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5章 畫錯一根就滾回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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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臂叢神經?」

  許嘉音以為自己聽錯了。

  周懸已經走出去五步,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步幅均勻,節奏不變。

  「周副主任!」她追上去,「您說的臂叢神經,是要我畫解剖示意圖?」

  「不是示意圖。」周懸沒停腳,「完整走向。從C5到T1,五條神經根,三條干,六個股,三條束,五條終末分支。每一條的起點、合併點、分叉點、穿行層次,全部標註清楚!」

  許嘉音的腳步慢了半拍。

  臂叢神經是人體最複雜的外周神經叢之一。五根三干六股三束五支,分支套分支,交叉再交叉,光記憶口訣就有二十多句。

  「畫多少遍?」

  「五十遍。」

  這個數字從周懸嘴裡吐出來,輕飄飄的,像在說「喝杯水」。

  許嘉音站在走廊中央,周圍的護士和實習生都放慢了腳步。有人偷偷看她,又迅速移開視線。

  「五十遍,什麼時候交?」

  周懸走到診室門口,回過頭:「明天早上七點半。」

  許嘉音算了一下時間。現在下午一點十五分,距離明早七點半,還有十八個小時出頭。

  去掉值班、吃飯、監護病人的時間,真正能用來畫圖的,最多十二個小時。

  五十張完整臂叢神經走向圖,十二個小時。平均每張,只有十四分鐘。

  「還有一條。」周懸擰開保溫杯蓋,語氣平淡得像在播報天氣預報。

  「畫錯一根,全部作廢。五十張里有一張錯了,就從頭來過。來不及重畫,明天直接收拾東西回省城!」

  診室門在他身後關上。走廊安靜了兩秒。

  趙鐵柱從處置室探出腦袋,嘴裡叼著半個饅頭,表情糾結,想說又不敢說。

  蕭明哲從值班室出來,手裡抱著厚厚一摞報告。他看了許嘉音一眼,欲言又止。

  「解剖教研室在二樓走廊盡頭,有掛圖可以參考。」他最終只說了這一句。

  許嘉音沒動。她盯著緊閉的診室門,盯了整整十秒。

  然後她轉身,走向護士站:「沈護士,有白紙嗎?A4的,越多越好。」

  值班護士從柜子里翻出兩包列印紙,有些猶豫:「這是科室的……」

  「我回頭買新的還上。」許嘉音抱起紙,又拿了一支鉛筆、一塊橡皮。

  她沒有去二樓解剖教研室。她走進值班室,把桌面上的雜物全部推到一邊。

  兩包列印紙拆開,疊得整整齊齊擺在右手邊。鉛筆削了三支,備用。

  第一張紙鋪平,她閉上了眼睛。

  臂叢神經的走向,她大一就背過。

  C5、C6合成上干,C7獨立成中干,C8、T1合成下干。三條干各分前後兩股。

  上干前股與中干前股合成外側束,下干前股獨立成內側束,三干後股合成後束。

  外側束髮出肌皮神經和正中神經外側根。內側束髮出尺神經、前臂內側皮神經和正中神經內側根。後束髮出橈神經和腋神經。

  她睜開眼,落筆。

  第一根線條從紙面上方起始。C5神經根,從第五頸椎椎間孔穿出,走行於前斜角肌和中斜角肌之間的間隙。

  她的筆速很快,線條流暢。每一條神經根的位置、角度、穿行路徑,她都記得。

  六分鐘,第一張畫完。她沒有停,拿起第二張紙,繼續。

  第二張用了五分鐘,第三張五分半。到第五張的時候,她停了下來。

  她拿起前五張,逐一對比。

  第一張的C7走行角度偏了兩度,第三張的內側束分叉點標註位置淺了一毫米。

  她把這兩張抽出來,撕掉,重新畫。

  趙鐵柱端著不鏽鋼盆路過值班室,往裡瞅了一眼。

  許嘉音趴在桌上,左手壓著紙角,右手運筆。鉛筆芯和紙面的摩擦聲,細密而急促。

  他縮回腦袋,快步走到診室門口,敲了敲門:「師父,許醫師真畫上了。」

  門縫裡傳出周懸的聲音:「跟我有什麼關係?」


  「那……她要是真畫完了呢?」

  沒有回答。趙鐵柱識趣地閉了嘴,端著盆走了。

  ……

  下午三點四十分。

  許嘉音畫到了第十二張。廢掉了三張,有效九張。

  她的右手中指側面,被鉛筆磨出了一道紅印,指腹上全是石墨粉。

  蕭明哲推門進來取病歷,看到滿桌的圖紙,腳步頓了一下。

  他拿起最上面一張,對著窗戶的光看了看:「你的肌皮神經起始點畫得不對。」

  許嘉音抬頭。

  蕭明哲指著圖上的一個位置:「肌皮神經從外側束髮出後,穿喙肱肌的位置應該更靠近喙突。你畫的這個角度,差了大概三毫米。」

  許嘉音湊過來看。她盯了五秒,把這張紙抽出來,撕了。

  蕭明哲嘴角抽了一下:「我的意思是可以改……」

  「改不了。」許嘉音已經拿起了新紙,「周副主任說畫錯一根就全部作廢。我不確定他的標準有多嚴。三毫米的誤差,在他眼裡可能就是錯!」

  蕭明哲沉默了幾秒:「你需要參考資料嗎?我柜子里有《奈特人體解剖圖譜》。」

  「不用。」許嘉音頭也不抬,「解剖圖譜上的標準走向是理想化的。每個人的臂叢都有變異。」

