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爸媽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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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三天,何俊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沒有感情的減肥機器。

  每天清晨五點半起床,空腹先灌一大杯溫水,然後驅車前往布魯赫路訓練基地,趕在一線隊正式訓練開始前兩個小時,獨自完成一套高強度的有氧循環:五公里變速跑、折返衝刺、繩梯步伐訓練,跑到汗水把整件訓練服都浸透。

  上午跟著一線隊完成正常訓練課,中午別人去餐廳吃牛排和義大利面,他端著一盤水煮雞胸肉和清蒸西蘭花坐到角落裡,嚼得面無表情。

  隊友法比安·弗雷端著自己的餐盤路過,低頭瞅了一眼他的伙食,又看了看他的臉色,默默走開了。

  下午加練一小時核心力量和腿部爆發力,然後再來三十分鐘的恢復性慢跑。

  晚上回到公寓,晚餐是一碗燕麥粥加半個牛油果,母親留下的三盒排骨湯依然整整齊齊地碼在冰箱裡,每次打開冰箱門,那層金黃的油脂都在朝他招手,何俊咽了咽口水,果斷地把冰箱門關上。

  第一天結束,他踩上體重秤:八十二點九。

  掉了零點五公斤,太慢了。

  第二天,他把早晨的有氧跑從五公里加到了七公里,午餐減掉了一半米飯,用黃瓜和西紅柿填肚子。

  訓練結束後,施密特教練叫住他,問他狀態如何。

  「很好,教練。」

  施密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臉色有點發白。」

  「沒事,昨天沒睡好。」

  施密特沒再說什麼,只是讓隊醫給他做了一次常規體檢,隊醫檢查完左臂的傷口,又量了血壓、測了心率,最後在評估表上寫下四個字:可以訓練。

  當天晚上,何俊再次踩上體重秤:八十一點八。

  又掉了一點一公斤,方向對了。

  第三天是關鍵。

  隊醫正式簽署了何俊的復出許可報告,確認其傷口癒合良好,可以參加接觸性訓練和比賽。

  何俊拿到那份報告的時候,差點在隊醫辦公室里原地蹦起來——當然他忍住了,畢竟隊醫還在旁邊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下午的分組對抗訓練中,何俊以替補陣容右邊鋒的身份參加了四十五分鐘的隊內賽,他的左臂已經不需要吊帶了,只在前臂外側貼了一塊防護膠布,活動起來幾乎感覺不到任何不適。

  對抗賽的第一次拿球,他在右路接到傳球,面對著主力左後衛布羅辛斯基。

  這是他傷愈後第一次在訓練中面對一線隊的防守球員,身體裡那種久違的興奮感像電流一樣竄過四肢。

  他沒有花哨的假動作,只是簡單地將球向右前方一趟,然後啟動。

  起步的一瞬間,何俊就感覺到了差異。

  三天前那種腿腳發沉、呼吸提前急促的遲滯感幾乎完全消失了,取代它的是一種久違的輕盈,不是體驗卡那種如同灌注了超自然力量的爆發,而是一種更紮實的、屬於他自己身體的澎湃動力。

  93的速度值沒有打折扣。

  布羅辛斯基被他甩開了半個身位。

  何俊沿著邊線高速推進,在越過布羅辛斯基的防區後沒有繼續趟球,而是突然減速,右腳踩住球,身體向內側一晃。

  追防上來的博埃蒂烏斯被這一下急停騙得重心前傾,何俊趁機左腳將球向禁區肋部一撥,整個人從博埃蒂烏斯身側橫向抹了過去。

  內切。

  禁區弧頂前沿,正對球門的位置。

  何俊的身體在慣性中微微後仰,左臂自然張開保持平衡,左腿如同蓄滿力量的彈弓,狠狠地抽在皮球中下部。

  「砰!」

  足球旋轉著飛向球門,卡里烏斯飛身撲救,指尖碰到了皮球的外側——球打在了立柱上彈出。

  沒進。

  但整個訓練場上的人都停下了動作。

  施密特教練站在場邊,雙臂環抱在胸前,他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隨即恢復了那副招牌式的嚴肅面孔。

