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章 十五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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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輛救護車的鳴笛聲穿透暴雨,撞進急診大廳!蕭明哲正在撥打錢德勝的電話。

  第一遍,無人接聽。第二遍,關機。

  「錢主任電話打不通!」他攥緊手機,轉向周懸。

  周懸沒看他,站在搶救室門口,將白大褂的扣子從下往上繫到最後一顆。他的動作不快,手指卻很穩,像在系一件穿了二十年的舊衣服。

  「王姐,開放所有搶救床位!能轉的病人立刻轉去普通觀察區,不能轉的靠牆歸攏!」

  「走廊加三張臨時擔架床,把庫房裡的輸液架全拉出來!」

  「小周,拿預檢分診標籤。紅黃綠黑四種顏色,全掛在脖子上,別讓我找你要!」

  三條指令,十秒發完。王姐和小周同時跑了起來。

  玻璃門被推開,兩個穿反光背心的急救員推著擔架衝進大廳。輪子碾過積水,甩出兩道水痕。

  擔架上的人蒙著透明塑料布。雨水混著血水,沿著布邊淌下,在地磚上畫出粉紅色的弧線。

  「男性,四十歲左右,方向盤擠壓胸腹部!現場GCS評分十二分,血壓九十比六十,脈搏一百二!」急救員嘶聲吼道,聲音被雨聲劈碎。

  周懸掀開塑料布,兩根手指搭上頸動脈。他低頭看了三秒,回頭看向蕭明哲,只說了兩個字:「一床!」

  擔架被推了進去。

  第二輛救護車的燈光掃進大廳,緊接著是第三輛。

  蕭明哲站在大廳中央,聽見鳴笛聲從暴雨裡層層疊疊地傳過來,像打樁機一下下鑿進耳膜。他再次撥打錢德勝的號碼,聽筒里只有冰冷的提示音。

  「別打了,他不會接。」周懸的聲音從搶救室傳出。

  蕭明哲收起手機。第二個傷員被推進來,是個二十多歲的女性。

  安全氣囊彈開時挫傷了她的面部,整張臉腫了一倍,眼睛只剩一條縫。她死死抓著急救員的袖子,反覆念叨:「我老公呢?我老公還在車裡!」

  第三個,男性,左側肋骨多發骨折,伴有皮下氣腫。急救員一邊跑一邊喊:「張力性氣胸,需要立即減壓!」

  第四個,第五個……擔架車在走廊里排成一排。

  血水混著雨水,在地磚縫隙里蜿蜒。日光燈照下來,所有人的臉都白得發青。

  蕭明哲站在分診台後,手裡攥著四種顏色的標籤。紅色代表危重,黃色代表緊急,綠色代表輕傷。

  黑色,則代表已經死亡,或者無法挽回。

  他在霍普金斯參加過桌面推演。幻燈片上的流程圖很完美,每個節點都有標準依據。

  呼吸頻率大於三十,掛紅標。橈動脈搏動消失,掛紅標。無法執行指令,掛紅標。

  流程圖在腦子裡轉得清清楚楚,但幻燈片裡沒有血的味道。

  鐵鏽味從四面八方湧來,濃得讓人作嘔。混著消毒水和雨水的酸腐氣,整個大廳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傷口。

  「蕭醫生!這邊這個呼吸不行了!」小周在走廊盡頭大喊。

  蕭明哲跑了過去。傷員左側胸壁高高隆起,頸部血管鼓得像蚯蚓。

  他的呼吸又淺又快,嘴唇已經發紫。這是張力性氣胸,必須立即穿刺減壓!

  蕭明哲知道該怎麼做。鎖骨中線第二肋間,粗針穿刺。這個操作,他在模擬人身上練過不下五十次。

  他拆開包裝,碘伏消毒,左手定位肋間隙。

  手指按在皮膚上時,他感覺到了傷者胸壁的溫度。那是滾燙的、活人的溫度。

  模擬人沒有溫度。他的手停了半秒。

  「蕭明哲!」周懸的聲音從搶救室劈了過來,「你在發什麼愣?進針!」

  針尖刺入皮膚,穿過肋間肌。一股氣體伴著血沫,從針尾噴了出來!

