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堵在大門口的保溫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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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九點四十五分。

  何主任帶著衛健委的人從電梯口走出來,臉色發青。

  他身後跟著兩名穿制服的工作人員,手裡拿著一份蓋著紅章的文件。

  他們走到隔離區門口。

  周懸站在那裡,一手端著保溫杯,另一隻手揣在白大褂口袋裡。

  他看著何主任手裡的文件,喝了口水。

  何主任在三米外站定。

  「周主任,緊急醫療調撥令,市衛健委簽發的。」

  「要求你立即將二號床患者李慧芳轉運至清河市第一人民醫院感染科。」

  何主任把文件舉起來。

  紅色的公章很扎眼。

  周懸沒有動。

  他擰上保溫杯蓋子,掛在門把手上。

  「給我看看。」

  何主任上前兩步,遞過文件。

  後面的工作人員跟著往前挪了防備的姿勢。

  周懸接過文件,翻開第一頁。

  他的視線從上往下掃,在每一行字上停留。

  他翻到第二頁。

  上面是患者的詳細信息。

  姓名,年齡,診斷,生命體徵。

  診斷寫的是急性肝衰竭,病因待查。

  數據是今天凌晨的,沒有更新。

  簽名欄寫著王科長,是列印字,旁邊沒有手寫簽名。

  周懸合上文件,遞了回去。

  「不行。」

  何主任提高了聲音。

  「什麼叫不行?」

  「這是衛健委的正式文件,加蓋了公章的!」

  周懸平靜地看著他。

  「第一,這份調撥令上沒有負責人的手寫簽名。」

  「按照《突發公共衛生事件應急條例》第三十四條,緊急醫療調撥令必須由衛生健康行政部門主要負責人或授權負責人簽字。」

  「第二,文件里寫的患者生命體徵數據是昨天凌晨三點的。」

  「患者情況已經發生變化,凝血功能在惡化,轉運風險評估需要重新做。」

  何主任眉頭緊鎖。

  「數據可以更新,我們可以讓工作人員現在進去重新測量。」

  「第三,文件里沒有附帶轉運途中的醫療保障方案。」

  周懸的聲音不緊不慢。

  「沒有救護車設備清單,沒有隨車醫護人員配置,沒有應急搶救預案。」

  「你們拿著一張紙就要把人帶走,出了事誰負責?」

  何主任額頭滲出汗水。

  他轉頭看身後的工作人員。

  那兩人面面相覷,沒有說話。

  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

  鍾院士從電梯口走過來,身後跟著昨天那位專家。

  鍾院士手裡也拿著一份文件。

  他站在何主任旁邊,看著周懸。

  「周主任,這份調撥令是經過應急辦會議討論後簽發的。」

  「程序上可能有瑕疵,但效力足夠。」

  「程序有瑕疵的行政命令,在醫療處置上不具備強制執行力。」

  周懸看著他。

  「這是基本原則。」

  「你是在鑽法律的空子。」

  「我是在遵守法律。」

  鍾院士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

  「周主任,我最後一次提醒你。」

  「調撥令已經簽發,轉院是既定事實。」

  「你現在配合,患者在路上還能得到救治。」

  「你如果繼續阻攔,等患者自己惡化到無法轉運的地步,責任你擔不起。」

  周懸看著他。

  一行暗紅色的詞條在鍾院士頭頂浮現。


  【試圖掩蓋學術造假行為:在2019年西北地區肝衰竭疫情中,其主導的「三聯阻斷方案」數據存在系統性篡改,真實有效率不足70%,但對外公布的論文顯示為97.3%】

  周懸移開視線,看著鍾院士手裡的文件。

  「鍾老,您手裡那份是什麼?」

  「這是衛健委補充的轉運方案。」

  鍾院士把文件遞過來。

  「包括救護車設備清單和隨車人員名單,能滿足你的要求。」

  周懸接過來,翻開。

  他核對著救護車車牌號、隨車醫生護士姓名、藥品清單和急救設備型號。

  翻到第三頁,他停住。

  「隨車醫生寫的是何主任,護士兩名,沒有麻醉科人員。」

  「轉運途中不需要麻醉。」

  「患者凝血功能指標很差,血小板只有五萬。」

  周懸看著他。

  「轉運途中如果需要緊急氣管插管或者深靜脈穿刺,誰來操作?」

  何主任插話。

  「我可以操作,我以前在急診科輪轉過,氣管插管沒問題。」

  「何主任,你上次獨立完成氣管插管是什麼時候?」

  何主任嘴唇動了動。

