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我看你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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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發的日子定在四月十五號,周一。

  如果按照計劃,回來的時候剛好能趕上萱姨的生日。

  前一天晚上我在店裡收拾行李。

  說是行李,其實就一個雙肩包加一個行李箱。

  雙肩包里塞了筆記本電腦、充電器、兩本宋導布置的預習材料。

  行李箱裡是換洗衣物和萱姨塞進來那堆「生存物資」——八寶粥、壓縮餅乾、潤喉糖、蘆薈膠,外加她後來又追加的一瓶維生素片、一包板藍根沖劑,還有一雙她覺得我現在穿的那雙「底太薄了走多了腳疼」的運動鞋。

  行李箱的拉鏈差點合不上。

  「你這是讓我去實訓還是去逃荒。」我蹲在箱子前面跟拉鏈較勁。

  萱姨站在旁邊,雙手抱著胸,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的狼狽相,嘴角往一邊歪著。

  「你嫌多?行,維生素拿出來。」

  「那不行,這個有用。」

  「板藍根拿出來。」

  「萬一感冒呢。」

  「那蘇予樂來來來,你告訴老娘這哪個多餘。」

  「……鞋。」

  「鞋怎麼了?你腳上那雙破帆布鞋,底都磨平了,走一天路第二天腳板准起泡。我在老街站了十幾年攤,這事我比你清楚。」

  我閉嘴了。把衣服重新疊了一遍,壓實,拉鏈勉強拉上了。

  「好了吧,都聽你的。」

  她沒答話。

  目光落在行李箱上,停了兩三秒。然後她走到冰箱跟前,打開門,彎腰在裡面翻了翻。

  「喏,這個也帶上。」

  一盒自製的滷蛋。保鮮盒裝的,上面貼了張便利貼,是她的圓體字:「冷藏,三天內吃完。」

  「你什麼時候滷的?」

  「下午你去學校辦手續的時候。」她關上冰箱門,用手背蹭了蹭鼻子,「別浪費了,我用心弄的呢。」

  我把保鮮盒塞進雙肩包的側兜。

  晚上睡覺的時候,她比平時安靜。

  平時她睡前要折騰一陣——翻手機、塗護手霜、嘟嘟囔囔地盤點第二天要做的事。今天什麼都沒幹。

  關了燈就鑽進被子裡,背對著我,縮成一小團。

  我從後面貼過去,手臂搭在她腰上。

  她沒推開。也沒往這邊靠。就那麼靜靜地躺著。

  「萱姨。」

  「嗯。」

  「明天早上我坐七點半的高鐵。」

  「我知道。」

  「那麼早,你不用送我。」

  「瞧你臉大的,我本來也沒打算送。」

  沉默了一會兒。

  「萱姨。」

  「死冤家,你今晚話怎麼這麼多。」

  「睡不著。」

  「數羊。」

  「數了。數到三百多把自己數煩了,數著數著就想你了。」

  她在被子裡翻了個身,面對著我。黑暗裡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呼吸打在我的鎖骨上,熱熱的,帶著牙膏的薄荷味。

