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鳳凰台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岑河鎮以北,鳳凰台局部戰場。

  匡家勁此刻已聽不見南邊岑河鎮那炮聲了,他不知道這到底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但他真心希望南邊岑河鎮的友軍能夠多堅持一些,他已看出來了,岑河鎮一旦被攻滅,下一個就輪到他們。

  所以他實在不想岑河鎮的友軍潰敗,為此他內心不斷祈禱友軍能征善戰。

  前面不遠處湖北綠營的衝鋒號角再一次吹響,渾厚的海螺聲在土台上空迴蕩。

  數百名湖北綠營從土台東南角的緩坡上列陣而下,這一次的陣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密集。

  柯提督下了死命令,必須要在明軍拿下岑河鎮之前先撕開南面忠貞營的防線,從而支援岑河鎮。

  湖北綠營的刀牌手們將藤牌並得密不透風,盾面上在斜陽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這些人都從湖北各綠營抽調而來,共同歸於柯永盛這個湖廣提督指揮。

  作為湖北綠營雜牌兵,那些人步伐算不得穩,比他們提督標營都差得不是一點半點,屬於雜魚部隊。

  其兩翼各有一隊輕裝弓手掩護,弓弦已經拉開,箭鏃斜指向天,只等進入射程便是一輪拋射。

  鳳凰台南邊的李來亨站在田埂上,手按著腰刀,屹然不動。

  他望著清軍這次的衝鋒陣型,嘴角浮起一絲冷笑,他已知柯永盛是真的急了,李來亨朝身後的傳令兵揮了揮手,忠貞營構築的簡易防線後方立刻響起了低沉的鼓點聲。

  壕溝後面的火銃手齊齊端平了各種火銃,銃口從土牆上方伸出來,穩穩地對準了緩坡上越來越近的清軍盾陣。

  長槍手們將兩一丈多長的長槍架在土牆上,槍尾抵在身後的泥地里,槍尖斜斜地指向前方。整條防線在鼓點聲中安靜了下來,只有旗幟在風中狂舞。

  清軍盾陣越過了緩坡中段那道被踩得稀爛的菜地,前排刀牌手的腳步從快走變成了小跑。

  兩翼的弓手率先發難,一輪輪箭矢從半空中划過密集的弧線,噗噗噗地釘在忠貞營的土牆上、盾牌上和壕溝邊緣的泥地里。

  忠貞營的火銃手沒有還擊,李來亨的命令一如既往地要放到三十步內再打,這是他們手中許多三眼銃的合適射擊距離。

  清軍的盾陣越沖越快,前排刀牌手的喉嚨里發出了低沉的吼叫,那是即將撞上敵陣之前給自己壯膽的本能。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忠貞營陣地上方忽然同時站起了密密麻麻的人頭,火銃和弓箭在同一瞬間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第一排銃彈打在清軍前排藤牌上,木屑橫飛,銃彈貫穿藤牌,幾個藤牌手被彈丸的衝擊力撞得往後一仰,盾陣立刻出現了幾道狹窄的裂縫,隨著三眼銃連續發射,許多綠營兵應聲撲倒。

