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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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轉過身。

  涼拖踩在地板上「啪嗒」了兩下。

  一步。兩步。

  白襯衫。

  牛仔褲。

  頭髮從馬尾里散了一半——剛才洗碗的時候大概用手攏過,沒攏住,幾縷長發從皮筋里跑出來,搭在肩頭。

  身後是關了燈的花店櫥窗。

  面前是暗了一檔的暖黃燈光。

  她在燈光和暗影的分界線上走著。

  涼拖的聲音從腳底下一聲一聲地打上來。

  大腿在牛仔褲里一邁一收,每一步都帶出一截繃緊的弧度。

  光腳的趾尖從拖鞋前端露出來一小截,腳背的弧線潔白,在燈光下透著一層掐得出水的細膩。

  玉足。這個詞矯情了。但我想不出別的詞。

  她走到我面前。

  距離一步。

  然後她停了。

  我們對視了大概三秒鐘。

  燈光在她的虹膜里映出一團小小的橘黃圈。她的瞳孔在燈光下收縮了一點——不是因為光的刺激。是別的原因。

  三秒鐘夠了。

  我伸手。攬住了她的腰。

  她的手搭上了我的肩。

  我低頭。她抬頭。

  中間的距離消失得很快。

  她的嘴唇帶著可樂雞翅殘餘的一點點甜。下唇比上唇厚那麼一絲。咬上去的時候她「唔」了一聲,手指扣進了我的肩膀。

  不是蜻蜓點水。

  是那種分開了三十多天之後、在大理只見了一面就又分開了三天、這三天的每一個小時都在倒計時的、沉甸甸的想念,全部壓縮在兩瓣嘴唇的接觸面上。

  她的手從我的肩膀滑到了後頸。手指插進頭髮里,指尖在頭皮上攏著,力道從輕到重。

  我的手臂收緊。

  她的腰被我箍著。白襯衫的下擺從牛仔褲的腰頭裡扯出來了一截,我的掌心貼在了那一截露出來的皮膚上。

  腰側。溫熱。

  她的身體在我的手掌底下顫了一下。

  氣息是亂的。我的。她的。攪在一起。

  她先退了半步,緩了一口氣。

  眼睛半闔著。睫毛在燈光里投了兩小片扇形的影子。嘴唇被碰過之後顏色深了一個度,微微腫著。

  「去床上。」她說。

  聲音比棉花還軟。

  ——

  休息室里。門關了。窗簾是拉上的。

  她從襯衫的最上面一顆紐扣開始。

  手指捏著那顆珍珠白的小扣子,食指和拇指一撥——「啪嗒」一聲極輕的脆響。跟她走路時拖鞋拍地板的聲音一樣。

  第二顆。第三顆。

  白襯衫從領口到胸口,一寸一寸地打開。

  我站在一步之外看著。

  燈沒全開。只有床頭那盞小檯燈亮著,橘黃的光鋪了半個房間,另外半個沉在暗處。她站在明暗的交界上。

  襯衫從肩頭滑下去的時候,裡面那件內衣露了出來。

  奶白色。蕾絲。

  她在大理的最後一晚說的——那件她口中「挺好看的」。

  不是「挺好看」。

  是好看到我的呼吸忘了怎麼走下一步。

  蕾絲的紋路是那種細密的花瓣交織,順著她身體的線條鋪展開。

  奶白色襯著她的膚色——後者更白。白得發光。

  蕾絲的鏤空處隱約透出底下的一層粉,像冬天清晨玻璃上凝結的霜花,底下映著一抹暖。

  她沒有很坦然。

  三十八歲的蘇懷萱站在燈光和陰影的分界線上,襯衫掛在小臂上沒全脫,手指絞著襯衫的袖口。

  頭微微偏著。長發散下來擋了半邊臉。

  「你……別那麼看我。」

  「怎麼看?」


  「就——那麼看。」

  「我不看你看誰。」

  「你看地板。」

  「地板上又沒啥勾人的東西。」

  她的腳趾蜷了一下。是緊張。赤著腳踩在地板上,十個腳趾不安分地扣了一下又鬆開了。

