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西湖路的腎上腺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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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明哲的刀叉還懸在半空。

  李知韻在等他回答。她的眼睛很亮,嚼著蘆筍的動作不緊不慢。剛才那些關於消化道出血的話題,似乎沒讓她產生任何不適。

  「機械取栓為主,置管溶栓為輔!」蕭明哲放下刀叉,聲音乾澀。遠端殘餘栓子,用尿激酶持續灌注。術後複查,乳酸從4.8降到了1.9。

  「股動脈入路?」

  「對。」

  「術中有沒有用球囊擴張?」

  蕭明哲盯著她,嘴巴張了兩次。他有些不可置信地問:「你……學醫的?」

  李知韻咽下蘆筍,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考慮該怎麼回答。

  「臨床醫學,本碩連讀。」她把餐巾疊好,放回腿上,「畢業後沒從醫,考了公務員。我爸不讓我干臨床。」

  蕭明哲的後背,死死貼住了椅背。

  他腦子裡那張「作戰計劃」,連同許嘉音編排的上菜順序、趙鐵柱貢獻的殺豬理論、周懸設計的節奏線,全部碎成了紙屑。

  對面坐著的,不是一個會被手術台故事嚇跑的姑娘。那是一個能追問球囊擴張細節的、受過完整臨床訓練的同行!

  「你剛才那些話,是提前準備的吧?」李知韻端起紅酒杯,輕輕晃了兩下。鵝肝像脂肪肝穿刺標本,蘑菇湯像胃內容物,牛排切面像肌層暴露。

  蕭明哲的喉結,上下滾了一趟。

  「話術很專業,節奏控制得也不錯。但你有個破綻。」李知韻抿了一口酒,「提胃內容物抽吸時,你說的是『半消化狀態的食糜』。急診科醫生不會用這個詞,那是教科書表述。急診科的人會說『糊糊』,或者『那坨東西』。」

  蕭明哲閉上了眼睛。完了,徹底完了。

  不,比完了更糟。對方不但沒被嚇跑,還在進行精準的反向分析。如果這番對話傳到他媽耳朵里,後果不堪設想。

  「別緊張。」李知韻放下酒杯,「我也不想來,我媽逼的。」

  蕭明哲睜開眼,兩個人對視了三秒。

  李知韻先笑了。她笑起來露出兩顆虎牙,和照片上一模一樣。

  「所以,咱們各退一步?」她拿起叉子,叉了一塊牛排,「吃完這頓飯,回去跟各自的媽說不合適。理由我來編,你別添亂就行。」

  蕭明哲長出一口氣,肩膀塌了下來。他拿起紅酒杯,和李知韻碰了一下。

  「成交!」

  兩個人終於放鬆下來,開始正常吃飯。牛排不再是教具,紅酒不再是止血的聯想素材。李知韻聊了幾句考公經歷,蕭明哲講了兩個急診科段子。氣氛鬆弛得像老同學敘舊。

  甜點端上來了。

  焦糖布丁表面烤得金黃。服務員用小噴槍在桌邊操作,火舌舔過布丁表面,焦糖冒著細小的氣泡,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李知韻拿起小勺,敲碎焦糖殼。她舀了一勺送進嘴裡,嚼了兩下。

  忽然,她的勺子停住了,左手死死捏住桌沿。

  「怎麼了?」蕭明哲問。

  李知韻沒回答。她的右手放下勺子,伸向桌面那管腎上腺素筆。手指碰到筆身時,劇烈抖了一下。

  蕭明哲的視線掃過她的臉。

  脖子兩側,紅斑成片地浮了上來。從鎖骨往上蔓延,速度驚人。她的嘴唇開始紅腫,上唇比下唇腫得更快。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微的哨音。氣道,正在收窄!

