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 準點下班的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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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四點十七分,蕭明哲走出了手術室。

  婦科值班醫生主刀,他全程站在旁邊。右側輸卵管破裂,腹腔積血一千二百毫升。

  婦科醫生切開腹膜的那一刻,暗紅色的血涌了上來,幾乎漫過切口邊緣。

  蕭明哲盯著那片血,腦子裡反覆播放著同一個畫面。

  如果他真的把人推進去做闌尾切除,第一刀下在麥氏點,腹膜打開的那一刻,血會像開閘一樣噴出來!

  常規闌尾手術不備血,不叫輸血科,甚至沒有婦科會診。

  一個二十三歲的女孩,會死在他的手術台上。

  他靠著手術室外的牆,緩緩蹲了下去。

  膝蓋碰到冰涼的地磚,冷意順著骨頭往上躥。他把臉埋進掌心,十指插進頭髮里,用力揪了一把。

  他在約翰斯·霍普金斯讀了四年,又在梅奧做了兩年訪問學者。整整六年,教授給他的評語是「天賦型選手,臨床直覺敏銳」。

  敏銳?連月經史都忘了問,叫什麼敏銳!

  走廊里路過的護工推著空床,輪子軋過地面,發出吱嘎一聲響。

  蕭明哲抬起頭,目光穿過走廊,落在急診科值班室的方向。那扇門關著,裡面沒有燈。

  那個端著保溫杯的男人大概已經睡著了。

  他用了不到三十秒,問了三個問題,就把一個常春藤博士按在地上摩擦。

  蕭明哲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腳踝,走回搶救室。

  剛才的病歷還攤在桌上,手術同意書露出半截。他拿起那張同意書,「急診闌尾切除術」幾個字排列整齊。

  他把同意書對摺,再對摺,塞進白大褂的口袋。

  他翻開一本空白病曆本,在第一行寫下:女性急腹症鑑別診斷。

  一、異位妊娠。

  十五個。那個人說至少十五個,少一個就得叫他爹!

