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章 杜冷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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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明哲的筆尖戳在登記簿上,墨跡洇開一個黑點。

  杜冷丁,鹽酸哌替啶。

  這是國家嚴格管控的麻醉性鎮痛藥。每一支的去向都要登記在冊,空安瓿回收,雙人簽字。

  灰帽衫男人弓著腰,額頭的汗珠滴在檯面上。他呼吸急促,面部肌肉痙攣般抽搐,看上去痛得快要站不住了。

  「醫生,我上次在省醫院就是打的杜冷丁,打完十分鐘就不疼了!你查一下我的病歷……」

  「你有省醫院的就診記錄嗎?」蕭明哲問。

  「沒帶,手機里也沒存。但我真的是腎結石,去年就查出來了!」

  蕭明哲握著筆,腦子裡飛速運轉。急性腎絞痛的疼痛評分可以達到九到十分。在臨床上,確實會使用強效鎮痛藥。

  教科書寫得清清楚楚。對於嚴重腎絞痛患者,排除禁忌後,可以給予哌替啶肌注。

  他正要開口,值班室的門被推開了。

  周懸走出來,手裡夾著那本菜譜。他的步子不快,布鞋踩在地磚上沒什麼聲響。

  走到分診台前,他把菜譜往檯面上一擱,翻到紅燒排骨那一頁,死死壓住。

  「這位,多大年紀?」周懸問。

  「二……二十八。」男人抬頭,汗水糊住了半張臉。

  「二十八歲,腎結石。」周懸重複了一遍,聲音懶洋洋的,「上次發作是什麼時候?」

  「去年冬天。」

  「去年冬天哪個月?」

  「十一月。」

  「幾號?」

  男人遲疑了半秒:「記不清了。」

  「省醫院哪個科室接診的?」

  「急診。」

  「急診哪個醫生?」

  「不……不記得了,當時太疼了。」

  周懸點點頭,轉向蕭明哲:「你準備怎麼處理?」

  蕭明哲剛張開嘴,周懸就補了一句:「別急,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腎絞痛發作時,病人最常見的體位是什麼?」

  蕭明哲脫口而出:「輾轉不安,無法靜臥。患者通常會在床上翻滾,或者來回走動,試圖尋找緩解疼痛的姿勢。」

  「教科書背得不錯。」周懸的目光落在灰帽衫男人身上,「那你看看他。」

  蕭明哲看了過去。男人趴在檯面上,姿勢和十五分鐘前幾乎一模一樣。

  他右手捂著腰側,左手撐著台面,身體雖然在發抖,重心卻穩穩壓在台面邊緣。沒有翻滾,沒有走動,更沒有輾轉不安。

  從進門到現在,他一直保持著同一個姿勢。

  蕭明哲的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周懸拉過塑料椅坐下,和男人隔著半張台面。

  「兄弟,我問你個事兒。」周懸語氣變得隨和,像在跟老朋友聊天,「你說右側腰疼,我幫你按一下,看看具體位置?」

  男人往後縮了一下:「不用按,就是腎那個位置。」

  「腎那個位置是哪個位置?」

  「就是……後腰這塊。」男人含糊地指了指。

  「後腰這塊。」周懸重複了一遍,忽然伸出右手,兩根手指毫無徵兆地戳在男人右側肋脊角。

  力道不大,速度極快,這是標準的腎區叩擊檢查動作。

  男人的身體僵了一瞬,卻沒有叫出來。

  急性腎絞痛發作期,腎區叩擊痛應該是陽性體徵。真正疼到要打杜冷丁的病人,被戳中腎區的那一刻,反應會非常劇烈。

  他們會彈跳,會尖叫,會本能地躲避。

  這個男人只是僵了一下。過了整整一秒,他才「啊」了一聲,彎腰把臉埋進胳膊里。

  這聲慘叫,慢了。

  周懸收回手,靠在椅背上。他的視線從男人臉上移到手背,又移到他半遮半掩的左臂袖口。

  「蕭明哲。」

  「在。」

  「腎絞痛發作時,瞳孔的正常反應是什麼?」

  蕭明哲的大腦飛速檢索:「劇烈疼痛刺激交感神經興奮,瞳孔應該散大。」


  「散大。」周懸把這兩個字咬得很重,「你再看看他的瞳孔!」

  蕭明哲彎下腰,對上男人的眼睛。距離不到三十厘米,男人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

  這不是因為光線。分診大廳的日光燈亮度均勻,不足以造成這種程度的縮瞳。

  針尖樣瞳孔。

  蕭明哲想起了教科書上的章節標題。那是阿片類藥物的典型體徵,瞳孔會極度縮小。

  他猛地直起身,退後半步。

  周懸沒看他,繼續盯著灰帽衫男人。

  「兄弟,你上次打杜冷丁是什麼時候?」周懸聲音平平,「我說的不是省醫院那次。」

  男人的身體徹底僵住了。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最近一次用阿片類藥物,是幾天前?」