  訓練結束後,球員們開始收拾裝備,何俊正蹲在場邊繫鞋帶,一個影子投在了他頭頂。

  他抬起頭,看到施密特教練正低頭看著他。

  「剛才那腳射門差了一點。」

  「是,力量夠了,但包球的角度有點偏。」


  何俊實事求是地回答。

  施密特點了點頭:「周六勒沃庫森的比賽,做好出場準備。」

  何俊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

  「大概率會派你上場,具體的時間要看比賽進程,但你可以把你的球鞋帶上球隊大巴了。」

  施密特說完這句話,便轉身走向辦公樓。

  何俊蹲在原地,沒有站起來,他低著頭,盯著自己系好的球鞋鞋帶,嘴角慢慢地咧開了。

  他從地上彈起來,跑向更衣室。沖完澡,穿好衣服,他走到體重秤前,脫掉鞋襪和外套,赤腳踩了上去。

  數字跳動了兩秒,定格。

  八十點一。

  比受傷前的標準體重只多了零七公斤。

  三天,減了三點三公斤。

  何俊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臉頰瘦削了不少,小腹的那個弧度已經完全消失,腹肌的輪廓重新若隱若現。

  他抬起左臂,活動了一下手腕和手指,前臂外側的傷疤還是粉紅色的,新生的皮膚在燈光下有一層淺淺的光澤。

  丑是丑了點,但不影響踢球。

  他高高興興地換好衣服,收拾背包,開車回了法蘭克福的公寓。

  ——

  回到公寓已經是傍晚六點多,何俊哼著一首不知名的小調走進客廳,心情極好。

  他彎腰打開冰箱,猶豫了兩秒,還是沒碰那幾盒排骨湯,從蔬菜格里拿出一顆西紅柿,就著水龍頭洗了洗,一口咬下去,酸甜的汁水濺在嘴角。

  正啃著西紅柿,手機響了。

  何俊掏出來一看——陌生號碼,法蘭克福的區號。

  他猶豫了一下,接通了電話。

  「您好,請問是何俊先生嗎?」

  電話那頭是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德語標準,語氣禮貌而職業。

  「我是。」

  「何俊先生,很高興聯繫到您。我叫托馬斯·費爾德曼,是法蘭克福'萊茵河畔'不動產公司的房產經紀人。」

  何俊的嚼動作停了下來,嘴裡含著半塊西紅柿,一臉茫然。

  房產經紀人?找他幹什麼?他又沒買房?

  「請問您有什麼事?」

  費爾德曼先生的聲音很溫和:「何先生,是這樣嗎:大約兩周前,您的父親何景光先生和母親張彩鳳女士,委託我們公司在法蘭克福美因河畔地區,為他們的兒子——也就是您,購置了一處住宅。」

  何俊的大腦「轟」了一下,西紅柿從他手裡滑落,掉在地板上彈了一下,紅色的汁水濺了一片。

  「您說什麼?」

  「您的父母在兩周前通過我們公司,購買了位於法蘭克福薩克森豪森區,沿河路7號的一套獨棟住宅,購房合同已經簽署完畢,產權過戶手續也已經辦理完成,產權人是您本人——何俊先生,房款已由您的父母一次性支付。」

  何俊張著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的腦子裡像是有一顆炸彈爆開了,碎片四處飛濺,每一塊碎片上都寫著一個問號。

  什麼時候買的?兩周前?那不就是他們來德國探望他的時候?

  他受著傷躺在沙發上吃紅燒肉的時候,老兩口背著他跑去簽了購房合同?還是一次性付款?

  他們……他們哪來那麼多錢?

  何景光的聲音忽然在他腦海里響了起來,清晰得像就在耳邊。

  「最近可能有個人會聯繫你。」

  「到底什麼好事兒?」

  「不告訴你。」

  何俊扶著廚房的料理台,腿有點發軟。

  電話那頭的費爾德曼還在繼續說:「何俊先生?您還在聽嗎?」

  「在、在。」

  何俊的聲音有些沙啞。

  「您的父母還囑咐我轉告您,房子需要您親自來查驗一下,鑰匙目前由我保管,同時他們還托我轉交給您一封信,您方便今天過來看看嗎?沿河路7號離您目前的住處應該不太遠,開車的話大約十分鐘。」

  何俊用力吞了一下口水。


  「我現在就來。」

  ——

  沿河路7號。

  何俊把車停在路邊的時候,費爾德曼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這是一個五十來歲、穿著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德國紳士,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邊眼鏡,微笑著向何俊伸出手。

  「何俊先生,終於見到您本人了,恕我冒昧,我認得您,我兒子是美因茨的球迷,上周您在多特蒙德踢的那場比賽他看了三遍錄像。」

  何俊和他握了握手,但他的目光已經完全被身後那座房子吸引過去了。

  一棟兩層的白色獨棟小樓安安靜靜地坐落在一片修剪整齊的綠籬之後,尖頂的屋檐覆著深灰色的瓦片,牆面是那種帶著淡淡暖色調的乳白,不張揚,但在傍晚柔和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溫馨。