  「具體時間記不清了,但考核都通過了。」

  「考核通過和實際操作是兩回事。」

  周懸盯著他。

  「患者現在是肝性腦病二期,氣道反射減弱,嘔吐物誤吸風險很高。」

  「插管需要快速誘導和肌松藥物,你能精準調整劑量?」

  何主任沒有回答。

  「周主任,你在質疑專家組的能力。」

  「我在質疑這份方案的安全性。」

  周懸合上文件,遞還回去。

  「第一,救護車需要配備麻醉機和監護儀,不能只用普通心電監護。」

  「第二,隨車必須有麻醉科醫生,或者至少一名有氣管插管資質的急診科主治醫師。」

  「第三,重新規劃路線,避開城西施工路段,顛簸會加重患者內臟出血風險。」

  鍾院士臉色沉下來。

  「這些條件,我們可以重新協調。」

  「協調需要時間,患者的情況等不起。」

  周懸轉身推開隔離區的門。

  他站在門內,看著門外的鐘院士。

  「這樣,我把患者現在的完整數據發給你們,你們重新評估。」

  「如果評估結果認為必須轉院,那就修改方案。」

  「方案改好了,手續齊全,我立刻放人。」

  「你這是在拖延時間。」

  「我是在保障患者安全。」

  鍾院士的語氣徹底冷了下去。

  「周主任,你以為這樣就能拖下去?」

  「拖不拖,看患者自己。」

  周懸看著他。

  「她要是能撐到方案改好,是她的命。」

  「她要是撐不到。」

  「那就是專家組的問題,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連一份合格的方案都拿不出來。」

  走廊里一片安靜。

  鍾院士身後的專家湊過去,低聲說了幾句。

  鍾院士聽完,轉過頭來。

  「好,那就按照你的規矩來。」

  「我們回去重新制定方案,但你也必須保證,在我們回來之前,患者不能出任何意外。」

  「我保證不了。」

  鍾院士眉頭緊鎖。

  「患者是肝衰竭晚期,隨時可能惡化。」

  周懸神色淡漠。

  「我只能保證按照現有條件進行對症治療,至於效果,我無法承諾。」

  鍾院士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對何主任示意。


  「走,回去重做方案。」

  何主任拿著調撥令跟在後面。

  幾人走向電梯口。

  電梯門合上。

  走廊里恢復了安靜。

  蕭明哲從護士站走過來,拿著病歷夾。

  「老師,您說的那幾點,他們能答應嗎?」

  周懸取下門把手上的保溫杯,喝了口水。

  「答應不答應是他們的事,做不做是我們的事。」

  趙鐵柱從消防通道跑過來,手裡還攥著那把扳手。

  「老師,那幫人走了?」

  「走了,回去改方案。」

  「改好了還會來吧?」

  「會來。」

  周懸看著電梯的方向。

  「但下次來,得帶著足夠的誠意,不然還是在這道門口站著。」

  「老師,您怎麼知道他們方案里沒有配置麻醉科人員?」

  「您還沒看完文件就提出來了。」

  蕭明哲有些納悶。

  「猜的。」

  蕭明哲愣在原地。

  「專家組來得太急,轉運方案是臨時趕製的。」

  周懸解釋道。

  「臨時制定的方案,最容易漏掉細節。」

  「麻醉科配置、路線規劃,這些需要跨部門協調,他們沒時間。」

  趙鐵柱在一旁嘀咕。

  「老師,您這也太神了,跟開了天眼似的。」

  「少拍馬屁。」

  周懸收起保溫杯。

  「去把二號床的凝血全套再查一次,一小時後出結果,直接送到我辦公室。」

  「明白!」

  「那我們現在做什麼?」

  「去把許嘉音叫來。」

  周懸低聲吩咐。

  「讓她在隔離病房裡繼續寫論文,耳朵豎起來,聽著走廊的動靜。」

  「何主任他們雖然走了,但留了兩個人在大廳里,還在盯著我們。」

  蕭明哲往大廳方向瞄了一眼。

  「那兩個人還在?」

  「不用管他們,該幹什麼幹什麼。」

  蕭明哲轉頭走向隔離區。

  趙鐵柱跑去留觀區抽血。

  周懸端著保溫杯,坐回護士站。

  桌上攤著幾份病歷。

  周懸拿起二號床李慧芳的那份,從頭翻閱。

  入院記錄,病程記錄,檢查報告。

  翻到昨天的記錄時,他停下目光。

  上面寫著:患者躁動時抓破許嘉音防護服,造成職業暴露。

  下面是許嘉音手寫的經過。

  周懸用筆在這行字下面重重畫了一條線。

  他拿出手機,給沈初夏發了條簡訊。

  「今天可能要晚一點,晚飯別等我。」

  信息發送完畢。

  他收起手機,繼續看病歷。

  走廊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那兩名留下的人員從大廳走過來,在護士站旁的宣傳欄前停下,假裝看上面的海報。

