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上學
吃完飯，王玉梅帶著周強先回去了。吳鋒把店裡收拾乾淨，躺在那張躺椅上，抬手腕看了看表。
九點十分。
新的手錶在窗戶透進來的光里閃了一下，不鏽鋼的錶帶還有點涼。他眯著眼，聽著劉梅和劉蘭在櫃檯那邊數著零錢算帳，兩個孩子蹲在牆角拿粉筆在地上畫小人。
陳建國出了店門，送完王建軍回派出所就往鎮小學趕。
鎮小學在雙橋鎮東頭，一排紅磚平房，圍牆上用白灰刷著「百年大計教育為本」的標語，風吹日曬的，有些褪色。操場是夯實的黃泥地，籃球架子鏽得不成樣，籃板裂了條縫。
他找了個靠牆的位置把摩托停好，在校門口的值班室敲了敲窗戶。
值班的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推開窗戶上下打量他一眼，看見那身警服，語氣倒是客氣：「同志，您找誰？」
「我找校長，有個事想問問。」
「校長室在二樓，上樓左拐最裡頭那間。」老頭往樓里指了指。
陳建國上了二樓，樓道里一股子粉筆灰味兒，牆上貼著學生們畫的畫，蠟筆塗的紅太陽綠大樹。他走到最裡頭那扇門，敲了兩下。
「進來。」
門推開，一張舊辦公桌後面坐著個戴眼鏡的中年人，五十出頭，灰布中山裝洗得領口都有些發白了，桌上堆著作業本和文件，一個大搪瓷缸子冒著熱氣。牆上掛著課程表，窗戶玻璃擦得倒是乾淨。
「您是校長？」陳建國站在門口問。
「是，我叫劉文明。」校長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同志您這是？」
陳建國把工作證掏出來放在桌上。「雙橋鎮派出所的陳建國，今天來是為一個孩子上學的事。」
劉校長拿起工作證看了一眼，又看看人，把證件遞了回去。「您說，陳同志。」
「是這樣，鎮上有個孩子叫周強，今年八九歲了，一直沒上學。」陳建國在對面椅子上坐下。「他爸是烈士，前幾年犧牲了。家裡就剩他母親和奶奶，母親最近才找到活干，之前一直沒錢，把孩子耽誤了。」
劉校長聽完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陳同志，您說的這孩子，是本地戶口嗎？」
「是，家就在鎮東頭，他爸姓周。」
「姓周...」劉校長皺著眉想了想，「是不是王寡婦家的那個孩子？」
陳建國沒想到他居然有印象，點了點頭。
劉校長嘆了口氣：「那孩子我知道，他爸還是我看著長大的。不是我們不想收，每年的招生名額都是定好的，現在都五月份了，插班這事確實不太好辦。」
「我知道不好辦。」陳建國從兜里掏出煙，抽出一根遞過去，劉校長接了，他自己也叼上一根，從兜里摸出火柴劃著名，先給校長點上，自己才點。「但這孩子確實耽誤不起。他都九歲了，再不念書，認字都成問題。您給想想辦法。」
劉校長抽了口煙，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陳同志，我跟您說實話。現在鎮上的適齡孩子能進校的也就六成，前些年不收學費還好，現在都要交學雜費，有些人家還是不樂意送來。你來給一個孩子說情，是好心，這我明白。」
他彈了下菸灰，接著說：「可名額是真滿了，一個班擠著五十多個孩子，課桌都不夠用，有些孩子還得兩個人擠一張桌子。再塞一個進去，對其他孩子也不公平。」
陳建國把菸灰彈在菸灰缸里，手撐在桌上，身子往前探了探：「劉校長，這孩子不一樣。別人家不送來，是因為捨不得那幾塊錢。他家是實在沒錢。現在他媽媽出來幹活了，我幫找了個事，一個月能掙三十塊，供孩子念書夠了。」
劉校長眼睛在鏡片後面轉了轉，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您要是不信，我可以擔保。」陳建國把煙滅了，「他家裡的事我都清楚。一個人拉扯著孩子和婆婆，家裡連個像樣的家具都沒有，就一套柜子。這孩子他媽每天早上四點半就起來，走半個小時到肉聯廠那邊上班，一個月掙的三十塊錢，光婆婆吃藥就得花去一半。」