  房子的前面是一個小院子,翠綠的草坪被打理得服服帖帖,靠牆種著兩叢紫色的繡球花和一棵矮矮的蘋果樹,枝頭還掛著幾個青澀的小蘋果。

  院子的木質柵欄門漆成了白色,和房子渾然一體。

  而院門外,隔著一條窄窄的石磚小路,就是美因河。

  傍晚的河面上泛著暮色的光,對岸是法蘭克福老城區參差錯落的天際線。

  何俊站在柵欄門前,看著這一切,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費爾德曼走到他身邊,從公文包里取出一把銀色的鑰匙。

  「要進去看看嗎?」

  何俊接過鑰匙,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他推開柵欄門,走過小院,走上兩級台階,將鑰匙插進大門的鎖孔里,輕輕一擰。

  「咔嗒。」

  門開了。

  一樓的客廳比他目前住的那個公寓的整間屋子都大。

  淺色的實木地板打了蠟,透著溫潤的光澤,落地窗從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正對著小院和院外的美因河。陽光——或者此刻是暮光,可以毫無阻礙地傾瀉進來,整個空間通透明亮。

  客廳的一角擺著一組深色的皮沙發,茶几、電視櫃、書架一應俱全,看得出是精心挑選過的,風格簡潔但不廉價。

  「這一層還有一間廚房和一間小廚房。」

  費爾德曼跟在他身後,像導遊一樣介紹著:「大廚房在客廳的右側,配備了全套的博世廚電,包括嵌入式烤箱和洗碗機,小廚房在走廊盡頭,我猜您的母親大概是想給您留一間做中國菜的專用廚房,因為她特別叮囑我確認小廚房的抽油煙機排風量必須達到最大功率。」

  何俊差點笑出聲來。

  他走進那間小廚房,果然,灶台上方掛著一台嶄新的、看起來馬力十足的抽油煙機,銀色的機身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他想起自己那個公寓裡壞了半年才修好的老油煙機,和母親每次打電話都要問一遍「修了沒有」的執著。

  原來,她的解決方案不是修,是換——連房子一起換。

  費爾德曼帶著他上了二樓。樓梯是實木的,踩上去沒有一絲聲響。

  二樓有四間臥室。

  主臥最大,帶著一個獨立的衛生間和一個小陽台,站在陽台上可以俯瞰整個小院和河面,另外三間臥室大小不一,但都朝南,採光極好。走廊盡頭還有兩間獨立的衛生間。

  「一共四間臥室,三間衛生間,您的父親在看房的時候,特別查看了採光情況。」

  何俊站在走廊里,手指無意識地撫過牆壁上嶄新的乳白色壁紙,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堵著,像是一塊石頭,又像是一團棉花。

  「還有一間健身房,請跟我來看一下。」

  費爾德曼領著他下樓,穿過客廳旁邊一條短短的走廊,推開了一扇隔音門。

  裡面是一間大約二十平米的房間,地上鋪著專業的橡膠減震墊,靠牆擺著一台跑步機、一台划船機、一組可調節的啞鈴架和一張臥推椅。器材全是新的,品牌何俊一眼就認出來——泰諾健,和美因茨訓練基地體能房裡用的是同一個牌子。

  何俊走到跑步機前,用手摸了摸控制面板上還貼著的出廠保護膜,鼻子一酸,趕緊把頭扭向一邊。

  費爾德曼在身後安靜地等了一會兒,然後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個信封,走上前去。

  「何俊先生,這是您父母委託我轉交給您的。」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牛皮紙信封,沒有任何花哨的裝飾,上面只用黑色水筆寫了兩個字——「兒子」。

  字跡歪歪扭扭的,是何景光的筆跡。

  何景光的字向來寫得像螃蟹爬過沙灘,這個毛病從他年輕的時候就沒改過來。

  何俊接過信封,摩挲了一下封面上那兩個字,沒有立刻打開。

  「費爾德曼先生,房子我非常滿意,非常感謝您的幫助。」

  費爾德曼微笑著:「這是我的榮幸,您的父母是非常好的人,看得出來,他們非常愛您。」

  費爾德曼遞上了全套的房產文件和鑰匙,又交代了一些關於物業和市政水電的注意事項,便禮貌地告辭離開了。

  何俊一個人站在客廳里,暮色從落地窗外一點點漫進來,把整個房間染成了一種溫暖的琥珀色。

  他在沙發上坐下來,撕開了那個信封。

  裡面是一張信紙,正面是何景光的字,背面是張彩鳳的字。

  何景光寫道:

