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回歸球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2016年9月17日,周六下午。美因茨,歐寶競技場。

  何俊坐在替補席上,黃色訓練背心套在紅色球衣外面,雙腳踩著草皮,身體微微前傾,盯著場內不斷移動的紅藍兩色球衣。

  勒沃庫森,德甲的傳統勁旅,上賽季的聯賽第三名,陣中坐擁墨西哥射手「小豌豆」埃爾南德斯、土耳其任意球大師恰爾汗奧盧以及德國國腳布蘭特,板凳上還有貝拉拉比和沃蘭德隨時待命,整體實力遠在美因茨之上。

  比賽從一開始就打得很膠著。美因茨在施密特教練的部署下採取了謹慎的防守反擊戰術,五名後衛收縮在禁區前沿,中場兩個後腰拼命絞殺勒沃庫森的出球線路。

  但客隊的實力擺在那裡,恰爾汗奧盧和布蘭特在中場的傳控如同行雲流水,皮球在他們腳下快速轉移,不斷撕扯著美因茨的防線。

  第二十三分鐘,勒沃庫森打出一次精妙的配合——恰爾汗奧盧在中場拿球後,一腳手術刀般的斜長傳找到了右路插上的貝拉拉比,後者下底傳中,「小豌豆」埃爾南德斯在前點鬼魅般地甩開了中後衛貝爾的盯防,用他標誌性的搶點推射將球送入了球門左下角。

  1:0。

  客隊球迷區爆發出一陣歡呼,勒沃庫森的球員們跑到角旗區慶祝。

  施密特教練站在場邊,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臉色鐵青但沒有大喊大叫,只是用目光掃了一眼替補席。

  何俊感受到了那一瞥。

  上嗎?現在?

  但施密特的目光很快收回去了。

  何俊明白,教練在猶豫。

  失球之後,美因茨試圖組織反擊,但勒沃庫森的防線紀律嚴明,中後衛塔赫和托普拉克構成的中衛組合如同一道鐵閘,將美因茨為數不多的幾次前場滲透悉數化解。上半場結束前,美因茨只有一次像樣的射門,還被門將萊諾輕鬆沒收。

  中場休息回來,施密特做了一些戰術微調,將陣型從五後衛改為四後衛,增加了一個中場的人數,試圖在中路與勒沃庫森搶奪球權。

  戰術調整有了一些效果。第五十五分鐘,中場球員弗雷的一腳遠射擦著立柱偏出,何俊在替補席上跟著站了起來,心裡默默叫了聲「好」。

  但好景不長,第六十一分鐘,勒沃庫森獲得前場任意球,恰爾汗奧盧站在皮球後面,距離球門大約二十五米。

  全場屏息以待,都知道這位土耳其人擁有什麼樣的任意球功力。

  何俊看著恰爾汗奧盧助跑、起腳,皮球在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擦著人牆的頭頂飛過,砸在橫樑下沿彈進了球門。

  2:0。

  替補席上有人低聲罵了一句,何俊的拳頭不自覺地攥緊了。

  施密特在場邊暴走了兩個來回,然後做出了第一個換人,用前鋒德布拉西斯換下了一名後腰,擺出了孤注一擲的進攻陣型。

  何俊的眼神追隨著施密特的背影,等著教練轉過身來看向自己。

  但施密特沒有。

  他的目光掃過何俊的左臂時,停頓了不到一秒。

  紗布雖然已經換成了最薄的防護膠布,但那道粉紅色的傷疤依然清晰可見。

  何俊讀懂了那個眼神里的顧慮。

  教練在怕。

  怕他的左臂在對抗中再次受傷,怕一個還沒完全康復的球員在高強度比賽中出意外,怕承擔這個責任。

  比賽繼續進行,美因茨在德布拉西斯上場後進攻有了起色,第七十二分鐘,馬爾勒在禁區內接到傳中頭球攻門,被萊諾飛身撲出。

  何俊在替補席上幾乎坐不住了,他每隔幾十秒就要站起來活動一下身體,跳躍、拉伸、衝刺跑,做著一切能讓自己保持熱度的動作。

  「急了?」

  旁邊的替補門將胡特看著他。

  「你說呢?」

  第七十六分鐘,施密特做出了第二個換人,用克萊門斯換下了體力耗盡的右後衛。

  還不是他。

  何俊站在替補席的邊緣,雙手叉在腰上,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第八十分鐘、第八十二分鐘、第八十四分鐘……比分依然是2:0,美因茨的進攻越來越急躁,傳球失誤率直線上升。