陳建國故意誇大了下情況，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這樣的家庭更應該有書念，不然讓部隊怎麼看，人家每年都是要來慰問的。」
劉校長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回去。看了陳建國一眼，又看了窗外一眼，手指在桌上敲了幾下。
「行吧。」他把手裡的菸頭在菸灰缸里捻滅了。「插班可以，但得交書本費和學雜費，一共七塊五。另外，這孩子基礎肯定跟不上，得從頭補。我們要先看看他的水平，分到合適的年級。如果實在跟不上一年級的課，就讓他先在學前班待一學期，九月再正式上一年級。」
陳建國站了起來，從兜里掏出錢，數了八塊錢放在桌上。「七塊五是學雜費，剩下五毛給孩子買本子和鉛筆。我也不認識別人，就拜託您了。」
劉校長看著桌上那幾張皺巴巴的鈔票，摘下眼鏡擦了又擦，站起來，伸出手。
陳建國愣了一拍，然後伸出手和他握了握。那手又干又粗，握上去像塊老樹皮。
「明天下午讓孩子來報到吧，」劉文明鬆開手，拿起缸子喝了口水，「我先給他測驗一下。」
「好。」陳建國點點頭，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了一下，又收住了。「那我今天就把消息帶過去。」
陳建國從校長室出來，走到樓梯口時回頭看了一眼。劉校長正把那八塊錢收進抽屜里，動作很慢。
他難得心情很好，挎斗摩托騎的暢快。
到吳氏飯館的時候，店裡都收拾利索了。吳鋒躺在那張竹椅上打盹。
「吳鋒！」陳建國把挎斗停在門口，推門進去，嗓門比平時大了好幾個調。
吳鋒睜開眼，看是他，從躺椅上坐起來：「陳哥，這麼快就辦完了？」
「下午就去。」陳建國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從兜里摸出煙點上。「劉校長答應了，讓明天下午帶孩子去報到，先測驗一下，分到合適的年級。」
吳鋒笑了一下：「行啊陳哥，效率夠高的。不過你來跟我說幹啥？玉梅姐都回去了。」
九點十分。
新的手錶在窗戶透進來的光里閃了一下，不鏽鋼的錶帶還有點涼。他眯著眼，聽著劉梅和劉蘭在櫃檯那邊數著零錢算帳，兩個孩子蹲在牆角拿粉筆在地上畫小人。
陳建國出了店門，送完王建軍回派出所就往鎮小學趕。
鎮小學在雙橋鎮東頭，一排紅磚平房，圍牆上用白灰刷著「百年大計教育為本」的標語，風吹日曬的，有些褪色。操場是夯實的黃泥地，籃球架子鏽得不成樣，籃板裂了條縫。
他找了個靠牆的位置把摩托停好，在校門口的值班室敲了敲窗戶。
值班的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推開窗戶上下打量他一眼，看見那身警服，語氣倒是客氣：「同志，您找誰？」
「我找校長，有個事想問問。」
「校長室在二樓，上樓左拐最裡頭那間。」老頭往樓里指了指。
陳建國上了二樓，樓道里一股子粉筆灰味兒，牆上貼著學生們畫的畫，蠟筆塗的紅太陽綠大樹。他走到最裡頭那扇門，敲了兩下。
「進來。」
門推開，一張舊辦公桌後面坐著個戴眼鏡的中年人，五十出頭，灰布中山裝洗得領口都有些發白了，桌上堆著作業本和文件，一個大搪瓷缸子冒著熱氣。牆上掛著課程表，窗戶玻璃擦得倒是乾淨。
「您是校長？」陳建國站在門口問。
「是，我叫劉文明。」校長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同志您這是？」
陳建國把工作證掏出來放在桌上。「雙橋鎮派出所的陳建國，今天來是為一個孩子上學的事。」
劉校長拿起工作證看了一眼，又看看人，把證件遞了回去。「您說，陳同志。」
「是這樣，鎮上有個孩子叫周強，今年八九歲了，一直沒上學。」陳建國在對面椅子上坐下。「他爸是烈士，前幾年犧牲了。家裡就剩他母親和奶奶，母親最近才找到活干，之前一直沒錢，把孩子耽誤了。」
劉校長聽完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陳同志，您說的這孩子，是本地戶口嗎？」
