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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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廂里的對話零零碎碎地展開。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了郊區,又從郊區變成了田野。油菜花開了,大片大片的黃,鋪在鐵道兩邊,陽光一照,金燦燦的,晃眼。

  我靠著車窗,看著那些金黃色的田一塊一塊地往後退。

  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沈清秋。

  「樂樂,到哪了?」

  我回:剛出江海。

  她沒再發文字,轉了一個紅包過來。金額是6666。

  附了一行字:在外買點土特產回來。別跟你萱姨說昂。

  我看了兩秒,知道她是想給我零花錢,於是就收了。

  回了一條:謝謝媽。

  她回了個句號。

  就一個句號。

  沈清秋表達感情的方式跟發電報差不多。

  ……

  列車從東部平原一路穿過丘陵地帶,進了西南方向的盆地。

  窗外的地形變了,平坦的田野被起伏的山丘取代,植被從落葉喬木換成了常綠的灌木和竹林。

  空氣里的濕度肉眼可見地升高——車窗外側開始掛水珠了。

  下午一點二十分,到站。

  站名我就不細說了。

  一個地級市,不大不小。

  出了站台,悶熱的空氣撲面而來,跟江海三月底那種不溫不火的春天完全兩碼事。這邊已經入夏了。

  接站的是實訓基地的工作人員,一個穿著藍色馬甲的中年男人,舉著塊寫著「江海大學」的牌子站在出口處。

  我們一行三十人,分坐兩輛中巴,往駐地開。沿途經過了一條兩車道的省道,路面不太平整,車窗外是連綿的矮山和散落在山腳的村落。

  駐地是一棟六層的人才公寓,在城區邊緣。外牆刷的白漆已經起了皮,樓道里有股子消毒水的氣息。但房間不小,四人間,獨立衛浴,有空調。

  張明月進門的第一件事是檢查床鋪。

  他把枕頭拿起來翻了個面,用手指沿著縫線摸了一遍。然後把床單揭開,看了看床墊的邊角。再把衛生間的馬桶蓋掀開,蹲下去看了看內壁。

  整套檢查流程大概持續了四分鐘。

  「及格。」他給出了最終評價。

  王大偉把自己的包往床上一扔,鞋一蹬,整個人「咚」地砸在彈簧床上。

  「舒服!比宿舍的床軟!」

  李林清占了靠窗那張床,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有籃球場!我看到了!就在樓後面!」

  我選了最裡面那張。

  把行李箱打開,先把萱姨的滷蛋拿出來放進房間的小冰箱裡。保鮮盒上那張便利貼——「冷藏,三天內吃完」——我沒揭,就讓它貼著。

  安頓好之後給萱姨打了電話。

  響了兩聲就接了。

  「喂,萱姨。」

  「到了?」

  「昂,到了。」

  「住的地方怎麼樣?」

  「還行。四人間,有空調有衛生間。」

  「那住干不乾淨,別不衛生?」

  「張明月檢查過了,說及格。」

  「那還行。你室友那個潔癖標準,他說及格相當於別人說優秀了。」

  她的聲音跟平時沒區別。

  但電話那頭的背景里,沒有冷櫃的嗡嗡聲。

  「哎,你是不是不在店裡?」

  「喏,就在外面。」她頓了頓,「去買油漆。我不是說要把那面牆刷了嘛。」

  「你還真刷啊?一個人刷?」

  「不然呢?請人刷?三百塊的工錢,我自己能搞定的事花那冤枉錢?」

  「你刷過牆嗎?」

  「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網上教程多的是,你以為我跟你一樣是豬啊。」

  我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又咽回去了。

  距離這麼遠,我管不了她。


  「那你小心點。別弄到眼睛裡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跟老婆婆似的。掛了掛了,我還在挑顏色呢。」

  電話掛了。

  我拿著手機在床邊坐了一會兒。

  王大偉的腦袋從對面床上探過來。

  「打完了?」

  「嗯。」

  「你萱姨要幹什麼來著?」

  「她要自己刷牆。」

  王大偉的表情微妙了一下。

  那個微妙里包含了「你萱姨是什麼都敢幹啊」和「你是不是在擔心」兩層意思。

  「沒事。」我把手機揣兜里,「她厲害著呢。」

  王大偉翻了個身,沒再說什麼。

  ……

  實訓的節奏比我預想的緊。

  第一周是集中培訓。

  上午聽課——當地文化站的負責人講基層文化建設的現狀,PPT做得粗糙,但內容紮實;下午分組做調研方案,四個人一組,我和王大偉、李林清、張明月分在一起。陳婉和她們宿舍剩下幾個人一組。

