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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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珠山腳下西側,大片樹林。

  卯末辰初。

  此處乃是定湘禪寺的護寺林,位於荊州以東、長江北岸的沖積平原上,屬於大型平原林地,其內細小水網密布,湖沼星羅。

  千百年來香火不斷的古剎便坐落在龍珠山的一片緩坡上。

  但其寺廟早已荒廢多年,殿宇傾頹,香爐傾覆,但寺外這片護寺林卻頑強地活到了這個燠熱的六月。

  這片樹林林子以垂柳和旱柳為主,不密不松地擠在一起,柳絲如瀑般垂至地面,在晨風中輕輕拂動。

  其間還雜生著楓楊、榆、桑和些許歪脖子老槐,樹幹粗壯,枝葉交錯掩映,將整片林子遮得幽暗陰涼。

  地面鋪滿了經年的落葉和斷枝,有些踩上去又軟又滑,一腳下去甚至能陷到腳踝。

  林間空地此刻已被清軍連夜伐倒了幾十棵柳樹,樹幹橫七豎八地堆在陣地前沿充當路障,空氣中瀰漫著柳樹汁液特有的氣味。

  匡家勁此刻在樹下,兩隻手握著鋤頭,一下一下地往已堆了半人高的土牆上培土。

  在他眼前已是有了八九道土牆,每道土牆中間間隔約莫三丈左右,牆後還有小腿深的壕溝,以此可以趴著躲避炮彈,也以此層層阻擊停滯明軍。

  土牆從天空往下俯瞰,則是一個大圓弧形狀,如同水波紋般一層層鋪開來,最小的那處弧形後便是柯永盛的提督將旗,在他背後,就是通往龍珠山的爬坡路了。

  匡家勁的手掌心早被鋤柄磨出了好幾個血泡,鋤柄上黏糊糊的全是血和汗的混合物。

  他每掄起一鋤,都能感覺到肩膀和後背的肌肉在發出酸痛的抗議,腰已經彎得太久,直都直不起來。

  構築這些胸牆和壕溝本來都是輔兵和民夫的活,戰兵在作戰前是需要節約體力的,不會幹這等徒耗氣力的事。

  可昨夜鳳凰台襲營大敗,到他們火急火燎撤到這片林子裡之時,許多民夫已在潰退混亂中逃散了,現在還收攏的後勤輜重人手已是不多。

  但上頭下了死命令,在天徹底亮之前必須將樹林裡的防禦工事全部築好,於是有將近一半的戰兵顧不得休息,都被發動起來,加入了構築胸牆的行列。

  此刻周遭整片樹林裡都是一片熱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有人在揮斧砍伐擋在他們射擊視野里的柳樹,有人扛著削尖的木樁在陣地前沿打樁,木槌砸在樁頭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有人把伐倒的樹幹拖到胸牆前面斜插進泥土裡,用柳條編成簡易的鹿砦。

  軍官們在林間來回奔走,嗓子已是吼啞了,還在不停催促著「快、再快。」

  空氣中除了新鮮樹木的苦味,還混雜著汗臭、泥土翻新的土味。

  頭頂上,濃密的柳枝和楓楊樹冠交錯在一起,將接快要黎明的天空遮得零零碎碎。

  忽然,一道淡金色的光從東邊兩棵歪脖子柳樹之間的縫隙里斜斜地打了進來,正落在匡家勁面前那堵剛剛壘好的胸牆上。

  那是黎明的第一縷陽光,光柱在潮濕的林間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無數細小的塵埃和飛蟲在光柱里緩緩浮動。

  匡家勁抬起頭來,眯著眼看著那道刺眼的金光。

  天亮了,他還活著。

  可天亮了就意味著明軍又要來了,今日又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倒在這片土地上,又有多少人能活著回去。

