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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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岑河鎮西北三里處,赤武營中軍大帳內,陽光從掀開的帳簾處投射進來,在輿圖之上透出光棱,也將兩個贊畫的人影拉出。

  張奕夫將竹竿往輿圖架上一擱,轉過身來面對著程大略,語氣還算克制:「華嚴寺乃是佛門故剎,岑河鎮周遭倖存的百姓本就所剩無幾,若再以火炮轟擊寺院,傳出去天下人又如何看我赤武營?

  我們打的是『驅逐胡虜、恢復中華』的旗號,若連佛寺都轟,心存善念之人會怎麼看?夔東那些新歸附的將領會怎麼看?這仗還沒打完,人心就先散了!」

  程大略一把抓起竹竿,竿尖用力點在輿圖上華嚴寺的位置,聲音比張奕夫高了半拍:「張奕夫!我知道你喜禪,但裡面現在還有好幾百清軍潰兵,建制雖亂了,刀還在手裡!若不轟炮,就得拿步兵往裡填。

  千總三部開始沒推炮去打,碰著那石築鹽商宅院折了多少弟兄,你去看過沒有?西北部分那院子裡的傷兵都躺了大片!你說佛門故剎,他們拿百姓當肉盾的時候,怎麼不想想保護佛門清淨?」

  程大略說罷將竹竿往桌上一拍,扭頭看向陸安,搶先告狀道,「公子,屬下說句不好聽的,婦人之仁。」

  張奕夫臉色微變,但依舊壓著聲音針鋒相對:「這不是婦人之仁,這是軍紀和人心!我們跟洪承疇最大的區別就在這,他可以不擇手段,我們不能。」

  「那你是打算讓弟兄們用命去換那座寺廟的瓦片?!」程大略的聲音終於拔高了,帳中幾個正在記錄的文書都不由自主地停了筆。

  帳簾被門口的親兵掀開一角,探頭往裡看了一眼,默默為裡邊的人解開帘子放下。

  陸安坐在輿圖前,一隻手按在膝蓋上,另一隻手的食指無意識地敲著什麼。

  兩人的爭論他都聽進去了,眼下世人大多是迷信的,張奕夫說的也是人心,也有幾分道理。

  但程大略說的是眼下的傷亡和戰場實際,兩人都有道理,也都沒有道理到足以完全說服對方。

  但陸安整體來說還是偏向程大略所說的,他正要在兩種利弊之間再做一番權衡,帳簾忽然被從外面掀開。

  一個千總二部的塘馬渾身泥濘地大步跨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個赤武營中軍官。

  塘馬雙手呈上軍報,聲音急促:「報!岑河鎮余寇請降!」

  此言一出,大帳內驟然安靜了下來。

  程大略和張奕夫同時停止了爭論,齊齊扭頭看向那個塘馬。

  連角落裡一直默默磨墨的眾軍官也都停下了手裡的墨錠,陸安的眉毛更是微微一挑。

  敵人投降,這兩個字在今天這場以快打快、以命搏命的速攻戰里,從沒有被寫進過任何一份作戰計劃預案,在之前的各方戰役中,陸安也從沒招降過某一方。

  「誰主導的投降?岑河鎮的主將嗎?條件是什麼?」陸安快速詢問情況。

  塘馬旁邊的中軍官姓姜,他此刻大步向前一步,站得筆直,用洪亮而清晰聲音匯報導:「回公子,主導投降的是敵方經略左標營總兵李本深,他也是岑河鎮的固守主將,全權負責岑河鎮防務。

  他的條件是三,分別是保留他的麾下部曲歸他繼續統領、給他一個至少總兵的官、此後需為他的隊伍提供糧餉支持。

  他表示若能同意這些條件,他可馬上率領殘部投降,並可以勸降岑河鎮內街巷房屋中其他仍在負隅頑抗的亂兵歸順。」

  話音未落,程大略便搶先開口,語氣里更滿是抑制不住的興奮:「公子!此乃大好事!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李本深是洪承疇的嫡系,五省經略左標營的名號在整個天下也算叫得響。