  「我沒有!我就是腎結石!」男人的聲音陡然拔高,「你們到底給不給治?」

  周懸拿起那本菜譜,翻了一頁。紅燒排骨的步驟寫著「大火收汁」。

  「你的瞳孔告訴我,四十八小時內你用過阿片類藥物。」

  他頭也沒抬:「你的腎區叩擊痛是陰性,腹部沒有肌緊張,體位穩定無輾轉。」

  「你疼了快半個小時,除了出汗,生命體徵平穩得像在公園散步。」

  他合上菜譜,抬起眼:「你不是腎結石發作,你是上一針的藥效過了。」

  男人的臉從慘白變成了鐵青。他往後退了一步,牙齒咬著下唇。

  整個分診大廳安靜了兩秒。

  「我……我真的疼。」他的聲音忽然軟下來,帶著一種破碎的哀求。

  「醫生,我真的疼。你不知道那種感覺……渾身的骨頭像被螞蟻啃。我只要一針就行,就一針……」

  他的眼眶紅了,鼻涕混著汗水糊了一臉。

  周懸看著他,沉默了三秒鐘。他站起來,把菜譜夾回腋下。

  「我給你一個選擇。」周懸的聲音沒什麼溫度,卻也沒有惡意。

  「第一,你現在轉身走出這扇門,下次找個管理松一點的診所碰運氣。」

  「第二,你留下來,我給你做一個完整的評估,幫你聯繫戒斷治療的專科。」

  他頓了一下:「第三條路沒有。杜冷丁,絕不可能!」

  灰帽衫男人盯著周懸看了很久。他張了幾次嘴,沒說出話。

  最後他拉低帽檐,轉身往大廳門口走去,腳步聲拖在地磚上,悶沉沉的。

  推開玻璃門的瞬間,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周懸一眼。那個眼神里有恨,有委屈,更多的是被拆穿後赤裸裸的羞恥。

  玻璃門合攏,灰色帽衫消失在路燈之間。

  蕭明哲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濕透了。

  如果周懸沒有攔住他,如果他按照標準的鎮痛流程,給這個人開了哌替啶。

  一支管控類麻醉藥品,流向一個成癮者的血管。他的執業證,他的職業生涯,甚至刑事責任……

  想到這裡,他的手指開始發抖。

  周懸把菜譜翻到下一頁,頭也沒抬。

  「別抖。」

  「我差點……」

  「差點怎樣?」

  「差點給他開藥。」蕭明哲聲音發澀,「如果您沒攔我,我就開了。」

  周懸擰開礦泉水瓶,灌了一口。

  「在霍普金斯,開一支管控藥物需要經過藥房、主治、護士三方核對。」

  「系統會自動比對患者的用藥歷史。整個流程卡得死死的,就算你想犯錯,系統也不允許。」

  他擰上瓶蓋,目光掃過蕭明哲身後的分診台。

  那張黃色貼皮的半圓形檯面上,沒有任何系統。這裡只有一本登記簿,還有一支原子筆。

  「在這兒,你和騙子之間,就只隔著這張桌子。」

  蕭明哲低下頭,盯著登記簿上最後那條寫了一半的記錄。

  「疑似腎絞痛」五個字後面,跟著一個空白的處理欄。如果他填上了「哌替啶50mg肌注」……他不敢再想下去。


  「今天的分診台,站夠了嗎?」周懸端著礦泉水往值班室走。

  蕭明哲抬起頭:「周副主任。」

  周懸的腳步沒停。

  「謝謝您。」

  周懸推開值班室的門,聲音飄過走廊:「別謝我,謝你自己手慢。手要是再快三秒,處方箋都遞出去了。」

  門關上了。

  蕭明哲一個人站在分診台後面。大廳里的日光燈嗡嗡作響。等候區還坐著五六個人,有人咳嗽,有人翻手機。

  日常的聲音重新涌回來,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做過冠脈搭橋的模擬訓練,縫合過零點三毫米的血管。

  但就在今天,這雙手差點毀掉一個人,也差點毀掉他自己。

  他拿起原子筆,在登記簿最後一行的空白處,慢慢寫下四個字。

  未予處置。

  寫完,他放下了原子筆。

  手機亮了,科室群里彈出一條新消息。天氣預報說周末有暴雨,黃色預警,高速路段的能見度不足五十米。

  緊跟著是護士王姐發的一條語音,他點開聽了一遍。

  「各位注意,錢主任說他周末有私事,臨時調班。值班表有變動,大家等通知。」

  蕭明哲看著消息,又看了一眼窗外。天邊壓著一層鉛灰色的雲,正從西面緩緩推過來。

  值班室里傳來周懸的聲音,隔著門板,悶悶的。他在打電話。

  「老婆,周末帶小果去吃那家新開的鐵板燒,骨頭留家裡……什麼?」

  停了兩秒。

  「心口有點悶,沒事,可能包子吃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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