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兩分鐘的極限阻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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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嘉音在隔離病房裡坐了半小時。

  論文第三部分的數據清洗早就做完了,現在卡在模型構建的關鍵參數上。

  她盯著電腦屏幕,手指搭在鍵盤邊緣,沒敲下去。

  窗外的天光從灰白變成昏黃,走廊那頭的咳嗽聲時斷時續。

  她抬手摸了摸左臂上的紗布,傷口還在隱隱發脹。

  桌上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沒有信號。

  她拿起來又放下。

  門被推開的時候,她正把論文最小化,調出文獻管理軟體。

  周懸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棕色的藥瓶和兩支未拆封的注射器。

  他沒關門,只是把門虛掩了一條縫。

  「藥吃了?」

  「吃了。」

  許嘉音指了指床頭柜上的空藥板。

  「替諾福韋和恩曲他濱,半小時前。」

  周懸走到床邊,把藥瓶放在她手裡。

  「多替拉韋口服片,現在補上。」

  許嘉音擰開瓶蓋,摳出一片白色藥片。

  她剛要往嘴裡送,手腕被周懸按住了。

  「等等。」

  周懸的目光落在她頭頂。

  許嘉音沒動。

  周懸的眼睛眯起。

  他鬆開手,語氣變了。

  「蕭明哲!趙鐵柱!現在過來!」

  聲音穿過門縫,在走廊里撞出迴響。

  許嘉音的手還舉在半空,藥片捏在指尖。

  她抬頭看周懸。

  「老師?」

  周懸沒回答她,轉身走到門口,拉開門探出去看走廊。

  他的左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右手握著門框,指節繃得很緊。

  腳步聲從兩頭同時傳來。

  蕭明哲第一個衝到,隔離衣的拉鏈只拉到一半。

  「老師,怎麼了?」

  趙鐵柱跟在後面,手裡還拎著半盒沒發完的口罩。

  「出什麼事了?」

  周懸退後一步,讓開門的位置。

  「許嘉音的情況有變。我剛才看到——」

  他停頓了一下,換了個說法。

  「她的血液檢查結果有問題,常規的口服阻斷藥不夠,必須立刻上三聯注射方案。」

  蕭明哲愣住。

  「三聯注射?多替拉韋已經給了啊,還要加什麼?」

  周懸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手寫的紙條,塞到蕭明哲手裡。

  「馬拉威諾,卡博特韋,拉替拉韋。三支藥,現在就要用,配伍劑量我寫在上面了。」

  蕭明哲低頭看紙條,臉色變了。

  「這組合我沒在課本上見過。拉替拉韋確實是HIV阻斷藥,但馬拉威諾是CCR5受體拮抗劑,卡博特韋更冷門,是去年才批准的整合酶抑制劑……」

  「所以讓你現在記。」

  周懸打斷他。

  「去藥房,找B區第三排最上層的冷藏櫃,藍色標籤的那三支。五分鐘之內拿回來,超時一秒鐘,你自己替許嘉音打這三針。」

  蕭明哲沒再問,轉身就跑。

  他的拖鞋在走廊地板上拍出急促的聲響。

  趙鐵柱還杵在門口。

  「那我能幹嘛?」

  「去搶救室,把冷藏箱取來,裡面要放冰袋,保持兩到八攝氏度。」

  周懸走到床邊,拿過許嘉音手裡的藥片,扔進垃圾桶。

  「這個先不吃了。」

  許嘉音問:

  「老師,我到底怎麼了?口服藥不是標準方案嗎?」

  周懸拉開椅子坐下,與她平視。

  「標準方案針對的是常規暴露。你的情況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患者指甲縫裡的殘留物我看了,除了血液,還有黃綠色組織液。」

