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受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鳳凰台最高處,湖廣提督的丈八認旗下。

  柯永盛站在土台邊緣,遠鏡還攥在手裡,鏡筒上被他握出了一層手汗。

  就在剛剛,他已從跌跌撞撞衝進帥帳的塘馬口中聽到了那個消息。

  岑河鎮的李本深被明軍打崩,竟然降了。

  柯永盛放下遠鏡,手指在鏡筒上收緊,他望著南邊岑河鎮的方向,那裡的炮聲已經停了,硝煙正在緩緩消散,此刻一片死寂。

  岑河鎮的殘垣斷壁在斜陽下拖著長長的影子,已看不出任何還在抵抗的跡象。

  李本深。

  他嘴裡把這三個字無聲地嚼了一遍。此人乃是洪承疇的嫡系,經略左標總兵。

  他深吸一口氣,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冷硬。

  他快速朝身後的傳令兵吩咐下去:「立刻收攏所有出擊部隊,放棄突圍和南下策應,全軍收縮回鳳凰台土台核心陣地,死守待援吧。」

  話落他接著又回頭叫來另一個心腹親兵:「你即刻快馬去龍珠山稟報洪經略,就說岑河鎮已失,狗賊李本深叛變降明!我部將死守鳳凰台,還請經略大人速做決斷!」

  ……

  岑河鎮外,暮色漸沉。

  殘陽將天邊燒至一片暗紅,餘暉斜斜地打在鎮外那片被炮彈犁得坑坑窪窪的空地上,將五百來個剛剛繳械的降兵身影拉得又長又瘦。

  他們此刻三三兩兩地頹然坐著,有的抱著受傷的胳膊低聲呻吟,有的呆呆地望著遠處還在冒煙的廢墟,有的將頭埋在膝蓋里,肩膀一聳一聳的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喘。

  他們的兵器則被統一堆在空地中央,刀槍劍戟火器亂七八糟地疊成一座小山,旁邊許多個赤武營的火銃手端著已經裝填好的火銃來回巡視,銃口始終對著他們警戒。

  作為降兵統帥,李本深站在隊伍最前面,此刻他身上甲冑已是脫了,只穿著一件被汗水和硝煙浸透的內袍。

  他看到身後他的經略左標營殘兵們橫七豎八坐在地上,旗幟倒在地上,辨不出原來的顏色。

  他再度扭頭去望向岑河鎮的方向,那座他原本自信滿滿,自以為能至少堅守兩日的集鎮,如今只剩下大片焦黑的斷牆以及還在升騰的煙塵。

  明軍那十幾門火炮在兩個時辰之內,將他精心布置的鎮集防線、巷戰防線連同他的傲氣一起碾成了粉末。

  他不由一陣唏噓,他自認五省經略左標營是除了八旗之外最精銳的部隊,甚至在他內心深處,他還認為他們經略標營已和八旗兵也不相上下。

  但在今日,當面對明軍暴風驟雨般的炮擊和步炮協同進攻,他還是連半天都沒撐過去。

  那炮彈的密度和射速已是遠超出了他一生戎馬所見的極限。

  眼見他自己的左標營嫡系就要被圍死、要被全殲在這華嚴寺,最後他還是選擇接受了部將的提議。

  試圖帶著這些一直跟著他的兄弟們活命,這也是他唯一活命的法子,

  至於對清廷的忠誠……

  他心底從不曾有過這種東西,在他看來,這不過是一份活計,換一個東家照樣吃飯。

  投降後,他已派了許多軍官跟著明軍進去,他們不斷招降那些仍在負隅頑抗的零散散兵,鎮子裡不時有三五成群的清軍散兵被押出來。

  那些都是他的麾下,都是被炮火打散、被明軍突擊潰逃後,藏在廢墟里的潰兵。

  此刻,李本深的部將領著明軍挨個將他們叫出來束手就擒,這些敗兵無一例外皆是雙手空空,低著頭,被明軍的火銃手和長槍手警戒著帶到空地上。

  李本深麾下殘存兵馬差不多都在這了,約莫五百人出頭。

  此刻北面傳來密集的馬蹄聲,一隊全身鐵甲的騎兵正朝這邊馳來,馬蹄在路面上踏起一溜煙塵。

  李本深眯著眼仔細辨認,那騎兵簇擁著一位年輕將領,想必就是傳說中的那定王殿下,也是明軍的最高統帥。

  他瞧見對方翻身下馬,其渾身精緻的鐵甲在斜陽下泛著深沉的奪目亮光。

  李本深旁邊負責接洽招降的姜中軍此時忽然湊過來,壓低聲音再度提醒他:

  「李將軍,你裹挾百姓那樁事上頭有人很是不滿,李將軍既然誠心反正,還需提前想好說辭,畢竟洪承疇老賊也是險惡之徒……」


  李本深聽明白了這姜中軍的話外之音,對方顯然是負責招降自己的具體實施者,自然也與招降自己的功勞綁定。

  剛才對方這番話的意思是暗示他李本深,可以將裹挾百姓這等方式推脫成洪承疇強制要求的戰術,以此推卸自己的責任。

  李本深對此其實是無所謂的,他內心深處認為打仗本就是如此,古往今來哪一場攻城掠地不死百姓?

  這也是千百年來大家心照不宣的規矩,以前是這樣,他相信以後數百年後,肯定也是這樣。

  但他不是個軸人,既然有人遞了梯子,他自然最好是順梯子下。

  於是他朝姜中軍拱了拱手,低聲應承,還順帶套了句近乎。

  「謝過姜大人提醒,以後同朝為官,你我二人一定要多加走動。」

  李本深此刻已經接受了陸安的全部條件,因為這也是他能活命的唯一機會。

  隨後便聽見那馬蹄已是到了跟前,李本深當即打起精神快步迎上前去,他在距離陸安幾步遠處停下,然後俯身下拜,將事先準備好的說辭一字一句地吐了出來。

  「罪臣誤入歧途,今日幡然醒悟,願反正歸降殿下,懇請殿下給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陸安翻身下馬,伸手虛扶讓他免禮。他的語氣先是溫和的,說了幾句懸崖勒馬、棄暗投明之類的場面話。

  但陸安話鋒隨即一轉,目光越過李本深的肩頭落在他身後那片降兵身上,字字清晰地說:「李將軍既有反正之心,我等自然歡迎。降兵的安置、糧餉的撥付,今晚便會有人與你對接。

  不過李將軍想必也清楚,眼下戰事正緊,我赤武營兵力不足,所以我很期待李將軍和你的弟兄們能在明日戰場上用實際行動證明自己的立場。」

  陸安這話說得沒有半分再商量的語氣,也不需要李本深點頭答應。

  既然受降了,明日就得當先鋒,這是條件,更是納投名狀,沒得商量。

  李本深深知自己需要拿出些態度,當即沒有絲毫猶豫,再次俯身下拜,語氣斬釘截鐵:「臣明日願為前鋒!」

  他從自己在華嚴寺舉著雙手走出廟門的那一刻起,清廷便再也沒有他的容身之地了。

  明天這把刀得沾上昔日同僚的血才能證明自己的誠意,而他對此並無多少心理負擔。

  陸安又勉勵了幾句,隨即留下一個姓李的千總與他對接協同便轉身上馬,鐵騎簇擁著他往北而去。

  -------

  注釋:

  李本深是明末陝西明將子弟,順治二年歸降清廷,先後跟隨李國翰、洪承疇、吳三桂平定川、黔各地,積功升任貴州提督,總領貴州綠營重兵。

  康熙十二年吳三桂在昆明起兵反清,李本深不戰舉全省兵馬主動歸附吳三桂,受封黔中將軍,鎮守貴州阻斷清軍入滇通道。三藩之亂後期,清軍收復貴州,他在康熙二十年被押送京師處斬。

  《清聖祖實錄》:康熙十二年十二月,吳三桂初叛,差往貴州料理軍務郎中席卜臣疏報:逆賊吳三桂反,偽檄遍行雲貴。貴州提督李本深,舉兵從逆,遍諭所屬各城文武,悉降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