  「兒子:

  你爸我這輩子沒幹過什麼大事,教了半輩子桌球,攢了點錢,原本想著回天津養老夠用就行了,但你媽說得對,我們倆在天津,吃喝不愁,要那麼多錢幹什麼?不如趁著還花得動,給你花了。

  你在德國踢球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你不說,我和你媽也知道,咱家原來的那個破公寓,油煙機壞了半年不修,沙發上的衣服堆成山,冰箱裡空空蕩蕩的,每次你媽看到都心疼得直掉眼淚,雖然她嘴上不說。

  這個房子,是我和你媽的一點心意,不算大,但夠你住了,院子雖然小,但推門就是河,你要是心情不好了,出去走走,看看水,總比悶在那個破公寓裡強。

  你現在是德甲球員了,以後是球星,家得像個家樣。

  別嫌貴,你爸我這輩子最值的一筆投資,就是投在你身上。

  別給我回電話,打了我也不接,這事兒沒什麼好說的,當爹媽的,做這點事兒,天經地義。

  好好踢球,別惦記我們。」

  何俊翻過來,看背面。

  張彩鳳的字比何景光的好看得多,一筆一划都透著認真。

  「小俊:

  你爸的話說完了,輪到媽了。

  你爸寫得挺好的,就是有一句不對——他說別惦記我們,你別聽他的,該惦記就惦記,逢年過節記得打電話,你要是忙忘了,我就飛過去敲你的門。

  媽想跟你說的是另一件事。

  你從小就懂事,懂事到有時候讓媽心疼。你被法蘭克福不續約的時候,打電話回來騙我們說是考察比賽,你以為媽不知道?媽什麼人?在體育圈混了大半輩子的人,你一張嘴我就知道你是不是撒謊。

  你那天的聲音不對,媽就知道出事了。

  但媽沒拆穿你,因為媽知道,你是個有主意的孩子,你能自己扛。

  後來你去了美因茨,踢了德甲,還見義勇為受了傷,媽越來越覺得,你已經長大了,不需要媽在旁邊嘮叨了。

  可媽還是想嘮叨一件事——

  你一個人在外面,身邊得有個知冷知熱的人照顧著。

  媽不管她是哪國人,什麼膚色,什麼脾氣,媽只有一個要求:她得對你好,真心實意地好。

  你要是找到了,就帶回來給媽看看。

  你要是還沒找到,也別著急,好飯不怕晚。

  這房子有四間臥室,以後有了家,也住得下。

  媽等著抱孫子呢。

  另:冰箱裡的排骨湯別浪費了,熱一熱喝了。」

  何俊看完最後一行字,信紙上已經落了兩個圓圓的水漬。

  他抬起右手用力地擦了一把臉,仰起頭,盯著天花板,使勁地眨眼睛,不讓更多的東西掉下來。

  他想起了那十天。

  母親在廚房裡繫著圍裙忙碌的身影,花卷的熱氣、紅燒肉的香氣、紅豆粥甜甜的味道,還有她站在客廳里雙手叉腰、虎著臉訓他「你這屋子是讓人住了還是讓豬拱了」的樣子。

  父親窩在沙發上嗑瓜子、吹牛皮、在微信群里顯擺的樣子。兩口子為了塞西莉亞和維娜爭得面紅耳赤的樣子。臨走前何景光那副藏不住得意的神秘兮兮的表情——


  「最近可能有個人會聯繫你。」

  「到底什麼好事兒?」

  「不告訴你。」

  好事兒,當然是好事兒。

  他們在德國待的十天,一邊照顧受傷的兒子,一邊背著兒子滿法蘭克福地跑,看房、選房、談價、簽合同、過戶、置辦家具和器材——而他們兩個五十多歲的人,在異國的城市裡東奔西走,該有多辛苦?