「是，家就在鎮東頭，他爸姓周。」
「姓周...」劉校長皺著眉想了想，「是不是王寡婦家的那個孩子？」
陳建國沒想到他居然有印象，點了點頭。
劉校長嘆了口氣：「那孩子我知道，他爸還是我看著長大的。不是我們不想收，每年的招生名額都是定好的，現在都五月份了，插班這事確實不太好辦。」
「我知道不好辦。」陳建國從兜里掏出煙，抽出一根遞過去，劉校長接了，他自己也叼上一根，從兜里摸出火柴劃著名，先給校長點上，自己才點。「但這孩子確實耽誤不起。他都九歲了，再不念書，認字都成問題。您給想想辦法。」
劉校長抽了口煙，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陳同志，我跟您說實話。現在鎮上的適齡孩子能進校的也就六成，前些年不收學費還好，現在都要交學雜費，有些人家還是不樂意送來。你來給一個孩子說情，是好心，這我明白。」
他彈了下菸灰，接著說：「可名額是真滿了，一個班擠著五十多個孩子，課桌都不夠用，有些孩子還得兩個人擠一張桌子。再塞一個進去，對其他孩子也不公平。」
陳建國把菸灰彈在菸灰缸里，手撐在桌上，身子往前探了探：「劉校長，這孩子不一樣。別人家不送來，是因為捨不得那幾塊錢。他家是實在沒錢。現在他媽媽出來幹活了，我幫找了個事，一個月能掙三十塊，供孩子念書夠了。」
劉校長眼睛在鏡片後面轉了轉，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您要是不信，我可以擔保。」陳建國把煙滅了，「他家裡的事我都清楚。一個人拉扯著孩子和婆婆，家裡連個像樣的家具都沒有，就一套柜子。這孩子他媽每天早上四點半就起來，走半個小時到肉聯廠那邊上班，一個月掙的三十塊錢，光婆婆吃藥就得花去一半。」
陳建國故意誇大了下情況，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這樣的家庭更應該有書念，不然讓部隊怎麼看，人家每年都是要來慰問的。」
劉校長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回去。看了陳建國一眼，又看了窗外一眼，手指在桌上敲了幾下。
「行吧。」他把手裡的菸頭在菸灰缸里捻滅了。「插班可以，但得交書本費和學雜費，一共七塊五。另外，這孩子基礎肯定跟不上，得從頭補。我們要先看看他的水平，分到合適的年級。如果實在跟不上一年級的課，就讓他先在學前班待一學期，九月再正式上一年級。」
陳建國站了起來，從兜里掏出錢，數了八塊錢放在桌上。「七塊五是學雜費，剩下五毛給孩子買本子和鉛筆。我也不認識別人，就拜託您了。」
劉校長看著桌上那幾張皺巴巴的鈔票，摘下眼鏡擦了又擦，站起來，伸出手。
陳建國愣了一拍，然後伸出手和他握了握。那手又干又粗，握上去像塊老樹皮。
「明天下午讓孩子來報到吧，」劉文明鬆開手，拿起缸子喝了口水，「我先給他測驗一下。」
「好。」陳建國點點頭，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了一下，又收住了。「那我今天就把消息帶過去。」
陳建國從校長室出來，走到樓梯口時回頭看了一眼。劉校長正把那八塊錢收進抽屜里，動作很慢。
他難得心情很好，挎斗摩托騎的暢快。
到吳氏飯館的時候，店裡都收拾利索了。吳鋒躺在那張竹椅上打盹。
「吳鋒！」陳建國把挎斗停在門口，推門進去，嗓門比平時大了好幾個調。
吳鋒睜開眼，看是他，從躺椅上坐起來：「陳哥，這麼快就辦完了？」
「下午就去。」陳建國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從兜里摸出煙點上。「劉校長答應了，讓明天下午帶孩子去報到，先測驗一下，分到合適的年級。」
吳鋒笑了一下：「行啊陳哥，效率夠高的。不過你來跟我說幹啥？玉梅姐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