  「花生……」李知韻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蕭明哲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滑出半米,撞上了後面的桌腳。他伸手去抓那管腎上腺素筆,指尖碰到筆帽,又縮了回來。

  他的腦子裡,瞬間湧進十幾條信息。過敏性休克,腎上腺素0.3到0.5毫克,肌注大腿前外側。立刻開放氣道,建立靜脈通路。

  每一條都是對的,但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為不會,是因為面前這個人,三分鐘前還在跟他碰杯,笑著說「理由我來編」。這不是急診科的陌生患者,這是一個活生生的、認識了四十分鐘的姑娘。

  李知韻的身體開始傾斜。她還攥著腎上腺素筆,但手指已經握不住了。筆從指間滑落,磕在桌沿上,彈到地面,滾到了隔壁桌腳邊。

  隔壁桌坐著兩個人。一個穿灰色衛衣的男人,對面坐著個扎歪辮子的小女孩。女孩嘴邊糊滿了番茄醬,正跟披薩較勁。


  腎上腺素筆滾到了男人腳邊。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頭看向蕭明哲。

  蕭明哲對上了那雙眼睛,全身的血瞬間衝上了頭頂。

  「師……」

  周懸已經站了起來。他彎腰撿起腎上腺素筆,三步跨到蕭明哲面前。他騰出左手,一把揪住蕭明哲的後領,將他從李知韻身邊拽開。

  蕭明哲踉蹌兩步,後腰撞上鄰桌椅背。

  周懸沒看他。他已經蹲在李知韻身旁,左手扶住她的肩膀,右手拔掉腎上腺素筆的安全帽。

  「能聽見我說話嗎?」

  李知韻眼睛半睜,喉嚨里發出嘶嘶聲,她點了一下頭。

  周懸掀開她的裙擺,筆尖對準大腿前外側中段。「腎上腺素,0.3毫克,肌注!」他按下觸發鍵。筆尖刺入皮膚,彈簧驅動藥液,瞬間注入肌層。

  「蕭明哲!」周懸頭也沒回,聲音穿過整個餐廳,「叫120,現在!告訴他們過敏性休克,已用腎上腺素一支,患者氣道正在關閉!」

  蕭明哲渾身一激靈,手指已經在撥號了。

  周懸把用完的筆扔在桌上,左手托住李知韻的後頸,調整頭部角度,打開氣道。

  「粑粑?」身後傳來細小的聲音。

  周小果站在桌旁,手裡攥著半塊披薩,番茄醬糊了半張臉。她歪著頭,看著爸爸蹲在一個陌生阿姨身邊。

  「果果,坐回去,吃你的披薩。」周懸的語氣,跟在家裡說「把玩具收好」沒有任何區別。

  周小果眨了眨眼,乖乖爬回椅子上,繼續跟披薩搏鬥。

  李知韻的呼吸越來越淺。紅斑蔓延到了臉上,眼瞼開始水腫。她的嘴唇腫成了原來的兩倍,喉嚨里的哨音變得尖銳刺耳。

  周懸抬起頭,目光掃過桌面。他的視線落在牛排盤底殘餘的醬汁上,停了半秒。

  醬汁里有細碎的顆粒,不是黑胡椒。周懸用指尖蘸了一點,放到鼻子下面聞了聞。

  他轉頭看向蕭明哲。蕭明哲正舉著手機,120的調度員在那頭確認地址。

  「蕭明哲。」周懸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醬汁里有花生碎。」

  蕭明哲的瞳孔驟然收緊。他看了一眼李知韻吃剩的牛排,又看了一眼自己盤子裡的。同款醬汁,同樣的細碎顆粒。

  李知韻確認過菜單,沒有堅果成分。但醬汁里,確實有花生碎。

  餐廳經理跑了過來,臉色發白。周懸沒理他,他的注意力全部鎖在李知韻的呼吸頻率上。

  腎上腺素注射後九十秒,紅斑蔓延減緩,但喉頭水腫沒有改善。氣道,還在繼續收窄。

  「蕭明哲,把電話給我。」

  周懸單手接過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120嗎?我是清河二院急診科周懸。患者女性,二十多歲,花生過敏。已肌注腎上腺素,但喉頭水腫未緩解,吸氣性呼吸困難加重。你們到這裡還要幾分鐘?」

  對面報了一個數字。周懸掛了電話,把手機扔給蕭明哲。

  他站起身,對餐廳經理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整個餐廳都安靜了。

  「找一把乾淨的水果刀,一根原子筆的空筆管,一瓶酒精。現在就拿過來!」

  蕭明哲聽見這三樣東西,雙腿一軟,整個人靠在了牆上。他知道周懸要做什麼。

  環甲膜切開術。餐廳里,徒手,用水果刀。

  周懸蹲回李知韻身旁,兩根手指搭上她的頸前正中線。他摸到了甲狀軟骨下緣的凹陷。

  「姑娘,別怕。」他的聲音沉穩有力,「我是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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