  周懸沒有抬頭。

  隔離區的門被推開。

  許嘉音從裡面走出來,看了眼不遠處的兩個人,來到護士站旁。

  「老師,您叫我?」

  「進去繼續寫論文。」

  周懸低聲說。

  「把門開一條縫,注意外面的動靜。」

  許嘉音輕輕點頭。

  「明白。」

  她回到隔離病房,將門掩上,留了十公分的縫隙。

  周懸合上病歷,擱在桌上。


  他站起身,走到隔離區門前,順著縫隙往裡看了一眼。

  許嘉音坐在床邊,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聲音很輕。

  周懸靠在門框上,看著走廊另一頭。

  那兩個工作人員還在裝模作樣地拍照。

  周懸擰開杯蓋,把溫涼的水喝完。

  上午十點十五分。

  重做方案至少需要兩小時。

  周懸看了眼手錶。

  他坐回護士站,拉開抽屜,拿出一張空白處方箋。

  他在上面寫下幾行藥名和劑量,折好放進口袋。

  叮的一聲。

  電梯門在走廊盡頭打開。

  鍾院士獨自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份新文件。

  「周主任,方案改好了。」

  鍾院士把文件遞向他。

  「人員、路線和配置,都按你的要求改了。」

  周懸接過來,逐行核對。

  救護車更換了型號,配備了監護設備。

  隨車人員里多了一名麻醉科住院醫師,藥品清單里也補上了急救插管包。

  路線避開了施工路段。

  「住院醫師的資質證明呢?」

  「在附件最後一頁。」

  周懸翻到最後一頁,上面貼著醫師執業證書複印件,名字叫劉明。

  「執業註冊在市一院?」

  「對。」

  「執業範圍包括臨床麻醉?」

  「包括。」

  周懸把文件合上。

  「可以。」

  「那就準備轉運,我們現在去接人。」

  「等一下。」

  鍾院士停下腳步。

  周懸從兜里摸出剛才寫好的處方箋,按在檯面上。

  「轉運前,我需要給患者用一劑藥,穩定凝血功能,降低途中出血風險。」

  「什麼藥?」

  「重組人凝血因子七a。」

  周懸看著他。

  「靜脈注射,劑量按體重計算,大約九十微克每公斤。」

  鍾院士眉頭緊鎖。

  「這個藥價格昂貴,適應症極嚴,醫保不一定報銷。」

  「人都快沒了,還考慮醫保?」

  鍾院士無言以對。

  「用藥後觀察三十分鐘。」

  周懸提出條件。

  「確認凝血功能改善再走,如果無效,說明肝功能已經徹底喪失,轉運也沒有意義。」

  「那就留在我們這裡對症治療,撐一天是一天。」

  鍾院士深吸一口氣。

  「好,三十分鐘。」

  他朝電梯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周主任,你開這個藥,是早就打算好的?」

  周懸端起空杯子。

  「備用特殊藥品是常規操作。」

  「你預料到我們會回來。」

  周懸沒有接話。

  他轉過身,推門進入隔離區,隨手將門拉上。

  鍾院士在門外站了片刻,轉身離去。

  周懸站在二號床旁,看著李慧芳。

  「老師,真用那個藥?」

  蕭明哲低聲問。

  「用。」

  「可是……」

  「去藥房領藥,我親自配。」

  蕭明哲點頭,快步走出病房。

  病床頭的監護儀上,數據依舊不穩定。

  血壓在臨界點,心率偏快,血氧九十三。

  周懸搭住患者的脈搏,微弱,但仍有起伏。

  他鬆開手,走到旁邊的隔離病房門口,抬手敲了敲門板。


  許嘉音抬起頭。

  周懸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朝外指了指。

  許嘉音心領神會,輕輕點頭,手指落回鍵盤上。

  周懸回到床邊。

  他拉開椅子坐下,手裡的保溫杯已經沒有了溫度。

  他看著窗外。

  樓下的警戒線依舊拉著,新一班的疾控人員守在鐵馬旁,看著急診科大門。

  周懸收回視線。

  監護儀上的數據微弱地跳動著。

  他調慢了輸液滴速。

  藥液順著軟管滴落。

  門外傳來輕快的腳步聲。

  蕭明哲拎著冷藏盒走進來,盒蓋上覆著一層薄霜。

  「藥取來了,溫度沒問題。」

  周懸打開盒子,取出一支預充式注射器。

  他確認了藥液顏色和刻度。

  「記錄用藥時間,所有反應都要寫清楚。」

  蕭明哲翻開病曆本,拔掉筆蓋。

  周懸用碘伏棉球給患者手背的留置針接口消毒,旋緊注射器,將藥液緩緩推入。

  他拔出針管,用棉球壓住接口。

  「開始計時,三十分鐘。」

  蕭明哲在紙上寫下時間。

  周懸守在床頭。

  監護儀上的數值在一點點挪動。

  血壓有所回升,心率也在緩慢下降。

  病房內的光線隨著日照轉移暗了下來。

  周懸站在陰影里,看著監護儀上的起伏。

  隔壁房間裡,許嘉音重新敲擊起鍵盤,聲音很有規律。

  周懸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還有二十九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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