  第八十五分鐘,德布拉西斯在禁區前沿拿球轉身射門,被托普拉克伸腿擋出,皮球滾到了勒沃庫森後腰查爾斯·阿朗吉斯的腳下。

  何俊的目光定在了阿朗吉斯身上。

  這位智利國腳是勒沃庫森中場的攻防轉換樞紐,技術細膩,視野出色,但何俊從開賽到現在整整看了八十五分鐘,他注意到一個細節——阿朗吉斯在接球後有一個習慣性的動作:他不會第一時間出球,而是先用腳底將球踩住,抬頭觀察一到兩秒,然後再決定傳球方向。

  這個習慣在控球充裕的時候是優勢,讓他的傳球更加精準,但在高壓逼搶的情況下,這一到兩秒的停頓,就是致命的破綻。

  何俊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這個節拍。

  第八十八分鐘,施密特終於做出了第三個換人的手勢。

  他轉過身,看向替補席,與何俊的目光在空中撞了個正著。

  「何!」

  施密特喊了一嗓子。

  何俊一把扯掉身上的黃色訓練背心,幾步衝到了場邊。

  施密特一手搭在他肩膀上,壓低聲音:「時間不多了,你的左臂——」

  「沒問題。」

  施密特盯著他看了一秒,點了點頭:「上去之後別管防守了,往前跑,用你的速度找機會。」

  「明白。」

  第四官員舉起了換人牌,綠色的27號亮起來的一瞬間,歐寶競技場的球迷們爆發出了一陣熱烈的歡呼。他們都知道這個號碼意味著什麼——那個在威斯伐倫球場以一己之力逼平多特蒙德的東方閃電回來了。

  何俊跨過白線的一瞬間,腦海里「叮」的一聲。

  【檢測到宿主在傷愈後首場正式比賽中獲得出場機會。'開門紅'任務計時器正式啟動。】

  【任務要求:在傷愈復出後的連續三場德甲正式比賽中,累計貢獻3個進球或助攻。】

  【當前進度:0/3】

  【本場為第一場。剩餘出場時間:約10分鐘(含傷停補時)。】

  何俊看著眼前浮現的系統面板,心頭一涼。

  十分鐘,真給他十分鐘。

  不,可能連十分鐘都沒有。

  他看了一眼場邊的第四官員,電子牌上顯示傷停補時至少三分鐘,加上他替換上場消耗的時間,他的實際可用時間大概在八到九分鐘之間。

  八分鐘,從2:0的絕境中至少貢獻一個進球或助攻。

  何俊深吸一口氣,把系統面板關掉,邁開步子跑向右邊鋒的位置。

  他的腦子飛速運轉著。

  八分鐘,勒沃庫森領先兩球,他們會怎麼踢?

  答案很簡單——收縮防守,控制節奏,把時間耗完。

  他們的後場會不斷倒腳,中場的阿朗吉斯會更頻繁地拿球控球,充當節拍器,消磨時間。

  而阿朗吉斯那個踩球觀察的習慣,在這種情況下會更加明顯,他越是自信,越是覺得比賽大局已定,就越會用那種從容的方式處理球。

  何俊的目光像獵豹一樣鎖定了阿朗吉斯的身影。

  他沒有急於前沖,而是安靜地游弋在中場偏右的位置上,看似漫無目的地跑動著,實際上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勒沃庫森後場的傳球路線上。