  他若是降了,鳳凰台的柯永盛和龍珠山的洪承疇本部士氣必然大受打擊!再者,華嚴寺里還有好幾百清軍潰兵,硬啃下來往少了說也得再折幾十個弟兄,他能勸降,咱們的兄弟便能少些傷亡!」

  張奕夫卻幾乎是同時開口反駁,他的眉頭擰得比方才爭論是否炮擊時還要緊:「公子,這個李本深不能招降!他在岑河鎮裹挾來不及逃走的百姓,驅趕他們沖在前面當肉盾,那些百姓的屍體就堆在鹽商宅院前面的街口,男女老少都有,這等喪盡天良之輩,若是招降了,天下人又如何看我們?

  那些死了親人的岑河鎮百姓如何看我們?我軍軍紀里明明白白寫著,殺良冒功者斬,擄掠百姓者斬!」

  「你說得輕巧!」

  程大略急了,聲音又拔高了半分,「不招降他,華嚴寺就得硬攻,硬攻就要死人,死的是我們的弟兄,不是你張奕夫!


  你張奕夫坐在帳中畫輿圖的時候,前線那些刀槍手就得拿命去填清軍的陣地!再說了,為兵者,切勿婦人之仁,憑什麼李本深就不能降?」

  「那能一樣嗎?李本深是洪承疇的嫡系!」張奕夫的聲音也是一樣高亢。

  陸安抬起手,兩人同時收聲,但胸膛都還在劇烈起伏。

  陸安的目光在兩人臉上各停了一瞬,然後轉向姜中軍,他權衡利弊後已是有了決定:

  「李本深要投降,整體看對我們來說是好事。洪承疇的嫡系總兵臨陣倒戈,對整個天下降清漢軍的心態也有好處,對清軍的士氣更是毀滅性的打擊。

  所以程大略說得對,若是我們今日不准敵軍投降,以後碰到的清兵都會負隅頑抗,他們會想,反正遇到我們投降也是死,不如拼到底。

  如此這般下來,以後我們麾下的兒郎每一仗都要拿人命去填,這不是長久之計。所以我決定,肯定是同意他的投降。」

  張奕夫張了張嘴,陸安抬手止住了他,繼續說道:「但我不會讓他投降之後就安然躺在後邊休息。奕夫擔心得有道理,這種戰場上裹挾百姓當肉盾的人,不配安安穩穩地做降將,所以……」

  說到此處陸安停在,然後轉向姜中軍,語速加快,「你即刻回去,讓千總二部劉坤出面接洽此事。讓他直接回復李本深,若要真心投降反正,那我們也張開雙手歡迎。

  他提出的保留部曲、總兵官職、糧餉支持這些條件我都可以答應,但我需要額外增加三條。」

  「第一,時間緊迫,他們必須即刻放下武器投降,人出廟門,兵器留在廟內,由我赤武營收繳。

  第二,他本人必須親手出面寫信,並派心腹臨陣勸降鳳凰台和龍珠山的所有清軍部隊,不論成功與否,這個姿態行為必須做。

  第三,我軍兵力不足,我最多給他今日一夜的休整時間。明日,他必須率領他麾下的反正兵馬,作為我軍前鋒投入出戰!」

  「這三條,沒得商量。」

  大帳內又安靜了一個呼吸,然後程大略猛地一拍大腿,臉上綻開笑容:「公子此舉大妙!讓清軍的降兵明日去打清軍,既能瓦解敵人軍心,又能減少我軍傷亡!

  李本深若是真心投降,明日戰場上他就得用自己的刀去砍洪承疇的兵,以此瓦解了清軍內部軍心士氣,也斷了那李本深的退路!」

  張奕夫沉默了片刻,終於緩緩點了點頭。

  他依舊不喜歡李本深這個人,但他不得不承這樣安排是對當下利益最大化。

  這也是將降將當成一把刀,用它去砍清軍的士氣,同時也用它來減少赤武營子弟兵的傷亡。

  姜中軍把陸安的話原原本本地記在心裡,抱拳行禮後轉身大步出了帳。

  帳簾再度起落,燭火晃了幾晃,重新穩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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