  周懸的語速很快。

  「而且她入院時的腹部B超報告,肝右葉有微小鈣化灶,那不是普通病毒性肝炎的特徵。」

  許嘉音呼吸一滯。

  「您是說……」

  「我懷疑她可能同時感染了丁型肝炎病毒。」

  周懸盯著她的眼睛。

  「丁肝必須依賴B肝病毒才能複製,而常規的B肝五項篩查,有時候會漏掉丁肝的抗原抗體檢測。」

  「如果真是丁肝合併B肝暴露,口服阻斷藥的效力會下降至少百分之四十。」

  周懸敲了敲膝蓋。

  「必須立刻上三聯注射,覆蓋整合酶抑制劑、逆轉錄酶抑制劑和蛋白酶抑制劑三條通路,才能把阻斷成功率拉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蕭明哲推開隔離病房的門,懷裡抱著三個小藥盒,額頭全是汗。

  「老師,藥拿齊了。但是卡博特韋需要溶解,說明書上寫要用特定稀釋液……」

  周懸拿過藥盒,掃了一眼包裝。

  「溶解液在急救箱第二層,你現在就配。濃度要百分之零點一,現配現用,超過十五分鐘失效。」

  蕭明哲點頭,轉身又跑了出去。

  趙鐵柱抱著一個銀色冷藏箱衝進來,箱體上還掛著冰碴。

  「冰袋不夠,我從冷庫里掏了把凍豆腐塞進去湊數,行不行?」

  「只要溫度對,塞鞋墊都行。」

  周懸打開箱子檢查。

  「許嘉音,把左袖子全卷上去,腋下到手肘,整個暴露出來。」

  許嘉音沒動。

  「老師,您能告訴我具體風險有多大嗎?」

  周懸從箱子裡取出酒精棉球。

  「現在沒空討論風險概率。你的窗口期是暴露後七十二小時,現在已經過去一小時四十分鐘。」

  他撕開棉球包裝。

  「理論上最佳阻斷時間是兩小時內,超過兩小時,病毒可能已經進入淋巴細胞開始整合。」

  「所以還剩四十分鐘。」

  許嘉音的聲音很穩,握著期刊的手指關節發白。

  周懸用酒精棉球在她三角肌下緣畫了個圈。

  「四十分鐘是理論上限。實際上,從病毒接觸破損皮膚到開始複製,個體差異很大,有人快到三十分鐘,有人慢到六小時。」

  他扔掉棉球。

  「你的運氣不錯,傷口淺,接觸時間短,而且患者處於肝衰竭早期,病毒載量可能還沒到峰值。」

  蕭明哲端著一個小藥瓶跑回來。

  「老師,溶解好了。三毫升,抽哪一支?」

  周懸接過藥瓶,用注射器抽了一點五毫升。

  「第一針,卡博特韋,三角肌注射,進針要深,角度九十度。」

  他把針頭朝上排氣。

  「許嘉音,現在開始倒計時,兩分鐘內完成全部三針注射,每針間隔不超過二十秒。」

  許嘉音點頭。

  針頭刺入皮膚。

  周懸推藥的速度很慢,肌肉層傳來酸脹感。

  他拔出針頭,用棉球按住。

  「第二針,拉替拉韋,換右臂。」

  許嘉音轉身,露出右臂。

  周懸重複消毒、進針、推藥的過程。

  趙鐵柱在旁邊小聲嘀咕。

  「這藥名跟繞口令似的,馬拉威諾什麼鬼……」

  「是馬拉威諾。」

  蕭明哲糾正。

  「別打岔,老師在計時。」

  「第三針,馬拉威諾,同側左臂,但位置要上移兩厘米。」

  周懸重新消毒,找到新的注射點。

  「這針推藥會更疼,因為溶液偏鹼性,局部刺激性強。」


  許嘉音深吸一口氣,沒說話。

  針頭刺入。

  周懸開始推藥。

  許嘉音的肩膀肌肉明顯繃緊,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疼就說。」

  「還能忍。」

  三支藥全部推完。

  周懸把三支空針管扔進銳器盒,蓋子扣緊。

  「按壓十分鐘,別揉。二十分鐘後可能會有低熱和頭暈,正常反應,別自己嚇自己。」

  許嘉音用棉球按著左臂的針眼,右臂已經纏上紗布。

  「現在呢?」

  「現在你繼續寫論文。」

  周懸走到門口。

  「每四小時測一次體溫,生命體徵數據寫在床頭那張紙上,我每六小時來看一次。」

  「如果出現皮疹或者淋巴結腫大呢?」

  「那就加做一次淋巴細胞亞群分析,抽血送疾控。」

  周懸拉開門。

  「概率很低,但不排除。別想太多,想多了反而影響免疫系統。」

  蕭明哲跟著他走到走廊。

  「老師,您剛才說丁肝合併感染,是臨時判斷的?」

  周懸停住腳步。

  「怎麼?」

  「因為……」

  蕭明哲措辭謹慎。

  「我剛才核對了患者入院時的所有檢查報告,確實沒有丁肝抗體檢測。但按照常規,急診肝功能異常的患者,我們會查甲戊肝和B肝C肝,丁肝通常不作為常規篩查項目。」

  「所以叫漏檢。」

  周懸轉過身。

  「現在知道為什麼我讓你背那本《病毒性肝炎診療規範》了?第八十三頁,丁肝合併感染章節,最後一條,原文怎麼說的?」

  蕭明哲嘴唇動了動,背出來:

  「對於B肝表面抗原陽性且肝功能異常進展迅速的患者,建議補充丁肝病毒標誌物檢測,尤其是抗-HDV IgM和HDV RNA定量。」

  「患者表面抗原陽性嗎?」

  周懸問。

  「陽性,但滴度不高。」

  蕭明哲回答。

  「我當時以為是既往感染……」

  「既往感染不會讓肝酶三天內翻三倍。」

  周懸打斷他。

  「去把患者今日的凝血全套調出來,重點看凝血酶原活動度。如果低於百分之四十,立刻告訴我。」

  蕭明哲轉身往護士站走。

  趙鐵柱還站在隔離病房門口,探頭往裡看。

  「老師,許姐那胳膊,以後會不會留疤?」

  周懸瞪他一眼。

  「命都快沒了,你還關心疤?」

  「那不是怕她以後嫁不出去嘛。」

  趙鐵柱嘀咕。

  「我們科花,要是手臂上兩個針眼,多難看。」

  「她要是真感染了,別說疤,連工作都得丟。」

  周懸往辦公室走。

  「現在把精力放在正事上。去檢查一遍隔離區的通風管道,我要確認病毒氣溶膠不會擴散到清潔區。」

  趙鐵柱縮了縮脖子,跑去設備間了。

  周懸走進辦公室,關上門。

  他坐到椅子上,抬手看了看表。

  下午三點十七分。

  從許嘉音被暴露到現在,一小時四十五分鐘。

  三聯注射完成時間是三點零五分,暴露後一小時三十三分鐘。

  他打開電腦,調出丁型肝炎病毒阻斷的文獻資料庫。

  輸入關鍵詞,篩選近五年的研究。

  屏幕跳出幾十篇論文,他快速掃過摘要,在第三篇停下。

  《丁型肝炎病毒合併B肝病毒感染暴露後預防策略:一項多中心回顧性研究》。


  通訊作者是京州大學附屬醫院的王教授。

  周懸拿起手機,嘗試撥號。

  無服務。

  他放下手機,把論文下載下來,保存到桌面。

  敲門聲響起。

  「進來。」

  許嘉音推門走進來。

  她左臂纏著紗布,右手拿著那份期刊。

  她沒坐下,站在門口。

  「老師,文獻里關於卡博特韋聯合拉替拉韋的方案,只提到用於多重耐藥患者,沒說過用於職業暴露後預防。」

  周懸抬眼。

  「你想問什麼?」

  「我的意思是,這個三聯方案,您是從哪裡看到的?」

  許嘉音的聲音很輕。

  「我查了UpToDate和CDC的指南,都沒有這種組合的推薦。」

  周懸靠回椅背。

  「你查的是英文資料庫。」

  許嘉音愣住。

  「國內有一本內部發行的《感染病臨床決策手札》,衛生系統內部資料,不公開出版。」

  周懸打開抽屜,拿出一本深藍色封皮的冊子,扔在桌上。

  「第147頁,丁肝合併感染的暴露後預防,作者是鍾院士和協和的李主任,他們2019年在西北地區的暴發疫情里驗證過這個方案。」

  許嘉音走過去,翻開那本書。

  紙頁已經有些泛黃,油墨味很重。

  她找到147頁,上面用紅筆圈出幾行字,旁邊有手寫的批註。

  「這方案有效率多少?」

  「百分之九十七點三。」

  周懸說。

  「樣本量六十四例,全部在七十二小時內完成阻斷,無一例感染。」

  許嘉音合上書。

  「那我的情況……」

  「你的暴露時間更短,理論上成功率應該更高。」

  周懸拿起那本書,放回抽屜。

  「但沒有百分之百有效的方案。你要做的,就是按時服藥,監測體徵,然後——」

  「然後繼續寫論文。」

  許嘉音接話。

  周懸點頭。

  許嘉音轉身要走,又停下來。

  「老師,您剛才說『看到我的血液檢查結果有問題』,可我的血樣半小時前才抽,疾控的實驗室最快兩小時出結果。」