  第八十九分鐘,美因茨的弗雷在中場拼搶中將球斷下,一腳直塞打向前場,被托普拉克穩穩地接住。

  托普拉克沒有大腳解圍,而是從容地把球橫傳給了身旁的阿朗吉斯。

  阿朗吉斯接球。

  右腳腳底,踩住。

  抬頭,觀察。

  就是這一刻。

  何俊在阿朗吉斯觸球的一瞬間就已經啟動了。

  93的速度值在德甲賽場上是什麼概念?是從靜止到全速衝刺只需要零點幾秒的恐怖加速度,是防守球員還沒來得及眨眼就發現對方已經衝到了面前的絕望體驗。

  阿朗吉斯的腳底還踩在皮球上,他抬頭掃視的目光正要向右轉——一道紅色的影子從他的視野死角里猛地殺了出來。

  何俊的右腳精準地伸出,在阿朗吉斯準備出球的千鈞一髮之際,將球從他腳底捅掉。皮球脫離了智利人的控制,向前滾去。


  阿朗吉斯大驚失色,本能地伸手去拉何俊的球衣,但何俊的身體已經如同彈弓一樣彈射了出去,手指只抓到了一團虛空。

  斷球成功!

  何俊領著皮球向前衝刺,前方是勒沃庫森最後的兩道防線——塔赫和托普拉克。

  全場的喧囂聲在何俊的耳朵里瞬間變成了一種純粹的白噪音,他的感官高度集中,眼角餘光捕捉到了兩個關鍵的信息:左側,德布拉西斯正拼命前插,他的身前有一片空當;右側,馬爾勒也在禁區邊緣無球跑動,試圖扯開防守。

  塔赫咬牙沖了上來,擋在何俊面前。

  何俊沒有減速,他的右腳做出一個要向底線趟球的假動作,塔赫的重心瞬間偏移。何俊左腳猛地將球向內側一扣——不,他沒有射門。

  內切之後,他抬起頭,清晰地看到了左側的德布拉西斯已經甩開了盯防他的溫德爾,在禁區內形成了一個絕佳的接應位置。

  何俊的右腳像一把精密的手術刀,在奔跑中用腳弓內側送出一記貼地的直塞球,皮球穿過塔赫和托普拉克之間一道不到半米的縫隙,精準地滾到了德布拉西斯的跑動路線上。

  德布拉西斯迎球調整了半步,右腳大力抽射——

  「砰!」

  皮球像一顆炮彈一樣撞開了萊諾的指尖,狠狠地砸進了球門右上角!

  2:1!

  歐寶競技場徹底沸騰了。

  何俊被衝過來的隊友們撲倒在地,耳畔是震耳欲聾的吶喊,身下是潮濕柔軟的草皮。他仰面朝天,看著球場上空的燈光被汗水模糊成一片金色的光暈,心裡那根緊繃了整場比賽的弦終於鬆了一寸。

  【叮——】

  【'開門紅'任務進度更新。當前:1/3。本場貢獻:助攻×1。】

  何俊從人堆底下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目光掃向場邊的計時器。

  91分47秒。

  傷停補時是三分鐘,也就是說比賽還剩不到兩分鐘。

  兩分鐘,從2:1追到2:2?

  理論上有可能,但概率微乎其微。勒沃庫森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了,阿朗吉斯在被斷球後已經滿臉通紅地退到了本方禁區前沿,不會再給他第二次機會。

  何俊咬著牙跑回自己的位置,在最後的兩分鐘裡拼盡全力地跑動、逼搶、試圖製造哪怕一丁點的機會,但勒沃庫森的防線已經收縮到了極致,三名中後衛加兩名後腰組成的鐵桶陣讓美因茨的最後努力化為泡影。

  終場哨響。2:1,美因茨主場惜敗。

  何俊站在球場中央,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著氣。

  他低頭看著腳下的草皮,嘴角慢慢彎了起來——不是苦笑,是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慶幸。

