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多看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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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手指從枕頭上放下來。落在我的後背上。

  指甲掐進了肩胛骨旁邊的皮肉里。

  「疼——」

  「你說了輕點的。」她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你騙子。」

  ——

  時間變得不太可靠。

  不知道過了多久。十分鐘。或者二十分鐘。也許更久。

  在某個節點上她翻了身。

  不是被我翻的。

  是她自己翻的。

  她坐起來了。

  長發從肩頭傾瀉下來,在燈光裡帶著一層毛茸茸的光暈。檯燈的光從側面照著她,把她的輪廓勾出了一條金色的線。

  從肩到腰。從腰到胯。從胯到大腿。

  那條線是流動的。像有人用一支極細的金筆,沿著她身體的每一處起伏慢慢描畫。

  她低頭看我。

  燈光在她身後。所以她的臉在背光的陰影里。看不太清表情。但能看到眼睛——亮的。

  亮得不講道理。

  她的手掌按在我的胸口上。五指張開。掌心滾燙。

  「別動。」

  兩個字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聲調是我從沒聽過的。

  不是命令。不是撒嬌。

  是介於兩者之間的某個地帶——比命令柔軟,比撒嬌硬氣。

  她說「別動」的時候,眼睛沒移開過。

  我沒動。

  ——

  慢得像在試探。

  像她第一次學刷牆的時候——一筆下去不確定顏色對不對,停一停,再來一筆。

  弧度很小。

  呼吸打在燈光里,能看到霧氣。

  指尖隨著她自己的節奏一收一放。

  她咬著下唇。

  眉心微微蹙著。

  那個表情——不是疼。

  是某種正在從內部湧上來的、讓她的表情控制失靈的東西。

  然後她的節奏變了。

  從慢到不慢。

  從不慢到——

  她的頭仰起來了。

  長發從她的肩膀上整片地滑落。滑到後背。發尾掃過她自己的腰,又繼續往下。

  喉頭的線條在燈光下拉到了最長。

  一聲——

  那個聲音從她的胸腔深處翻湧出來。

  不是喊。不是叫。

  是某根被繃了太久的弦忽然鬆開了的聲響。從緊到松。從高到低。尾音在空氣里顫了好幾秒才落地。

  「萱姨——」

  她沒回答。

  她的手從我的胸口移到了我的臉上。手指捧著我的臉頰。

  掌心是濕的——汗。頭髮貼在她自己的額頭上,沿著鼻樑滑下來,搭在嘴唇旁邊。

  她低下頭。

  吻落在我的嘴唇上。

  這個吻跟之前的不一樣。

  不是索取。是給予。

  她用她的嘴唇告訴我——三十八歲的蘇懷萱,在燈光和暗影的分界線上,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把屬於她和我之間的那段缺席的時間,一秒一秒地補回來。

  ——

  後來她整個人趴在我的胸口上。

  臉埋在我的頸窩裡。呼吸從急促慢慢變回均勻。

  出了很多汗。她的額頭貼在我的鎖骨上,汗濕的頭髮蹭著我的下巴。後背在起伏,幅度越來越小。

  我的手放在她的後背上。從肩胛骨中間慢慢往下,沿著脊柱的凹陷一節一節地滑過去。手指經過每一節脊椎的時候能感覺到骨頭的突起。

  她很瘦。比看上去的還瘦。

  肩胛骨摸得到稜角。腰側的肋骨隔著薄薄的一層皮肉就能數出來。只有某些位置是豐盈的——該豐盈的地方,蘇懷萱從沒虧待過自己。


  「萱姨。」

  「嗯——」她的回應從我頸窩裡悶悶地傳出來,帶著鼻音。

  「你剛才——」

  「別說。」

  「我還沒說什麼呢。」

  「不管你要說什麼,別說。」

  「我就想說你剛才——」

  她抬起頭。

  兩隻手捧著我的臉。眼神很兇。

  但臉是紅的。紅得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胸口。渾身上下各處都泛著緋色。那種紅不是害羞的紅——是運動之後血液充盈的紅,加上被人看穿了主動的那一面之後的、死要面子的紅。