  「我需要記住的是通用規律和標註邏輯,不是臨摹圖譜。」

  蕭明哲愣了一下。他拿起病歷,走出值班室。

  走廊上,他碰到了陳銳鳴。

  「許嘉音在畫臂叢?」陳銳鳴問。

  「嗯。」蕭明哲靠在牆上,「不參考任何圖譜,純靠記憶。」

  陳銳鳴的表情微妙:「周副主任讓她畫五十遍,是想勸退她。」

  「我知道。」

  「她會被勸退嗎?」

  蕭明哲回頭看了一眼值班室的方向。門縫裡傳出鉛筆與紙面接觸的沙沙聲,均勻而執拗。

  「不會。」他的語氣很篤定。

  陳銳鳴挑了挑眉。

  「因為她是跟我一樣的人。」蕭明哲把病歷夾在腋下,「被罵得越狠,越不可能放手。」

  ……

  晚上七點。

  許嘉音畫到了第二十八張。廢掉七張,有效二十一張。

  三支鉛筆用禿了兩支。她又從護士站借了一支原子筆,發現線條太粗,只能放棄,找趙鐵柱要了一支簽字筆。

  趙鐵柱給了她筆,順便放了一盒餅乾在桌角:「吃點東西吧許醫師,餓著肚子畫不好。」

  許嘉音撕開餅乾包裝,咬了一塊,繼續畫。餅乾屑掉在紙上,她吹掉,筆沒停。

  晚上九點。

  第三十五張。有效二十九張。

  她的肩頸已經完全僵硬,右手握筆的姿勢,從三指捏變成了整隻手攥。前臂肌肉酸脹得厲害。

  她站起來活動了兩分鐘,又坐下。

  十一點。

  第四十三張。有效三十七張。

  她把廢掉的圖紙摞在一起,足足有十三張。每一張上都用紅筆圈出了錯誤位置,旁邊標註了正確走向。

  這些廢圖,她沒有扔。

  凌晨一點。

  第五十二張。有效四十四張。

  距離七點半,還有六個半小時。還差六張!

  她的眼皮開始打架。簽字筆在紙上畫出的線條,出現了細微的抖動。

  她停下來,用冷水洗了把臉,灌了半杯濃茶。

  凌晨兩點四十分。

  第五十七張。有效四十九張。還差最後一張!

  最後一張紙鋪在桌上。許嘉音深吸一口氣,握緊筆。

  C5,起筆。

  線條從紙面上方延伸而下,穿過斜角肌間隙。每一個轉折,每一處分叉,她閉著眼都能畫出來。

  十八個小時裡,這套走向已經刻進了她的肌肉記憶。

  六分鐘後,最後一根終末分支落筆。


  她放下筆,把五十張有效圖紙按順序疊好,用回形針夾住。

  桌上的廢圖單獨摞在一旁,一共十七張。

  她看了一眼手錶。凌晨三點零二分。

  距離七點半,還有四個半小時。

  許嘉音把圖紙放進文件袋,拉上拉鏈。她趴在桌上,用胳膊枕著腦袋,三秒鐘就睡著了。

  右手中指的側面,磨出了一個水泡。

  ……

  早上七點十五分。

  周懸推開急診科大門,左手拎著保溫杯,右手提著一個塑膠袋。袋子裡是老張塞給他的兩根蔥。

  他走到辦公桌前,放下保溫杯。

  桌面上,一個牛皮紙文件袋靠著筆筒,擺得端端正正。

  文件袋上面壓著一張便條,字跡工整。

  「周副主任:五十張,已完成。廢圖十七張附在後面,錯誤位置已標紅。許嘉音。」

  周懸拉開文件袋的拉鏈,抽出第一張圖紙。

  他的目光從C5掃到T1,從上干追到終末分支。每一條線都乾淨利落,標註精確到毫米。

  他翻到第二張。第三張。第十張。第二十五張。第五十張。

  五十張圖,筆觸從第一張的銳利逐漸變得柔軟。那是手指肌肉疲勞後的自然變化,但走向沒有一處偏差。

  他又抽出後面附著的十七張廢圖。

  每張廢圖上的紅色圈注,標出的全是毫米級的誤差。有些錯誤,連他都需要仔細辨認才能確認。

  她對自己的要求,比他給出的標準還要嚴格。

  周懸把圖紙放回文件袋,拉上拉鏈。

  他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水,抬頭看向門口。

  許嘉音靠在值班室的門框上。白大褂皺成一團,頭髮散亂,右手中指纏著一圈創可貼。

  她的眼睛通紅,眼下青黑,但站得筆直。

  「周副主任,五十張,一根沒錯!」她的嗓音沙啞得幾乎破碎,「我還能畫第五十一張!」

  周懸放下保溫杯,靠回椅背。他看了她三秒,語氣依舊冷淡。

  「畫得完不稀奇。」他拿起桌上的處方箋,「能畫對也不稀奇。省醫出來的人,連這點基本功都沒有,那省醫可以關門了。」

  許嘉音的嘴唇抿緊了。

  「但你附的那十七張廢圖,」周懸低頭開始寫字,「倒是有點意思。」

  許嘉音心跳漏了一拍。

  「明天開始,每天早上七點到診室報到。遲到一分鐘,當天取消跟診資格。」周懸的筆沒停,「聽清楚了?」

  許嘉音的呼吸卡在嗓子裡。她張了張嘴,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不可遏制的顫抖:「聽清楚了!」

  周懸頭也沒抬:「去洗把臉,你這副樣子會嚇到病人。」

  許嘉音轉身走出門。走出三步,她猛地停住,回過頭:「周副主任!」

  「又怎麼了?」

  「明天七點,我六點半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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