  帶隊老師是一個姓方的中年男人,瘦高個,戴副黑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脾氣不錯。宋青沒跟來——她負責的是後勤協調和遠程指導,每周三固定開一次線上會議。

  白天的時間排得滿滿當當。早上八點到駐地樓下的培訓室集合,中午吃食堂,下午繼續,晚上自由活動但要寫日誌。

  每天晚上回到房間第一件事就是給萱姨打電話。

  第一天:「萱姨,牆刷了嗎?」

  「刷了一面。奶咖色,好看,等你回來就能欣賞老娘的品味咯。」

  「累不累?」

  「還行吧,不累。但腰有點酸。」

  「你明天別刷了,歇一天吧,別把腰閃著了。」

  「嘖,你管我。」

  第二天:

  「萱萱老婆。」

  「……蘇予樂你再喊一個試試。」

  「行行行,宣太后厲害。」

  我臉不紅不白地繼續道:

  「另一面刷了?」

  「刷了。但中間那塊顏色深了一點,我重新調了一次漆。」

  「你調漆?你怎麼調的?」

  「豆包查的啊。你以為都跟你一樣呢,豬似的,好好吃飯了嗎!」

  「那當然,對了,你自己一個人在店裡——」

  「我一個人在店裡怎麼了?我從十八歲就這樣了。你以前沒來的那些年我不也活得好好的。沒你我活不了了是吧,別廢話,說說你那邊。」

  第三天的電話里她告訴我沈曼來幫了半天忙。

  「那瘋婆子來了,幫我搬了兩桶花進冷櫃。然後在我沙發上坐了三個小時,吃了我半盒餅乾,喝了我兩杯奶茶,臨走還順了我一把多肉。」

  「她陪你就行了,別計較。」

  「誰要她陪?我又不缺人陪,門口的麻雀我都能嘮兩句。」

  到了第四天晚上,我打過去的時候,她沒接。

  響了八聲,自動掛斷。

  我又打了一次。還是沒接。

  等了五分鐘,發了條消息:你在幹嘛?

  十分鐘沒回。

  又發了一條:萱姨?

  還是沒回。

  我的心跳開始往下墜。

  那種感覺不是焦慮——是一種更本能的、從小就刻在骨頭裡的恐慌。

  它跟具體的危險無關,跟理性判斷無關。

  就是當那個你全部的世界突然聯繫不上的時候,身體先於大腦做出的反應。

  手心出汗了。

  我攥著手機在床沿上坐了十五分鐘。

  房間裡王大偉在看視頻,李林清在走廊里跟隔壁房間的人扯淡,張明月在鋪床單——他每天晚上要把床單重新鋪一遍,四個角拉得跟尺子量過一樣。


  過了一會,電話回來了。

  「餵——」

  她的聲音帶著水汽。

  「你幹嘛去了?」

  「洗澡了。沒聽到。你打了幾個?」

  我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氣。

  「兩個。」

  「哦。以後我洗澡之前跟你說一聲行了吧。」

  「不用。你回了就行。」

  「你聲音怎麼這樣?」

  「什麼樣?」

  「悶悶的。跟沒睡醒似的,老實說不會又感冒了吧。」

  「困了。」

  「真的假的,那行,一會你早點睡。」

  「嗯。你也早點睡。」

  「我知道。」她那頭傳來吹風機的聲音,嗚嗚地響,「哎,我跟你說,蘇予樂,今天來了個客人,一個中年男的,要了一束三百八的白玫瑰花束。你猜送誰?送他前妻。離婚三年了,說他每年結婚紀念日都要買一束。」

  「嘿,還是個痴情種,怎麼跟我一樣。」

  「嘔,又犯病了你是。啥痴情種啊。他前妻已經再婚了,打電話過去,對面說剛懷孕。我看他買完花站在門口站了十分鐘,最後把花放在我店門口的台階上走了。」

  「那花呢?」

  「我撿回來拆了,那些玫瑰品相還行,插進冷櫃裡明天還能賣,你說我聰明不聰明。」

  我笑了。

  「你笑什麼?做生意嘛。他扔了我撿,又不犯法。」

  「沒笑你,我笑那個男的。」

  「也是。可憐又可悲。」她的聲音忽然軟了一個調,「好啦,你睡吧。明天不是還有課呢。」

  「嗯。晚安。」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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