  「蘇予樂。你要是敢把剛才的事拿出來說一個字——」

  「一個字都不說。」

  「你最好是。」

  她重新趴下去了。臉埋回我的頸窩。

  過了一會兒,她的手摸到了我後腦勺的位置。

  手指在頭髮里捋了一遍。從前往後。動作很輕很慢。

  到了後腦那片——傷口早好了,疤也淡了——她的手指停了一秒。繞過去了。

  「疼不疼?」

  「早不疼了。」

  「嗯。」

  她的手指繼續捋。從後腦勺回到頭頂。

  「蘇予樂。」

  「嗯。」

  「你真的回來了?」

  「真的。」

  她的手指在我的太陽穴上停了一拍。然後拍了兩下我的臉頰。力道輕得跟蚊子落地差不多。

  「你要是再走——」

  「嗯?」

  「你要是再走,我就把你的行李箱焊死。」

  我笑了。胸腔震動的時候她的腦袋跟著顛了一下。

  「別笑。我說真的。」

  「好。把行李箱焊死。然後你把我也焊在花店裡。」

  「可以。我焊技術好。」

  「你焊過什麼?」

  「水管。」

  「你那個水管不是拿膠帶纏的嗎?」

  「後來我學了。自己買了焊槍。」

  「你買了焊槍?」

  「嗯。在五金店買的。老闆教了我十分鐘。你別說——還挺好玩。但是焊的時候火星子濺到了圍裙上,燒了個洞。那條藍圍裙你記得不?」

  「記得。」

  「沒了。」

  我又笑了。

  她從我的頸窩裡抬起一隻眼睛瞪我。

  瞪了兩秒。那隻眼睛裡水汪汪的——不是哭。是之前折騰一通之後生理性的水汽還沒完全褪去。

  「行了。」她整個腦袋抬起來了。兩隻手撐在我的胸口兩側,把自己撐起了一小截。

  長發垂下來。掃在我的臉上。

  「蘇予樂。」

  「嗯。」

  「你剛才——表現還行。」

  「還行?」

  「就是還行。」

  「不是挺好嗎?」

  「你滿意什麼滿意。」她撇了一下嘴,「你就這點出息,及格線上下浮動。」

  「那你剛才——」

  「我剛才怎麼了。」

  「你剛才聲音挺大。」

  她的臉又紅了。

  這次紅得更快。從脖子根開始的。一路燒上來,燒到額頭。

  「蘇!予!樂!」

  「好好好我不說了。」

  「你給我記住了——今天的事你敢跟任何人提——」

  「不提。一個字都不提。」

  「包括沈曼。」

  「包括包括。」

  「包括你自己的日記。」

  「我不寫日記,正經人誰寫日記。」


  「那更好。」

  她重新趴下來了。身體的重量壓在我身上。不重。九十八斤——她堅持的那個數字。

  窗簾把外面的路燈光擋得嚴實。房間裡只有那盞檯燈。橘黃色的光把兩個人裹在一個暖色的繭里。

  她的呼吸漸漸平了。

  手指還在我的頭髮里。動作越來越慢。越來越輕。

  快睡著了。

  「萱姨。」

  「嗯——」

  「那件奶白色蕾絲——」

  「嗯?」

  「很好看。」

  她沒回答。

  但她在我頸窩裡笑了一下。嘴唇貼著皮膚那個位置,笑的弧度傳遞過來,溫熱的,彎彎的。

  然後她睡著了。

  檯燈的光罩在她散亂的髮絲上。窗外的法國梧桐在五月底的夜風裡沙沙地響。冷櫃在樓下嗡嗡地走著。

  一千二百公里。三十多天。

  歸途的終點不是火車站。

  是這裡。是她的體溫。是她的呼吸聲。是她睡著之後手指在我頭髮里停住的那個姿勢。

  我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了她的肩膀。

  燈沒關。

  因為我還想多看她一會兒。

  感謝書友「yourcollar」的一個大神認證,加更兩章,真沒時間加更了,就多寫了兩章,沒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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