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圍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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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個時辰後,鳳凰台戰場。

  此刻匡家勁趴在土台西南角一處被炮彈炸塌半邊的胸牆後面,右臉緊貼著泥土,嘴裡全是沙礫。

  岑河鎮丟了之後,明軍的火炮很快便被移動到鳳凰台南部,開始對著他們猛轟。

  那炮聲密集得讓人來不及分辨單發之間的間隔,只知道一聲接一聲地在耳朵里炸開,震得他胸腔里的心臟都在跟著炮聲亂跳,耳朵一陣嗡鳴。

  在匡家勁身後不遠處,這處土台原本是鳳凰台南側一處廢棄的打穀場,地勢比周邊高出一丈有餘,是個難得的斜坡上的制高點。

  可如今這個制高點已是成了一片活地獄,實心彈丸把打穀場周圍的幾間土坯房全部轟成了廢墟,碎石和土塊散落一地。

  原先躲在土牆後面的綠營兵連人帶牆被炮彈掀飛,屍體橫七豎八地埋在碎土底下,只有一隻還穿著軍靴的腳從瓦礫堆里戳出來,孤零零地朝天空豎著。

  又一輪炮擊開始了。

  這次炮彈落得更近,一發實心彈丸從匡家勁頭頂呼嘯而過,砸在他身後不到二十步的土台坡上,衝擊力震得他整個人往前一撲,碎石和泥土嘩啦啦地澆了他一頭一臉。

  他旁邊的同汛老兵猛地拽了他一把,將他從胸牆邊緣拖到後面一處稍微完整的掩體後,朝他耳朵里吼了幾句什麼。

  但匡家勁卻是一個字也沒聽清,只覺著耳朵里全是嗡嗡的雜亂鳴響。

  他拼命甩了甩頭,透過瀰漫的硝煙他看到前方緩坡上,那些忠貞營的明兵已經從壕溝後面站起來了,正在排成密集隊列朝他們這邊推進。

  很快明軍的火銃同時開火,硝煙從明軍陣地前方騰起一道灰白的幕牆,銃彈嗖嗖地從匡家勁頭頂飛過,釘在他身後的土台壁上,濺起一片片碎土。

  提督標營的軍官們在硝煙中聲嘶力竭地吼叫著,試圖讓潰退下來的綠營兵重新整隊。

  但那些綠營兵已經被明軍炮火和火力打得不成建制,有的丟了兵器只顧往土台頂上爬,有的蹲在彈坑裡抱著頭不肯出來。

  匡家勁跟著汛長的認旗往後退了十幾步,退到一個臨時用土袋和門板堆起來的簡易掩體後面。

  他還沒來得及喘勻一口氣,便聽到前線已經廝殺叫喊起來,隨即便瞧見忠貞營的許多揮舞著刀槍棍棒斧頭的人已是從硝煙中沖了出來。

  汛長大吼一聲,前排刀牌手紛紛將藤牌往前頂,匡家勁也咬著牙將藤牌架上,右手攥緊刀柄。

  明軍的長槍手衝到掩體跟前,竹槍從沙袋上方狠狠地捅下來,槍尖擦著匡家勁的頭盔邊緣划過,刺在他身後一個剛站起來的綠營兵胸口,那人悶哼一聲仰面倒下,血濺了匡家勁半個後背。

