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新官上任的三把火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下午三點五十,周懸準時出現在幼兒園門口。

  他靠著電瓶車,保溫杯夾在腋下。手機屏幕上,工作群的未讀消息已經跳到兩百多條。

  他劃都沒劃,直接鎖屏。

  鐵門打開,小朋友像倒豆子一樣往外涌。

  周小果背著一個比她上半身還寬的書包,兩條小短腿噔噔噔跑過來。

  「粑粑!」

  周懸單手把她撈起來,放上電瓶車后座。

  「今天在幼兒園學了什麼?」

  「老師教我們數數!我數到一百了!」

  「一百?」

  「嗯!但是中間跳過了六十七,老師沒發現。」

  周懸發動電瓶車,沒接話。

  「粑粑,張小胖今天又說他爸爸抓壞人了。」

  「哦。」

  「我說我爸爸也很厲害,會治病。張小胖說治病有什麼了不起的,他感冒了吃顆藥就好了。」

  「他說得對。」

  「才不對!」

  周小果的手攥緊了他後背的襯衫,「粑粑你明明很厲害的!媽媽說你以前在很大很大的醫院上班!」

  電瓶車拐進小區,周懸把車停好,拎起女兒往樓上走。

  「以前的事不重要。走,回家寫作業。」

  「我不要寫作業!老師讓畫一幅畫,畫我的爸爸在工作。」

  「那你畫我在睡覺就行。」

  「上班怎麼能睡覺!」

  周懸上到三樓拐角,腳步頓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女兒:「你畫我在喝水,也一樣。」

  周小果撅著嘴,顯然對這個答案極度不滿。

  沈初夏開了門,接過書包。

  周懸換了拖鞋,走到沙發邊坐下,掏出手機。

  工作群終於被他打開了。

  兩百三十七條消息,大部分是錢德勝發的。

  通知,通知,還是通知。

  明天上午九點全科大會,遲到扣績效。科室紀律整頓方案。急診科未來三年發展規劃。新任主任履職講話提綱。

  周懸用拇指快速滑過去,一條都沒點開。

  倒是最底下一條消息引起了他的注意。發送者是蕭明哲,發在凌晨五點四十三分。

  那是一張照片。病曆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跡,寫滿了整整三頁。

  「女性急腹症鑑別診斷,共十七個。請周副主任查收。」

  十七個。

  他多寫了兩個。

  周懸退出群聊,鎖屏。

  沈初夏從廚房探出頭:「明天的科會,你去嗎?」

  「扣績效呢,得去。」

  「那個新主任什麼來頭?」

  「衛健委某位領導的外甥,在省人民醫院待過兩年,沒獨立管過科。」

  周懸把手機扔在茶几上,「履歷上寫的是副主任醫師,但我查了一下,他的論文第一作者全是掛名的。」

  沈初夏擦著手走出來,在他旁邊坐下。

  「你真不生氣?」

  「生什麼氣?」

  「主任的位子本來是你的。」

  周懸往沙發里縮了縮,閉上眼。

  「我要那位子幹嗎?開不完的會,寫不完的報告,每個月多三千塊錢,搭進去的時間值三萬。」

  他伸手摸了摸沈初夏的頭髮,「不划算。」

  沈初夏沒再說。

  她拿起遙控器,把電視音量調低了兩格,讓客廳安靜下來。

  周小果趴在茶几上畫畫,蠟筆在紙上颳得沙沙響。

  「粑粑你過來看!我畫好了!」

  周懸睜開一隻眼。

  紙上歪歪扭扭畫了一個火柴人,手裡舉著一個巨大的圓形物體。

  「這是什麼?」


  「這是你呀!你在喝水!」

  那個圓形物體占了畫面的三分之一,比火柴人的腦袋還大。

  「……我的保溫杯沒這麼大。」

  「老師說畫畫要誇張!」

  周懸盯著那幅畫看了三秒,翻過身,臉朝沙發靠背。

  身後傳來周小果的抗議,還有沈初夏壓著笑的安撫聲。

  ……

  次日上午八點五十五分,急診科會議室。

  長條桌兩側坐了十幾號人。護士長、主治、住院醫、規培生,連實習的本科生都被拉來湊數。

  周懸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保溫杯立在桌上,手機擱在腿上,他正刷著菜譜。

  蕭明哲坐在他斜前方。

  白大褂熨得筆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但他的眼下有兩團青黑,下巴上冒出了沒來得及刮的胡茬。

  他面前攤著一本筆記本,扉頁夾著一張對摺的紙。

  那是張被他折了又折的手術同意書。

  九點整,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錢德勝走了進來。

  四十三歲,微胖,髮際線退到了頭頂。

  西裝外面套著嶄新的白大褂,工牌端端正正掛在左胸口。上面的照片,明顯修過圖。

  他腋下夾著一個棕色公文包,右手拎著一個紫砂杯。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在周懸身上停了零點五秒,又迅速滑開。

