冒著濃郁到幾乎有實體感的香氣。

  維娜配了一壺自製的檸檬薄荷冰茶,清清爽爽地放在桌子中間,和那一桌子重油重鹽的巴西硬菜形成了鮮明的反差。

  何俊咬下第一口牛肉串的時候,整個人都安靜了。

  肉的外層被炭火烤出了一層焦脆的硬殼,咬開之後,裡面的肉汁像決了堤一樣湧出來,咸香中帶著一絲酸甜的果木味道,嚼勁十足又不會過韌,醃料里的蒜香、黑胡椒和某種他叫不出名字的南美香草的味道在口腔裡層層疊疊地綻開。

  「怎麼樣?」

  塞西莉亞叼著一根雞心串,挑著眉毛看他。

  「我收回之前說的話。」

  何俊又撕下一大塊肉,含糊不清地說。

  「哪句?」

  「我說我媽的排骨湯是世界上最好喝的湯。現在我覺得你的烤肉可以和它並列第一。」

  塞西莉亞滿意地哼了一聲,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啤酒。

  維娜小口小口地吃著黑豆燉肉,不時發出「嗯」的輕聲讚嘆,塞西莉亞每聽到一聲就更加得意,烤肉的動作也更加賣力,翻叉翻得虎虎生風。


  一頓飯吃到月亮爬上了蘋果樹的樹梢。

  三個人收拾了碗筷之後,各自端著杯子走到了院子的草坪上,何俊搬了三把摺疊椅擺在蘋果樹下面,三個人圍坐成一個小三角形,面朝美因河,身後是亮著暖燈的白色小樓。

  夜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九月末微涼的濕潤氣息,吹動著塞西莉亞蓬鬆的捲髮和維娜耳邊的碎發。

  「何俊,你老家天津是什麼樣的?」

  塞西莉亞雙手抱膝,仰頭望著滿天星斗。

  何俊想了想。

  他生在德國,只有寒暑假的時候才會隨父母回去小住一兩個月,但家鄉就是家鄉,有些東西是怎麼沖都沖不掉的。

  「靠海,渤海灣,水不是那種特別藍的藍,有點發灰發黃,但到了夏天,全城的人都往海邊跑。小時候我爸帶我去東疆港的沙灘上撿貝殼,我媽就在旁邊支個小桌子吃煎餅果子,天津人嘛,到哪兒都離不開吃。」

  他頓了一下,嘴角彎了起來。

  「海河穿過整座城市,兩岸全是燈,到了晚上跟這兒的美因河有點像,但比美因河寬,也比美因河鬧騰,因為天津人愛熱鬧,河邊全是遛彎兒的、下棋的、唱戲的、賣糖堆兒的,比德國的啤酒花園還熱鬧十倍。」

  「聽起來很棒。」

  維娜輕聲說。

  「你呢?峴港是什麼樣的?」

  何俊轉頭看向她。

  維娜的眼睛裡浮起了一層柔柔的光,像是月亮在水面上投下的倒影。

  「峴港很美。」

  她的聲音輕得像在講一個只屬於自己的秘密。

  「白色的沙灘,藍綠色的海,海水很清,站在水裡能看到自己的腳趾。我小時候每天早上五點就被奶奶叫醒,跟著她去海邊的市場買魚,漁船剛剛靠岸,魚蝦還在桶里蹦,奶奶挑魚的眼光比任何魚販子都毒。」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杯子,聲音更輕了。

  「我們家就住在離海邊不到三百米的地方,推開窗戶就能聽到浪聲,我來德國之後,最不習慣的不是氣候,也不是語言,是晚上太安靜了,沒有浪聲,怎麼都睡不著,後來過了大概兩三年才慢慢適應。」

  塞西莉亞聽完,突然把啤酒瓶往草地上一放,身子前傾,眼睛亮得像兩顆綠寶石。

  「等等等等——天津靠海,峴港靠海,你們猜我的家鄉是哪裡?」

  何俊和維娜同時看向她。

  「里約熱內盧!」

  塞西莉亞雙臂張開,往後一仰,整個人攤在摺疊椅上,用一種近乎狂熱的語氣喊道:「科帕卡巴納海灘!全世界最美的海灘!四公里長的白色沙灘,大西洋的海水藍得發紫,沙灘上全是踢球的、衝浪的、跳桑巴的、曬太陽的比基尼美女……」

  「說重點。」

  何俊打斷她。

  塞西莉亞一骨碌坐了起來,雙手拍著膝蓋:「重點就是,我們三個人的家鄉全是海濱城市,這叫什麼?這叫緣分,這叫上帝的安排!」

  她的目光在何俊和維娜之間來回掃了兩遍,忽然露出了那種何俊已經非常熟悉的、意味著她腦子裡冒出了某個瘋狂念頭的表情。

  「我提一個建議。」

  她舉起啤酒瓶,用瓶底當錘子敲了敲摺疊椅的扶手,鄭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子。

  「等何俊的第一個德甲賽季結束之後,也就是明年夏天,我們三個人一起去海邊度假!不是那種在酒店游泳池邊躺著喝雞尾酒的度假,是真正的、腳踩沙子、腦袋浸在海水裡的度假!」

  「去哪兒?」

  維娜問。

  「隨便哪兒!峴港也行,里約也行,天津也行,雖然何俊你說天津的海水發黃但我不介意,總之必須是大海!必須是沙灘!必須是我們三個人一起!」

  她把啤酒瓶高高舉起。

  「怎麼樣?約不約?」

  維娜看著塞西莉亞,又看了看何俊,溫柔的笑容慢慢漾起。

  「我覺得很好。」

  何俊靠在椅背上,看著頭頂的星空。

  明年夏天。

  那時候他的第一個德甲賽季已經結束,「開門紅」任務完沒完成、「浴火重生」的救贖達沒達標、模板同步率走到了幾成,這些都是未知數。


  但此刻,在這個九月末的夜晚,在父母留給他的小院子裡,坐在兩個姑娘中間,吹著美因河的風,聽著塞西莉亞大嗓門的暢想和維娜輕聲的附和,他覺得「明年夏天」這四個字,像是掛在遠方地平線上的一盞燈,不管路上有多少風浪,那盞燈在那兒,就夠了。

  他伸出右手,把啤酒瓶舉起來,和塞西莉亞的瓶子碰了一下。

  「約。」

  維娜也舉起了她的檸檬冰茶杯,玻璃杯和啤酒瓶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約。」

  三個聲音在夜色中交匯,散入美因河上方緩緩流動的晚風裡。

  塞西莉亞灌了一大口啤酒,打了個響亮的嗝,開始繪聲繪色地描述里約科帕卡巴納海灘上那些穿著丁字褲打沙灘排球的肌肉男和比基尼女郎,維娜紅著臉聽了一半就別過頭去,何俊在旁邊笑得差點從摺疊椅上翻下來。

  月亮升到了最高的位置,蘋果樹的影子縮成了腳下一個小小的圓。

  遠處的法蘭克福城區依然燈火通明,美因河的水面上倒映著兩岸的萬家燈火,像一條鋪滿碎金的緞帶。

  何俊仰頭看著天上那輪近乎圓滿的月亮,心裡默默地想:周四,歐聯杯,安德萊赫特。

  德甲的禁賽是懲罰,歐聯杯的出場是機會。

  施密特教練給他關上了一扇門,又給他推開了一扇窗。

  窗外是歐洲賽場的星光,他要把每一顆都摘下來。

  他的戰意已經按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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