  第二排火銃手不等硝煙散盡便從第一排的肩膀上方開了火,這一次清軍前排倒下了許多,陣的裂縫進一步擴大。

  緊接著忠貞營的長槍手齊聲發喊,端著一丈多長的長槍從土牆後面跳出來,狠狠地捅進了清軍盾陣的缺口。

  兩軍在壕溝邊緣猛烈地撞作一團,盾牌碰著盾牌,長矛對著長矛,慘叫聲和咒罵聲混成一片。

  清軍前排的刀牌手拼死頂著盾牌,後排的長槍手從盾牌上方奮力往下捅刺,忠貞營的長槍手從土牆後面往上捅刺,雙方的槍矛尖在半空中交錯而過,各自濺起一蓬蓬血霧。

  倒在壕溝里的屍體越堆越多,血水沿著壕溝底部的排水渠緩緩流淌。

  匡家勁作為相對精銳的提督標營,此刻也在號令中由後方加入戰線,他沖入盾陣的後排,右手緊緊攥著刀柄,左手把藤牌牢牢頂在身前。

  他剛才已經聽到了前面傳來的慘叫聲和盾牌碎裂聲,那些聲音穿過前排密集的人牆,鑽進他的耳朵里,讓他後背的汗毛根根豎起。

  他能在盾陣縫隙里看到零星的火光,那是敵人的火銃手又在打排槍。

  他身邊一個同汛的老兵已經在不停地低聲念佛,念得又快又含糊,仿佛是念慢了佛祖就聽不見似的。

  匡家勁也想跟著念幾句,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也念不出來。

  前方的汛長忽然扯著嗓子大喊了一聲,前排盾陣開始向前移動,匡家勁被後排的人流推著往前走,腳下踩著的黃土已經變成了暗褐色的濕泥,那是滿地血。

  他不敢低頭去看,只能機械地跟著前面的人一步一步往前挪。


  忠貞營的箭矢不斷從頭頂呼嘯而過,其中一支擦著他的頭盔飛過,釘在身後某個倒霉蛋的盾牌上,發出沉悶篤聲。

  前面忽然又響起一陣慘叫,然後是重物倒地的聲音,緊接著盾陣後排一個缺口被打開,一個忠貞營的長槍手端著竹槍從缺口裡沖了進來,槍尖直直地朝匡家勁這個方向捅來。

  匡家勁本能地把藤牌往前一頂,竹槍的槍尖扎在藤牌上,衝擊力將他整個人推得往後踉蹌了兩步,幸好身後的同汛兵用肩膀頂住了他。

  旁邊一個清軍刀牌手趁那明軍長槍手抽槍的空當,一刀砍在槍桿上,將竹槍劈成了兩截,然後一刀捅進了那明軍的胸口。

  匡家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前的一切都在劇烈地晃動,明軍的認旗在土牆後面一上一下地飄,對方的火銃手從土牆上里探出半個身子朝他們這邊開火,土牆後面的鼓點聲還在不緊不慢地敲著。

  他看到隨著明軍各式武器突刺揮舞,他們前排同汛的老兵一個接一個地倒下,有的被長矛捅穿了喉嚨,有的被火銃打碎了半邊臉,有的抱著被砍斷的手臂在泥地里翻滾慘叫。

  盾陣前排已經徹底亂了,盾牌和盾牌之間的縫隙大得能鑽進一個人。

  在他們身後,提督標營的清軍軍官用刀不斷砍殺著任何膽敢潰退的士兵,試圖將他們重新趕回陣型里。

  但敵人的防線依舊穩穩地卡在壕溝後面,那道看起來並不算高的土牆和那道並不算深的壕溝,像是一道鐵的堤壩,無論他們的人浪如何往上撞,都撞不開哪怕一個缺口。

  在匡家勁他們提督標營投入進攻之前,那些湖廣綠營的人就已連續沖了三次,每次都撞在這同一面牆上,都是頭破血流。

  就在匡家勁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鳴金聲。

  那是銅鉦的聲音,穿透了戰場上所有的吶喊和慘叫。

  他幾乎是本能地猛地扭頭往回看,就看到他們汛的汛長已是揮舞起了撤退的認旗旗號,朝他們揮著手臂聲嘶力竭地大喊。

  衝鋒的清軍如蒙大赦般紛紛轉身往回跑,腳步比衝鋒時快了不知多少倍。

  盾牌被丟在地上,長矛被扔在泥里,潰兵們從緩坡上連滾帶爬地往回涌。

  身後忠貞營的火銃手在他們身後又追打了一輪,又有許多人倒在了緩坡上,但大部分潰兵還是逃出了火銃的射程,跌跌撞撞地逃回了鳳凰台腳下的清軍陣地。

  匡家勁僥倖跟著人流跑到了安全距離,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劇烈地喘息,胸腔里火燒火燎地疼。

  他回頭去看了一眼南邊方向,明軍並沒有追出來,那些明軍忠貞營火銃手和長槍手也正在防線內重新整隊,輔兵們從壕溝後面抬出傷員和屍體。

  那道防線又恢復了剛才的井然有序,如同一面鐵壁。

  匡家勁心有餘悸地轉過頭來,一屁股癱坐在地上,後背靠著一輛傾覆的糧車,仰頭望向天空。

  頭頂日頭已是開始往西邊落了,從頭頂往天邊滑了一大截,距離太陽下山應當還有一個時辰左右。

  他從來沒有像今日這般期待太陽下山。

  只要天黑了,明軍的攻勢就只能暫停,他們再能打,也沒辦法在夜裡摸黑進攻他們的土台陣地。

  所以只要撐過這一個時辰,撐到天黑,就能等到明天。

  他已經聽說了,只要到了明天,那北路的平西王、定西將軍的騎兵就該到了,西路寧南靖寇將就也該到了,南面也快了。

  只要援軍到了,這場噩夢就該結束了。

  他正出神地望著天邊那輪已經開始泛紅的斜陽,忽然看到南邊官道上揚起了一股煙塵,幾匹快馬正朝鳳凰台方向飛馳而來。

  他眯著眼辨認了一陣,那幾騎穿著清軍的號衣,但馬跑得極快,仿佛身後有厲鬼在追。

  隨著快馬衝進了土台腳下的提督標營營地,馬還沒停穩,馬背上的塘馬便滾下馬鞍,腳步踉蹌地朝柯永盛的帥帳狂奔而去。

  帥帳的門帘被猛地掀開,然後又迅速合攏。匡家勁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但他從那幾個斥候慌亂的背影里,嗅到了不好的徵兆。

  他緊張地咽了口唾沫,又轉過頭去看著遠處那道依舊紋絲不動的明軍防線,然後將目光移向天際那輪正在緩慢下墜的太陽。

  他在心底一遍一遍地念叨。

  太陽快下山,快下山,快下山……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