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空窗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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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變得平淡起來。

  新店開業後第二個月,我就養成了一個壞毛病——每天打烊後翻帳本的時候嘬牙花子。

  前一個月的數據是漂亮的。

  試營業當天爆了一波——大學城的學生們多少有點從眾心理。

  第三天的時候日流水衝上了兩千八。第五天稍微回落,但也穩在兩千出頭。

  然後到了第二個月開始。

  一千四。

  一千一。

  八百七。

  今天。

  六百三。

  我把計算器按得啪啪響,手指頭戳著那些數字,感覺像在給一個心臟驟停的病人做胸外按壓——有反應,但越來越弱。

  「怎麼了?」萱姨從後面走過來,手裡端著一杯熱牛奶,額前的碎發還是濕的——她剛洗完頭,浴袍都沒換。

  我把帳本合上。動作太快,封面的風把桌上一片花瓣吹到了地上。

  「沒怎麼。」

  「沒怎麼你嘬什麼牙?」

  這女人的耳朵是雷達。

  「就是……」我揉了揉後腦勺,斟酌了一下措辭,「最近流水往下掉。」

  萱姨把牛奶往桌上一擱,胳膊拄著台面,歪著頭看我。浴袍的領口垮了一點,露出一截鎖骨。

  「往下掉多少?」

  「從兩千八掉到六百三。」

  她沒說話。彎腰從桌底下把帳本撈出來翻了翻。翻的時候眉頭一寸一寸地擰緊——她看數字的表情和看體重秤的表情是同一個。

  「正常。」

  「正常?」我有點不服,「開業才兩個多月就腰斬了還正常?」

  「第一波吃的是新鮮感。」她合上帳本,手指在封面上敲了兩下,「新店嘛,第一周都是虛火。周圍三公里的人該好奇的都好奇完了,該來拍照的也拍過了。你看老街那家店,我剛開頭的時候那半年還不是一樣?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

  「老街那家不一樣。」

  「哪不一樣?」

  「老街有景。」我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

  外面是一條四車道的馬路。對面是一棟掛著LED招牌的快遞代收點,旁邊是一家麻辣燙,再旁邊是一家列印店。更遠處是傳媒大學的圍牆,圍牆上貼著一排考研培訓班的GG。

  山呢?

  水呢?

  那棵歪脖子樹呢?

  什麼都沒有。

  老街的花店門口對著群山、對著平原、對著那棵萱姨吐槽了十年的歪脖子樹。

  沈清秋說那叫「借景」——園林設計里最高明的手法。

  有了景,人就願意坐下來。坐下來就喝茶。

  喝茶就買花。

  一條鏈子串起來的。

  可這裡——你讓人對著快遞代收點喝茶?

  對著麻辣燙的排風扇聞花香?

  「你在發什麼呆?」萱姨從後面走過來,下巴擱在我的肩膀上。

  她個子比我矮,得踮腳。

  踮腳的時候浴袍下擺往上縮了一截。我餘光瞟到了一雙光腳。

  腳趾漆了淡粉色的甲油。

  收回目光。

  「我在想怎麼把客人留住。」

  「你之前在老街搞的那個『愛人如養花』不也可以嘛。」

  「搬了。」我指了指店門口那塊黑板,「這段兩天簽了六對。但後來三天只加了一對。」

  「為什麼?」

  「剛開始我還瞄準的目標用戶是學生,但老街那邊的客人,大多是居民,二三十歲、三四十歲的夫妻和情侶。他們有耐心,也捨得花時間養東西。這邊幾乎全是大學生。大學生的戀愛——你知道的。」

  萱姨沉默了一拍。

  「上個月領養風信子的那對,男的已經在朋友圈曬新女朋友了。」我補了一刀。

  「好嘛。」萱姨從我肩上收回下巴,「那你有沒有什麼新點子?」


  「還沒想出來。」

  「那就慢慢想。急什麼。」

  「我不急。我是著急。」

  「急和著急有什麼區別?」

  「急是心態,著急是狀態。我心態沒崩但狀態很差。」

  萱姨伸手在我後腦勺輕輕拍了一下。正好拍在我那個已經長好了的疤上,說是拍不如說是摸。

  「你少跟我掉書袋。」

  「這不是掉書袋,這叫精準表達。」

  「再精準表達我再給你一下。」

  我老實了。

  她轉身去廚房倒掉涼了的剩奶,走了兩步折回來。

  「蘇予樂。」

  「嗯?」

  「你以前在老街想出『愛人如養花』的時候,是先有了人,還是先有了主意?」

  我想了想。

  「先有了人。那天有個男的捧著花出去找他老婆。我看到那個畫面——就知道該幹什麼了。」

  「那就對了。」萱姨擰著濕頭髮往後面走,腳底的涼拖啪嗒啪嗒的,聲音越走越遠,「你坐在店裡盯著帳本是想不出東西的。去外面走走。看看這附近的人都在幹什麼,需要什麼。靈感不在帳本里——在人堆里。」

  她鑽進臥室關了門。

  我站在落地窗前又看了一會兒。

  對面麻辣燙店門口的排風扇「嗡嗡」地轉,油煙味隔著玻璃都能聞到。

  一個背著書包的女生路過花店,低著頭看手機,連頭都沒抬一下。

  我拿起手機,翻到備忘錄。

  上面寫著三行字,是我這兩天想的方案——

  「方案一:門口搭拍照區,網紅打卡。」

  劃掉了。隔壁那家奶茶店三個月前就搞了,現在那面牆已經褪色了,沒人拍了。

  「方案二:鮮花訂閱制,按周送花。」

  也劃掉了。大學生一周的生活費大部分人也就一千出頭,誰每周花幾十塊訂花?

  「方案三:……」

  第三行是空的。

  我把手機扔在吧檯上,坐回高腳凳。

  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那個問題——老街有山可借,這裡借什麼?

  借什麼?

  ……

  第二天中午。

  我去了趟傳媒大學門口。不是去找靈感——是去給萱姨買她饞了兩天的烤冷麵。

  買完正往回走,手機響了。

  沈曼。

  「餵?」

  「蘇予樂!」她那個嗲到發膩的聲音從聽筒里擠出來,「你姨我今天心情好,準備駕臨你那個小破店視察一下,在不在?」

  「在。你什麼時候到?」

  「二十分鐘。哦對了,你那有吃的嗎?我沒吃午飯。」

  「有烤冷麵。」

  「什麼玩意兒?」

  「烤冷麵。傳媒大學門口那家,七塊錢。」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蘇予樂,你知道我上一頓午飯吃的是什麼嗎?日料。人均八百。你現在跟我說七塊錢的烤冷麵?」

  「那你別來了。」

  「誰說我不來了?給我加個蛋!」

  掛了。

  二十分鐘後,一輛保時捷停在花店門口。沈曼從車上下來的時候,門口有三個男生同時扭了頭。

  她今天穿了件米色吊帶裙,外搭薄款西裝外套,波浪卷鬆鬆地搭在肩頭。墨鏡是那種巨大的飛行員款,遮了半張臉。

  剩下的半張臉——紅唇、尖下巴、鎖骨——足夠讓那三個男生的脖子維持九十度轉角超過五秒鐘。

  「來了?」我站在門口。

  她摘下墨鏡,上下打量了一圈店面。

  「嗯。生意比我想像的強點,看樣你沒給你萱姨家產敗光了。」

  「承蒙您夸。」

  「烤冷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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