  傷者的胸壁癟了下去,呼吸頻率開始下降。蕭明哲的手在抖,但針沒偏。

  他貼上膠帶,剛要轉身,就被王姐攔住了。

  「蕭醫生,120又來電話了!」王姐額頭上全是汗,「後續還有傷員!目前確認受傷超過二十人,重傷至少八個!」

  二十人,重傷八個。

  急診科只有六張搶救床,三張臨時擔架。值班醫生只有兩個,周懸和他。


  這是個解不開的死局。人手缺口擺在面前,是一道任何算術都解不開的除法題。

  「骨科誰值班?」

  「李醫生!但他從家裡過來至少要四十分鐘!」

  「神經外科呢?」

  「趙主任在市一院會診,二線醫生的電話一直占線!」

  四十分鐘……蕭明哲看向搶救室。

  周懸正彎腰處理一床的傷勢,動作極快,沒有任何猶豫。

  但蕭明哲注意到,周懸的左手按了一下胸口。那個動作很短,短到幾乎無法察覺。

  第六輛救護車到了。

  兩個擔架前後腳被推進來。前面的傷者已經沒了意識,呼吸微弱。

  後面是個十幾歲的男孩,穿著校服。他的右腿褲管被剪開,小腿呈現出詭異的角度。他沒哭,但嘴唇咬出了血。

  「我媽媽在哪?」男孩死死抓住蕭明哲的手腕,「她也在車上!她在哪?」

  蕭明哲低頭看著那隻手。少年的指甲里嵌著碎玻璃,血珠沿著骨節滾落。

  他不知道。是那個失去意識的傷者?還是在還沒到的救護車上?又或者,還困在那堆廢鐵里?

  他回答不了。「你媽媽會來的。」他艱難地擠出這句話,聲音單薄得可怕。

  他回到分診台,開始分類標籤。紅、紅、黃、紅、黃。

  五個標籤掛了出去。他的手指沾滿了血和碘伏,滑膩膩的,幾乎握不住筆。

  登記簿上的字跡越來越潦草。他不再記錄藥名,只寫下核心信息。

  一床,胸腹聯合傷。二床,面部挫傷。走廊一號,張力性氣胸。

  走廊二號……筆尖斷了。他扔掉原子筆,從筆筒里抽出一支新的。筆筒倒了,滾出幾支筆和一把鑰匙。他沒管,繼續寫。

  報警聲、呻吟聲、吼叫聲,還有暴雨砸在鐵皮棚上的轟鳴,全部疊在一起。

  蕭明哲抬起頭。擔架橫在走廊,血水流過地磚縫隙。

  小周跪在地上剪衣服,用牙咬開了卡住的搭扣。王姐舉著輸液袋,對著對講機嘶吼。小林站在床邊,手忙腳亂地纏著血壓計袖帶。

  蕭明哲的視線掃過這一切,腦子裡的流程圖碎成了散頁。

  他曾經信心十足,可現在,幻燈片上沒有的東西全部砸了過來!

  周懸走出搶救室,手套上全是血。他扯掉手套,目光落在蕭明哲身上:「走廊二號的腹部觸診做了沒有?」

  蕭明哲愣了一秒,轉身就跑。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

  是李醫生的消息:車熄火了,至少還要半小時。

  半小時……他回頭看向周懸。周懸正檢查著傷者的瞳孔,另一隻手又按住了胸口。這一次,按的時間更長了。

  座機再次響起。蕭明哲一把抓起聽筒。

  「第二批傷員出發了!四輛車,八分鐘後到!兩名危重,一名顱腦損傷,一名腹腔大出血,血壓測不到!」

  蕭明哲握緊聽筒,指關節泛白。血壓測不到!

  他看向周懸。積水已經漫到了大廳中央,映著晃眼的燈光。

  周懸站在水裡,布鞋濕透,褲腳捲起兩道深色的水痕。

  「周副主任!」蕭明哲喊道,「第二批,八分鐘!一個顱腦損傷,一個腹腔大出血,血壓測不到!」

  周懸抬起頭,眼底布滿血絲,目光卻異常清醒。

  他踩著積水走過來,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他在蕭明哲面前停住:「打電話給沈初夏。」

  蕭明哲沒反應過來:「什麼?」

  「打給我老婆,告訴她,今晚我可能回不去了。」

  周懸重新套上手套,橡膠在手腕上彈出一聲脆響。

  「然後掛掉電話,關機。從現在開始,你的世界裡只有這間急診室!」

  他走向搶救室,推門時回頭看了一眼:「八分鐘後,那個腹腔大出血的,你來做第一評估!」

  蕭明哲張了張嘴:「我……」

  「你什麼?」周懸的聲音冷硬,「你是急診科醫生,不是模擬人!八分鐘,夠你把超聲切面在腦子裡過兩遍了!」

  門合上了。蕭明哲站在積水裡,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上沾滿了碘伏、血漬和墨水。

  遠處,第七輛救護車的鳴笛聲,再次從暴雨深處鑽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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