  汛長試圖砍斷一桿已經捅進掩體的長槍,發現難以斬斷後,他便帶頭從沙袋後面跳出去,一刀劈翻了最近的一個明軍長槍手。

  身後的提標營刀牌手們跟著他一擁而上,雙方在打穀場邊緣的廢墟中撞作一團。

  匡家勁也不知道自己劈了多少刀,也不知道自己躲過了多少次捅刺。

  他只記得藤牌越來越重,左臂從酸脹變成麻木再到毫無知覺,右手裡的刀柄被血浸得又滑又黏。

  他親眼看著同一個汛的老兵被兩桿長槍同時刺中,慘叫著從土台邊緣滾了下去。

  又看到剛才拖他進掩體的那個老兵一刀捅穿了一個明軍的肚子,然後被另一個明軍用錘子砸在後腦勺上,悶哼著倒地不起。

  湧上鳳凰台的明軍人數越來越多,好似怒海狂潮般難以阻擋。

  那西面劉體純的巴東步兵也已是突破了土台西側的坡面防線,正在沿著緩坡往上壓。

  南面李來亨的忠貞營正面猛攻一刻不停,北面譚文部也從側翼攀上土台邊緣。

  在明軍持續炮擊之後,他們依靠坡度構造的工事防線被橫掃一空。

  明軍三面同時進攻,清軍的防線像一張被三隻手同時往不同方向撕扯的羊皮,裂縫越來越多,越來越寬。

  湖北綠營新的潰兵一波接一波地從各處陣地往土台頂上退,有的拖著傷員,有的連武器都沒了,只顧低頭往上爬,但很快被提督派出來的親兵督戰隊彈壓。

  匡家勁也被潰退的人流裹挾著往後退,他看到土台腳下那些原本堆積在陣地前沿的拒馬和鹿砦已被炮彈扯得凌亂,看到兩軍糾纏在一起的屍體橫在打穀場中央層層疊疊。

  他還看到許多認旗歪倒在一處被炮彈掀翻的彈藥車旁邊,旗幟被硝煙燻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四周全是刺鼻的硝煙和血腥味,嗆得他一陣陣地乾嘔。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著撐過今天。

  剛才那一刀從他頭盔邊緣擦過去的時候,他就在想今天要是死在這裡,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腳下一空,整個人從一處被炮彈轟塌的土坡上滾了下去,摔了個七葷八素。

  待到他掙扎著爬起來,忽然發現明軍那邊傳來了一陣低沉的號角聲,不是衝鋒號,而是收攏部隊的信號。

  他愣了一下,抬頭去看,天邊那沉到地平線邊緣的太陽只剩下最後一線暗紅色的餘暉。

  夜幕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東邊往西邊席捲而來,鳳凰台陣地上瀰漫的硝煙被晚風吹得漸漸稀薄,漸漸露出頭頂暗藍色的天空。

  太陽下山,明軍終於停止進攻。

  匡家勁脫力的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後背靠在土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

  鳳凰台最高處的帥帳內,柯永盛的臉色極度難看。

  他面前的親兵正在稟報剛匯總上來的損失情況,明軍火炮連續轟炸之後,原本三面包圍鳳凰台的明軍同時發起猛攻。

  截止如今日落時分,鳳凰台南面一半台地已失,西面損失二成台地,北面也丟掉了一成。

  目前柯永盛殘部僅存幾千人,防禦縱深也只剩下東面還算完整,但已是失去了所有地勢優勢,殘存兵力被壓在鳳凰台頂一片狹窄的區域內。

  柯永盛一言不發地聽完消息匯總,沉默了很久,久到那親兵以為他是不是沒聽清,正準備再複述一遍。

  卻見柯永盛揮手讓親兵退下,然後站起身來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往外望了一眼。

  外面夜色已是徹底籠罩了鳳凰台,西邊天際線上最後一抹暗紅色正迅速消褪,天上稀稀拉拉地開始亮起幾顆星子。

  台頂上到處是抱著武器蜷縮、喘息的亂兵,有人在低聲呻吟,有人在互相包紮傷口,還有人在摸黑從倒塌的掩體下面往外刨著東西。

  遠處明軍陣地上的篝火正在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那些火光在黑暗中最終會連成一大片紅色。

  李本深已是帶著殘存的經略左標營降了明軍。

  柯永盛知道,明軍攻破岑河鎮後,現在開始全力進攻他駐守的鳳凰台,如果今日不是日落天黑,他們肯定無法也再堅持住一個時辰。

  李來亨那個悍匪的忠貞營近戰衝鋒十分悍勇,正面不停地壓,劉體純和譚文又在西、北兩面步步緊逼猛攻,再加上那陸賊的大炮支援,可謂無阻擋之法。

  眼下柯永盛手下從湖北綠營聚集而來的機動部隊已是傷亡慘重,手頭可用的兵力恐怕連明日上午對方的進攻都撐不過去。

  他面色壓抑,默默放下帳簾轉過身,走回桌案前,朝守在旁邊的親兵低聲吩咐。

  「讓騎兵護送快馬突圍去龍珠山,稟報洪經略聽,就說岑河鎮已失,李本深降明,我部傷亡慘重,陣地今日日落前已被明軍三面突破。

  「但好在集內日落及時,明軍暫時撤退,但,我鳳凰台恐怕守不住明日上午……」

  他頓了頓,又讓補了一句。

  「還請經略大人速定破局之法……」

  親兵領命大步衝出,帳簾落下,風灌入,引得燭火猛晃了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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