  但他們一個字都沒說。

  連走的時候都是那副大大咧咧、嘻嘻哈哈的樣子,好像只是出門買了趟菜。

  「薊州那邊兒都催了好幾回了,坑給我們留了十天,再不去人家就讓給別人了。」

  什麼薊州,什麼坑。

  他們是怕他知道了不肯要,怕他心疼錢,怕他覺得虧欠了父母。

  所以他們選擇什麼都不說,悄悄地把一切安排好,然後乾乾淨淨地離開,只留下一把鑰匙和一封信。

  何俊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里,小心翼翼地揣進了胸前的口袋。

  他從沙發上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外面的天已經完全黑了,院子裡的那棵小蘋果樹在路燈下投著模糊的影子,暖黃的光落在翠綠的草坪上。

  他的鼻子還是酸的。

  他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里「老爺子」的號碼,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停了兩秒。

  然後他想起了信上的話——「別給我回電話,打了我也不接。」

  他了解自己的老爹,說不接就真不接。

  何俊收起手機,改成發了一條語音消息。

  「爸,媽,房子我看了。」

  他停頓了一下,咬了咬嘴唇。

  「很好。謝謝你們。」

  又停頓了一下。

  「冰箱裡的排骨湯,我今晚熱了喝。」

  發完消息,他把手機塞進褲兜里,站在窗前又看了一會兒美因河,然後轉身走向廚房,拉開冰箱門,取出一盒排骨湯,撕開保鮮膜,倒進鍋里,開了小火。

  濃郁的骨湯香氣很快瀰漫了整個廚房,何俊站在灶台前,看著鍋里咕嘟咕嘟冒著小泡的湯,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減什麼肥啊。

  媽說了,喝。

  ——

  排骨湯喝完,何俊把碗洗了,擦了手,重新在客廳里來迴轉悠起來。

  他越看這房子越滿意,但一個人走在空蕩蕩的兩層樓里,腳步聲在實木地板上迴響,卻也越走越覺得——冷清。

  四間臥室,三個衛生間,一大一小兩個廚房,加上健身房和客廳,這面積少說也有三百多平米。

  他一個人住?

  這不是住房子,這是守倉庫。

  何俊在二樓的走廊里來回踱了兩圈,腦袋裡轉著念頭。

  費爾德曼先生不是說他負責這一片區域的不動產業務嗎?那他手頭肯定有不少客戶資源。

  何俊掏出手機翻出費爾德曼的號碼,撥了過去。

  費爾德曼接得很快。

  「何俊先生,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費爾德曼先生,我有個小小的請求,這個房子您也看到了,四間臥室,我自己一個人實在住不過來,留著空房間也是浪費,我想,能不能委託您幫我找幾位房客?」

  「房客?」

  費爾德曼的語氣有些意外。

  「對,就是合租,我自己住主臥,剩下的三間臥室可以出租,租金不用太高,我主要是想找幾個靠譜的人住在一起,有個人氣兒,當然了,安全和素質是第一位的,麻煩您幫我把把關。」

  費爾德曼沉吟了幾秒:「沒問題,何俊先生,我可以幫您發布房源信息,不過我需要確認一下——您對房客有什麼特別的要求嗎?比如職業、年齡、國籍之類的?」

  「沒有特別的要求,只要是正經人就行。學生也好,上班族也好,什麼國家的都無所謂,如果是女性的話,最好是獨居的——呃不是,我的意思是——」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措辭有點歧義,趕緊改口:「我的意思是,不限性別,只要生活習慣好,不影響彼此,就沒問題。」


  電話那頭的費爾德曼發出了一聲輕笑:「我明白了,何俊先生,您放心,法蘭克福的租房市場一直很緊俏,尤其是薩克森豪森沿河這個地段,環境好,交通方便,對面就是老城區,我相信很快就能幫您找到合適的房客。」

  「那太好了,拜託您了。」

  「交給我吧。我會先在幾個正規的租房平台上發布信息,同時在我的客戶圈裡推薦一下,一有合適的人選,我第一時間通知您。」

  「謝謝您,費爾德曼先生。」

  「不客氣,祝您周末比賽順利。」

  掛斷電話,何俊把手機揣回褲兜,又在空蕩蕩的房子裡轉了一圈。

  客廳的落地窗外,美因河靜靜地流淌著,對岸萬家燈火。

  何俊想了想,又掏出手機,給何景光發了第二條語音消息。

  「爸,還有一件事,排骨湯我喝了,你告訴我媽,她的湯跟以前一樣好。」

  發完,他把手機揣回去,雙手插在褲兜里,站在院子裡吹著美因河的晚風,任憑月光安安靜靜地灑在他身上。

  新房子,新賽季,新開始。

  距離周六對勒沃庫森的比賽,還有兩天。

  何俊轉身走回房間,關上了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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