  我走上前那一步的時候她沒退。

  襯衫從她的小臂上落下去了。白色的布料在地板上鋪成一個柔軟的圓。

  然後是我的。

  T恤從下擺往上擼——她動的手。兩隻手抓住我的衣擺往上拽,拽到一半她夠不著了,踮了一下腳,還是差兩寸。

  「你低頭。」

  我低頭。T恤從頭頂被她扯過去,扔到了床上。

  我們面對面站著。

  燈光把我們從各自的陰影里剝出來。

  她的手貼在我的胸口上。掌心熱得燙人。手指微微蜷著,指尖在鎖骨下方劃了一道,慢得不像她。

  「萱姨。」

  「嗯。」

  「你在發抖哎。」

  她的手確實在抖。幅度不大。但貼著皮膚的時候那種細微的振動被放大了十倍。

  「……冷。」

  房間裡的溫度至少二十六度。

  我沒拆穿她。

  把她的手握住了。十指相扣。她的指縫裡有汗。涼的。和掌心的熱形成了一種矛盾的觸感。

  然後我們倒進了床里。

  準確地說是她先坐在床沿上,然後我俯身壓下來的時候她往後仰,後背碰到了床單。

  床單是乾淨的。她在我回來之前換過了。有洗衣液的清香味。

  她的長髮在枕頭上散開。黑色的。鋪在白色的枕頭上。像有人用毛筆在宣紙上潑了一片濃墨。

  ——

  她的呼吸打在我的頸窩裡。熱的。急的。

  像六月天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石板路上蒸騰起來的熱氣,滾燙的,裹著潮意。

  我的嘴唇從她的耳垂出發。

  沿著下頜線。到下巴。到嘴唇。

  在嘴唇上停留了很久——多久我不知道。再從嘴唇出發,沿著下巴,到喉結下面那小塊凹陷。到鎖骨。沿著鎖骨橫向走了一個來回。

  每到一處,她身體的某個部分就會繃緊一下。像被人按了某個看不見的開關。

  鎖骨以下的領地被奶白色的蕾絲守著。

  蕾絲的邊緣有一圈極細的絲帶滾邊。我的指尖碰到那條滾邊的時候,她的手摁住了我的手。不是阻止。是猶豫。

  「你——」

  「嗯?」

  她的猶豫持續了大概兩秒鐘。

  然後她鬆手了。

  不是鬆開。是她自己把手移開。移到了頭頂的位置。兩隻手交叉著,按在枕頭上,手指絞在一起。

  那個姿勢是把自己交出去的姿勢。

  可她的臉轉向了一邊。不看我。側臉的線條在燈光下繃著,咬著下唇。耳垂紅得能滴血。

  ——

  蕾絲退場的過程很安靜。

  她的皮膚在燈光下呈現出的顏色不是白。是一種接近初雪的色調——偏冷的底色上覆蓋著一層極薄的暖粉。那層暖粉從鎖骨延伸下去,密了一陣,又淡了一陣。

  她被我看的時候拿手臂擋了一下。

  「別看了。」

  「為什麼?」

  「丑。」

  「你騙鬼呢。」

  她的手臂被我輕輕撥開了。

  我低下頭。嘴唇碰到了那片初雪的某個位置。

  她的雪背弓起來了。

  從喉頭深處傳出來一個聲音——很短,很輕,被她自己咬碎了一半。

  剩下的那一半漏出來,散在枕頭上。

  「蘇予樂——」

  「嗯。」

  「你輕點。」

  「好。」

  我說好。

  但身體不太聽話。

  有些事情在分開了一個多月之後是不太受理性支配的。

  那種饑渴不來自身體——來自更深的地方。

  來自每個夜晚望著天花板時想像里她的輪廓。

  來自每次打電話時聽著她的聲音而不能碰到她的皮膚的落差。

  來自在大理古城的街上看到一個紅色針織衫的背影就心跳加速的本能。

  這些東西攢了一個多月。攢了三十幾天。每一天的重量現在疊在一起,全部落在了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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