  蕭明哲咬著牙,繼續往下寫。

  二、卵巢囊腫蒂扭轉。三、黃體破裂。四、急性盆腔炎。五、卵巢過度刺激綜合徵……

  寫到第九個時,筆尖頓住了。他盯著紙面,額角青筋跳了兩下。

  ……

  六點整,窗外天色發白。

  蕭明哲還在寫。紙上密密麻麻列了十三個,第十四個的筆畫拖出了一道長長的墨痕。

  他在子宮內膜異位症和間質性膀胱炎之間,猶豫了整整二十分鐘。

  值班室的門開了。

  周懸頂著一腦袋亂發走了出來。他沒穿白大褂,右手端著保溫杯,擰開蓋子灌了一口涼透的枸杞茶。

  他路過搶救室門口,餘光掃到裡面趴在桌上的蕭明哲,腳步沒停。

  布鞋踩過走廊地磚,沙沙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

  八點十五分,周懸準時出現在打卡機前。

  屏幕顯示:下班打卡成功。

  護士站里三個人同時抬頭。

  「周副主任,昨晚那個宮外孕的病人?」

  「婦科接了,問她們去。」

  周懸頭也不回地走進換衣間。他把白大褂掛進柜子,露出裡面那件洗到發灰的格子襯衫。

  襯衫第二顆扣子鬆了,用黑線歪歪扭扭縫過,針腳粗得像鋸齒。那是周小果幫爸爸縫的,他一直沒換。

  他背上一個軍綠色帆布包,蹬著布鞋出了醫院大門。

  清河市十月的早晨已經有了涼意。他把帆布包的帶子往肩上攏了攏,朝馬路對面的菜市場走去。

  菜市場裡,賣豆腐的老李頭嗓門最大。周懸輕車熟路地拐進水產區,在第四個攤位前停下。

  「老周!今天的鱸魚剛到,活蹦亂跳的。」魚販老陳穿著沾滿魚鱗的圍裙。

  周懸蹲下去,捏起一條鱸魚的鰓蓋看了一眼。鰓絲鮮紅,黏液透明。他又按了按魚腹,彈性十足。

  「這條,一斤六兩左右,清蒸正好。」

  「行嘞!」老陳抄起網兜撈魚,「你這挑魚的手法比我都准。你以前干水產的?」

  「差不多,都是跟活物打交道。」


  周懸付了錢,又去買了把小蔥和一塊老薑。走到肉鋪時,他掏出手機發了條消息。

  「老婆,排骨要不要?今天菜場的肋排不錯。」

  沈初夏很快回覆:「買。小果說想吃糖醋的。你昨晚幾點睡的?」

  周懸單手打字:「十一點,睡得很好。」

  他買了一扇肋排,讓老闆剁成小段,隨後騎上那輛電池不太行了的電瓶車。

  電瓶車在自行車道上晃晃悠悠。路過幼兒園門口時,他看了一眼,鐵門還鎖著。

  九分鐘後,電瓶車停在城南一個老舊小區樓下。

  周懸拎著包爬上五樓。還沒掏鑰匙,門就從裡面打開了。

  沈初夏穿著鵝黃色家居服,側身讓他進來。

  「魚我來殺,你先去洗手。」

  「不用,我來。」周懸換了拖鞋,「你去盯著小果刷牙,她昨天又在洗手台上畫畫了。」

  沈初夏笑了一聲,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臉色不太好。」

  「夜班都這樣。」

  「下次回來先睡一覺,魚放冰箱又不會跑。」

  周懸把鱸魚放在砧板上。魚尾還在拍動,他一刀背拍下去,魚不動了。

  臥室里傳來周小果含混的抗議聲:「媽媽我還要再睡五分鐘嘛!」

  「不行,遲到了老師要找媽媽談話。」

  「那讓爸爸去!爸爸最會跟老師吵架!」

  周懸手裡的刀頓了一下。

  他把魚鱗刮乾淨,開膛取內臟,動作利索得像做了一萬次。

  魚腹劃開,內臟完整取出,血水沖淨。砧板上沒有一點多餘的痕跡。

  排骨冷水下鍋焯水。鱸魚兩面劃花刀,蔥姜鋪底,上鍋蒸八分鐘。

  他把灶火調到最小,走到客廳。

  周小果趴在洗手台前刷牙,嘴角全是泡沫。她扎著兩個高低不平的小揪揪,左邊那個快散了。

  「粑粑!」她從鏡子裡看到周懸,含著牙刷嘟囔,「你回來啦!今天買魚了嗎?」

  「買了,快刷。」

  「是那個大魚嗎?會游泳的那種!」

  「所有魚都會游泳。」

  「那它現在還會游嗎?」

  周懸沉默了一秒。

  「不會了,它在蒸鍋里。」

  周小果的動作停了。她慢慢轉過頭,牙膏沫子掛在下巴上,眼睛瞪得溜圓。

  「粑粑你把魚殺了?!」

  「你不是要吃魚嗎?」

  「可是你答應過我,下次買魚回來先讓我看看它游泳!」

  廚房裡傳來鍋蓋被蒸汽頂起來的聲響。

  周懸果斷轉身。身後傳來周小果連珠炮似的控訴,被沈初夏笑著捂住嘴拖回了臥室。

  九點整,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

  清蒸鱸魚、糖醋排骨、一碟涼拌黃瓜。

  周小果還在生悶氣,筷子戳著排骨不吃,腮幫子鼓成兩個球。

  沈初夏夾了一塊魚肚肉放進周懸碗裡。

  「醫院昨晚出什麼事了?你走的時候群消息響了好幾十條。」

  周懸嚼著魚肉,搖了搖頭:「沒什麼大事。新來的海歸差點把闌尾炎和宮外孕搞混了。」

  沈初夏夾菜的手頓了頓。宮外孕破裂意味著什麼,她很清楚。

  「病人沒事吧?」

  「沒事,救回來了。」

  「那個新來的醫生呢?」

  周懸把魚刺挑出來,在碟子邊碼得整整齊齊。

  「還行。腦子不笨,就是讀書讀傻了。」

  沈初夏看著他排魚刺的動作,忍不住笑了。她把排骨肉撕成小塊拌進女兒碗裡。

  「別欺負年輕人。你當年剛畢業的時候……」

  「我當年沒犯過這種錯。」周懸語氣篤定。

  周小果終於被排骨飯收買了,埋頭扒飯。吃到一半,她突然抬起頭。


  「粑粑,你今天送我上學嗎?」

  「媽媽送,爸爸要睡覺。」

  「那你下午來接我!張小胖說他爸爸是警察,可厲害了。我要告訴他我爸爸是……」

  「是個普通大夫。」周懸把最後一塊魚肉撥進她碗裡,「吃飯。」

  沈初夏收拾碗筷時,周懸已經在沙發上快睡著了。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急診科工作群,九十多條未讀。

  他連看都沒看,翻了個身,把臉埋進靠墊里。

  沈初夏拿了條薄毯蓋在他身上。

  「下午三點五十,別忘了接小果。」

  「嗯。」

  「還有,科室那個新主任明天上任對吧?你真不在意?」

  周懸閉著眼睛,聲音已經糊成一團:「他來了我正好少開會。」

  薄毯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茶几上的手機屏幕又亮了,跳出一條新消息。

  發送者:錢德勝。

  「通知:明日上午九點,全科大會,所有人必須到場。遲到者扣當月績效。本人有重要事項宣布。——急診科主任 錢德勝」

  沈初夏瞥了一眼,彎腰把手機翻了個面,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她關上客廳的燈,輕輕帶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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