  好險。

  如果不是最後那一分鐘的斷球助攻,他這場比賽就將顆粒無收,而系統的任務會冷冰冰地把這十分鐘算作三場裡的第一場。

  那意味著他只剩下兩場比賽的機會去完成剩餘的進球或助攻任務,壓力將成倍增加。

  現在好了,已經完成了一個助攻,還剩兩場比賽需要完成兩個進球或助攻。

  不多不少,不急不躁。

  他抬起頭,深吸一口美因茨夜晚清涼的空氣,然後轉身走向通道。

  ——

  回到沿河路7號的新家,何俊把球袋扔在玄關,球鞋也沒脫利索就踩進了客廳,拉開冰箱門,裡面還剩最後兩盒母親留下的排骨湯,整整齊齊地碼在冷藏格里,濃稠的湯汁凝成了琥珀色的果凍。

  何俊拿出一盒,撕開保鮮膜,倒進鍋里,開了小火。

  「反正已經喝過一盒了,減什麼肥,先把營養補上。」

  他一邊攪著鍋一邊給自己找理由,心安理得得令人髮指。

  鍋里的骨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濃郁的肉香瀰漫了整個廚房。何俊站在灶台前,用力地吸了一口氣,幸福得簡直想原地打一套軍體拳。

  他把湯倒進碗裡,端到客廳的茶几上,剛拿起勺子準備大快朵頤——

  手機響了。

  何俊瞄了一眼屏幕,法蘭克福的號碼,備註是「費爾德曼·不動產」。


  這個點打電話?

  他放下勺子,接通了。

  「費爾德曼先生?」

  「何俊先生,晚上好,打擾您了。」費爾德曼的聲音一如既往的職業而溫和:「首先恭喜您今天的比賽,我兒子剛剛從電視上看到了您的助攻,他激動得把遙控器都扔了。」

  「謝謝。」

  何俊忍不住笑了一聲。

  「其次,關於您委託我尋找房客的事,我有好消息告訴您——我已經為您找到了第一位合適的人選。」

  何俊端起碗,一邊吹著滾燙的排骨湯一邊問:「這麼快?什麼樣的人?」

  「是一位年輕女士,越南裔德國籍,目前在法蘭克福的一家亞洲超市工作,她在看到我們發布的房源信息後主動聯繫了我,我跟她做了詳細的面談和背景核查,非常靠譜,收入穩定,生活習慣良好,不抽菸不養寵物,而且——」

  費爾德曼頓了一下。

  「而且她說她認識您。」

  何俊嘴裡的排骨湯差點噴出來。

  「她叫什麼名字?」

  「維娜。」

  何俊呆呆地看著碗裡翻滾的骨頭湯,張了張嘴,又閉上,腦子裡一時間轉過了十八個彎。

  維娜?

  維娜要搬過來住?

  他猛地想起上次送維娜回家時看到的那片老舊居民區——昏暗的樓道,剝落的油漆,逼仄的空間。美因河畔的獨棟小樓,對她來說確實是天壤之別的居住條件。

  可她是怎麼看到房源信息的?法蘭克福的租房市場雖然緊俏,但一個超市收銀員關注薩克森豪森沿河路的獨棟住宅?

  這也太巧了吧?

  費爾德曼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麼,補充道:「維娜小姐告訴我,她的住房合同下個月到期,房東通知她不再續租,所以她一直在找新的住處,她在租房平台上看到了我發布的信息,發現地址就在她的通勤範圍內,又注意到房東的名字是您,就主動聯繫了我。」

  何俊沉默了兩秒。

  「她知道房東是我?」

  「是的,她看到您的名字之後才聯繫的我,不過她特地跟我說了一句話,讓我轉告給您。」

  「什麼話?」

  「她說:'請告訴何俊先生,這次的房租,我會按月準時支付,絕不會讓他幫我墊錢。'」

  何俊笑了,笑得毫無防備,排骨湯在碗裡晃蕩起來。

  「費爾德曼先生,告訴她,可以搬進來。」

  「好的,我會通知她的,入住時間呢?」

  「越快越好。」

  掛了電話,何俊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端起排骨湯,一口一口地喝著。

  濃稠的骨湯滑過喉嚨,暖意從胃裡一路蔓延到四肢。他靠在沙發背上,望著落地窗外粼粼的河光,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第一位房客找到了,而且是維娜。

  這棟空蕩蕩的房子,終於要多一個人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