  她盯著周懸的後腦勺。

  「您是怎麼知道的?」

  周懸沒回頭。

  「直覺。」

  「醫學不是靠直覺。」

  「對於經驗足夠多的醫生來說,直覺就是無數次失敗經驗的總和。」

  周懸打開電腦。

  「你還要問多久?論文寫了嗎?」

  許嘉音沒再說話。

  她走出辦公室,輕輕帶上門。

  走廊里很安靜。

  蕭明哲在護士站核對藥品庫存,趙鐵柱蹲在通風管道口拿手電筒照。

  林小雅的咳嗽聲從隔離病房傳來,一陣接一陣。

  許嘉音回到自己的隔離病房,坐回電腦前。

  她打開論文文檔,光標在數據段落末尾閃爍。

  她敲下一行字:

  「基於患者個體差異的動態權重調整算法……」

  敲完這句話,她停下手,看向窗外。

  天已經黑透了,樓下的警戒線在路燈下泛著冷光。

  她摸了摸左臂上的紗布,針眼的位置不再發脹,只剩一點輕微的刺痛。

  她把文檔最小化,調出那本內部手札的電子掃描版,翻到147頁。

  紅筆圈出的那行字下面,有一行更小的批註,是周懸的筆跡。

  「方案有效,但永遠希望用不上。」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關掉頁面,重新開始寫論文。

  ……

  凌晨兩點,周懸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信號恢復了一格,簡訊勉強發出去。

  沈初夏的回覆跳出來:

  「小果睡了,你記得吃晚飯。我在家裡等你。」

  周懸看著那行字,把手機放回口袋。

  他走到窗邊。

  隔離病房那扇窗戶還亮著燈,許嘉音的影子映在窗簾上,很安靜。

  他轉身,拿起桌上的體溫記錄表。

  許嘉音的體溫欄寫著36.8攝氏度,正常。

  生命體徵平穩。

  蕭明哲的報告同時發到他郵箱:

  「患者凝血酶原活動度38%,低於臨界值,建議加輸新鮮冰凍血漿。」

  周懸回覆:

  「同意,用肝素抗凝管採血,劑量減半。」

  他關掉電腦,靠在椅背上。

  辦公室很暗,只有電腦屏幕的餘光照在桌面上。

  那隻石膏霸王龍的影子歪歪斜斜地投在牆上。

  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很穩。

  周懸沒有睜眼。

  他知道那是許嘉音在隔離病房裡走動,大概是在倒水喝。

  腳步聲停了,又響起,漸漸遠了。

  他坐了十分鐘,然後站起來,走出辦公室。

  路過隔離病房時,他往裡看了一眼。

  許嘉音已經躺下了,面朝牆壁,呼吸均勻。

  他沒進去,轉身往走廊另一頭走去。

  林小雅的隔離病房門關著,裡面的監護儀閃著綠光。

  周懸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聽見裡面傳來模糊的說話聲,是林小雅在說夢話。

  他走回護士站,拿起值班記錄本,在最後一行寫下:

  「許嘉音三聯注射完成,觀察中。林小雅病情穩定。物資消耗:防護服四套,注射器三支,消毒液500ml。」

  寫完,他把筆扔進筆筒。

  窗外的天色開始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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