  「各位同事,大家早上好。」

  錢德勝站到了長條桌的主位,打開公文包,抽出一摞裝訂好的文件。

  「我是錢德勝,從今天開始正式擔任急診科主任。我的履歷大家應該都看過了,省人民醫院工作五年,參與省級課題三項,發表SCI論文兩篇。」

  他頓了頓,端起紫砂杯抿了一口。

  「來到咱們清河二院,是組織的安排,也是我個人的選擇。我希望用三年時間,把急診科打造成全市的標杆科室。」

  周懸翻了一頁菜譜。

  糖醋排骨,醋和糖的比例,到底是一比一還是一比零點八?

  「下面我講三個方面。第一,紀律。」

  錢德勝翻開文件第一頁,清了清嗓子。

  「我來之前了解過,咱們科室的考勤制度比較鬆散。有些同志上班時間不在崗位,有些同志值班期間睡覺。這些問題,必須立刻整改!」

  他的目光飄向最後一排。

  周懸正在研究紅燒肉要不要放八角。

  「從今天起,所有醫生上班期間必須在崗。值班醫生夜間休息不得超過兩小時,其餘時間必須在搶救室或診室待命。」

  護士長的筆停了一下。

  前排兩個住院醫交換了個眼神。

  蕭明哲翻開筆記本,開始記錄。他的字跡很工整。

  「第二,查房制度。以後每天早上八點,全科查房,我親自帶。所有在院患者的情況,我要做到心中有數。」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錢德勝合上文件,雙手撐在桌上,擺出了一個他認為非常有領導氣勢的姿勢。

  「我要搞科研!急診科不能只會接診看病,要有拿得出手的成果。」

  他停下來,環顧四周,似乎在等掌聲。

  沉默了三秒。

  周懸率先拍了兩下手。

  聲音在會議室里格外清脆。

  所有人都轉頭看向最後一排。

  周懸臉上掛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敷衍笑容。

  保溫杯被拍手的動作碰歪了,他順手扶正。

  錢德勝的嘴角扯了扯,似乎分不清這是真心還是什麼別的意思。

  但有人帶了頭,零星的掌聲就跟著響起來了。

  稀稀拉拉,像漏雨。

  「好,散會。周副主任留一下。」

  人群魚貫而出。

  蕭明哲走到門口時回了一次頭,看了看坐在原位沒動的周懸。

  會議室的門關上了。

  錢德勝拉開椅子,坐到周懸對面。

  紫砂杯擱在桌上,他交叉著手指。

  「老周,咱倆聊聊。」

  周懸擰開保溫杯:「錢主任請講。」

  「我來之前做過功課。你在咱們科幹了六年,資歷最老,能力大家也認可。這次主任競選的事……」

  「錢主任客氣了。」

  周懸喝了口茶,「組織決定我完全擁護。說實話,我這個人就喜歡看看病,不擅長管理。您來了,我正好專心業務。」

  錢德勝的表情明顯鬆弛了幾分。

  他最怕的就是這個副主任給他使絆子。

  來之前,他舅舅特意叮囑過:周懸這個人不簡單,盯緊點。

  可眼前這人穿著皺巴巴的白大褂,端著貼有「多喝熱水」標籤的保溫杯,怎麼看都是一條鹹魚。

  「那就好,那就好。」

  錢德勝站起來,拍了拍周懸的肩膀,「以後有什麼事你多配合,咱們把科室搞上去。」

  「一定一定。」

  錢德勝拎著紫砂杯走了。

  會議室里只剩周懸一個人。

  他把手機上的菜譜關掉,打開工作群,翻到蕭明哲凌晨發的那張照片。

  十七個鑑別診斷。

  字跡從第一個到最後一個,越寫越潦草。

  到第十五個的時候,筆畫明顯開始歪斜。那是手抖和困意同時發作的痕跡。

  但第十六個和第十七個又重新寫得端正了。

  像是用冷水洗過臉之後,逼著自己坐回去的。

  周懸關掉手機,拎起保溫杯往外走。

  路過護士站時,小林叫住了他。

  「周副主任,搶救室那邊蕭醫生在跟昨晚那個宮外孕患者的家屬談話,家屬情緒挺大的,您要不要……」

  「不用,讓他自己處理。」

  周懸頭也不回地拐進了診室。

  診室門帶上的那一刻,走廊另一頭傳來了蕭明哲被拔高的聲音。

  「我理解您的心情,但目前患者生命體徵平穩,術後恢復……」

  緊接著,是一個中年男人的咆哮。

  「平穩?差點被你們誤診害死,你跟我說平穩?!」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