  「蘇予樂。」

  「嗯。」

  「你走了之後,我打算把店裡那面牆刷一下。那個顏色我早看不順眼了,太素。」

  「刷什麼色?」

  「還沒想好。可能暖一點的。杏黃,或者奶咖。」

  「奶咖好看。」

  「嗯。」

  她說著說著,聲音就低下去了。低到最後一個字的尾音消散在枕頭的褶皺里。

  過了幾秒,她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摸到了我的手。五指插進來,扣緊了。

  沒有別的話。

  掌心貼著掌心,指節扣著指節。兩個人就這麼躺著,誰都沒再開口,直到我聽見她的呼吸變得均勻綿長。

  她睡著了。

  ……

  早上七點。


  我拎著行李箱從休息室出來。萱姨已經在吧檯後面坐著了。

  她換了件乾淨的白襯衫,頭髮扎了個馬尾,臉洗過了。妝沒化,就塗了層隔離。眼睛底下有一圈淺青。

  吧檯上擺著一杯熱牛奶和兩個煎蛋。

  「快點吃,一會涼了。」

  我坐下來吃。她靠在吧檯旁邊看著我,兩隻手插在褲兜里。

  吃到一半我抬頭,她扭開了視線。假裝在看牆上的價目表。那張價目表是她寫的,每個字什麼位置她閉著眼都能說出來,有什麼好看的。

  「我走了奧。」

  我站起來,把牛奶杯端起來一口喝完。她從褲兜里把手抽出來,幫我把雙肩包的帶子理了理。

  「等會,拉鏈沒拉好。」她把側兜的拉鏈往上拽了拽,手指在拉鏈頭上多停了一秒。

  「路上小心。到了給我發消息昂。」

  「好的。」

  我拉著行李箱走到門口。推開玻璃門。早晨的陽光從街對面的樓頂上斜過來,打在臉上是溫的。

  「蘇予樂。」

  我回頭。

  她站在吧檯後面,沒有跟過來。隔著半個店面的距離看著我。白襯衫領口微敞,馬尾垂在肩頭。表情沒什麼特別的。就是嘴抿著,比平時緊一點。

  「嗯……路上,呃……少吃辣。」

  「知道了。」

  我走了。玻璃門在身後關上,門上掛著的鈴鐺晃了兩下,「叮——叮——」。

  我沒回頭。

  因為我知道,如果回頭,我就走不了了。

  ……

  高鐵站在市中心偏北。七點半的車次,六點五十到,安檢排隊十分鐘,進站之後在候車廳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來。

  手機響了。

  王大偉:兄弟你到了沒?我在7號檢票口

  我:到了

  王大偉:李林清那貨還在路上,說是睡過頭了

  我:張明月呢

  王大偉:早到了,比我還早,正在用濕巾擦候車廳的座椅。

  我:……嘖。

  我拎著行李走到7號檢票口。王大偉坐在一排藍色塑料椅上,懷裡抱著一個鼓囊囊的書包,嘴裡叼著半截肉包子。

  「來了?」他含混地招呼了一聲,包子渣掉了兩粒在褲子上。

  張明月坐在他隔壁兩個座位——中間空了一個,大概是為了保持安全距離。他面前的座椅扶手上搭著一片濕巾,剛擦過的表面還帶著水痕。

  「你把你屁股底下那個也擦了?」我問。

  「那當然,不然我能坐啊。」張明月推了推眼鏡,語氣理所當然得很。

  李林清是最後一個到的。檢票前三分鐘,他拖著個行李箱從扶梯上連滾帶爬地衝下來,T恤反著穿,頭髮還支棱著。

  「我操——差點沒趕上——」他彎著腰喘氣,手撐在膝蓋上。

  王大偉看了他一眼:「你那衣服里外穿反了。」

  「啊?」李林清低頭看了看,「算了不管了,上車再換。」

  四個人上了車。我靠窗,王大偉靠過道,對面是張明月和李林清。

  車動了。站台開始往後退。江海市的天際線從車窗里一幀一幀地往後拉,高樓、路橋、遠處的煙囪、再遠處的山。

  我掏出手機,給萱姨發了條消息:上車了,萱姨。

  她回得很快。一個「好」字。

  然後又發了一條:滷蛋別忘了吃。

  再然後:到了記得給我打電話。

  最後一條:算了你發消息也行。

  我盯著這幾條消息看了半天。

  王大偉湊過來,瞄了一眼我的屏幕。

  「你萱姨?」

  我把手機收了。

  「你這齣門跟上戰場似的。」他嘬了一口從包里掏出來的酸奶,「一個月又不是一輩子。你萱姨那麼厲害的人,一個人看店有什麼搞不定的。」

  「我知道。」


  「那你愁什麼臉?」

  對面的張明月抬了下眼皮,沒說話,從書包里拿出一包紙巾,隔著過道遞給我。

  我看了看那包紙巾。

  「幹嘛,我又沒哭。」

  「我看你那樣像是要哭。」張明月面無表情地說。

  李林清在旁邊已經把T恤翻過來了,正對著車窗玻璃當鏡子理頭髮。

  「兄弟們,實訓那個地方好玩不?有沒有好看的妹子?」

  「你能不能有點追求。」王大偉鄙視地看了他一眼。

  「追求女生就是我最大的追求。」

  「你追到過幾個?」

  「目前……嗯,還沒有,但是我的理論儲備很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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