  他只是愣了一下神,然後一根馬鞭便從身後啪地抽在他肩膀上,火辣辣地疼。

  把總的嗓門在他頭頂炸開:「搞快!看什麼天!天亮了明賊就來了!你這道胸牆還沒築好,是想讓弟兄們拿命填嗎!」

  匡家勁咬著牙低下頭去,趕緊將最後一鋤土狠狠拍在胸牆頂面上,用手掌把鬆土拍實。

  他不敢再抬頭看天,也顧不上去揉肩膀上新添的那道隱痛。

  旁邊同汛的老李頭正用斧背把一根削尖的柳木樁砸進胸牆根部,每一次砸擊都發出沉悶的鈍響,老李頭的嘴裡還在低聲念叨著什麼,大概也是在求菩薩保佑今天別死之類的話。

  匡家勁蹲下去幫他把樁扶正,他們提督標營的老兵都知道,白天打不贏才會選擇去夜裡摸營,夜裡摸輸了才會連夜又來構築樹林陣地。

  現在連築牆都是戰兵自己動手了,這支軍隊已經被打到了什麼份上,每個人其實都心知肚明。


  但知道歸知道,匡家勁卻沒法子,他只能一邊填土一邊在心裡反覆告訴自己,他已從戰兵那聽說了,他們只要撐過今天,只需要撐到今日黃昏,北路吳三桂和西路陳泰就該到了。

  只要撐到黃昏就能活。

  可他抬頭看了一眼那道越來越亮的晨光,心裡又涼了半截,現在才天亮,到黃昏還有整整一個白天。

  「明軍來了!明軍來了!!」

  樹林西邊忽然爆出一陣變了調的驚叫。

  匡家勁猛地抬起頭,第一時間看到的是幾個亂吼亂叫的綠營兵和一個丟了鋤頭的民夫正在往林子裡狂奔,臉上寫滿了驚惶。

  他們的喊聲還沒來得及擴散開來,便被幾個趕過來的軍官一頓劈頭蓋臉的拳腳和鞭子抽了回去。

  但恐懼已蔓延開來,蹲在胸牆後面的殘存輔兵們紛紛站起來往西邊張望,手裡還抓著鋤頭和木槌,已是忘了繼續幹活。

  越過那些抱頭鼠竄的狼狽身影,透過柳條和楓楊枝葉的重重縫隙,匡家勁看到了。

  在西側的地平線上,明軍的旗幟開始出現在萬丈晨光之中,正在緩緩向他們靠近。

  距離這裡大約還有五里,認旗上的顏色還看不清,但那整齊的移動速度和密集的旗杆數量,足夠說明來的肯定是明軍主力。

  匡家勁的心臟在胸腔里猛地加速,他能感覺到腎上腺素正在往四肢涌,剛才還酸軟無力的手臂忽然又能攥緊鋤柄了,但不是力氣回來了,而是恐懼讓身體短暫忘記了疲勞。

  周遭人群騷動越來越重,就在這個時候,提督大人的親兵過來呼喊說:「停止構築工事,即刻穿戴裝備,進入矮土牆後準備防禦作戰!」

  匡家勁趕緊將鋤頭一扔,抓起靠在胸牆上的藤牌和腰刀,腳步踉蹌地朝汛長的認旗跑去。

  林子裡到處都是和他一樣匆忙歸隊的士兵,有的剛把最後一鍬土拍在胸牆上還沒來得及直起腰,便丟了鐵鍬抓起刀槍。

  有的還在手忙腳亂地綁著鬆脫的護臂和甲片;有的滿頭大汗地幫同伴把嵌進樹根的拒馬拉到指定位置。

  軍官們在混亂中大聲呼喊著整頓隊列,又將潰退衝散的兵重新編入各自的汛,把還活著的汛合併到同一個旗隊下面。

  匡家勁衝到汛長的認旗下時,發現原本四十幾號人的汛只剩下了不到三十個,好些個熟面孔的位置空著。

  老陳昨天下午在鳳凰台緩坡上被長矛捅穿了肚子,張神棍昨夜夜襲後就沒再回來。

  汛長半邊臉還糊著乾涸血痂,眼神也有些發直。

  他正在朝剩下的人吼叫,讓他們在胸牆後面排成兩列。

  匡家勁知道他們提督標營的死傷已經達到了三成,而那些從各府縣匯聚來的湖北綠營更是傷亡近半。

  有些汛昨夜做突擊排頭兵,乾脆一個活口都沒剩下,認旗都沒了。

  匡家勁瞟了一眼汛長那張還生龍活虎、滿是血痂的臉,心裡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要是汛長死了,說不定自己也能趁機會升遷。

  但這念頭只閃了一瞬,他便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要是連汛長都死了,那仗一定打到了極度慘烈的份上,自己還能活著升官嗎?

  他打了個寒顫,不敢再想下去,只是死死攥著藤牌的把手,指節被他攥得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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