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鑼鼓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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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順治十一年,七月。

  京城,南鑼鼓巷胡同。

  阿爾泰腳下不停,快步穿過街頭巷尾。

  七月的京城正是最好的時節,胡同兩側的灰磚牆上爬著許多藤蔓,牆角蹲著幾個乘涼的老旗丁,手裡各搖著蒲扇,正有一搭沒一搭地扯著閒篇。

  空氣中飄著一股子烤羊肉的焦香,混著誰家院子裡新開的月季花味兒,懶洋洋地鋪滿了半條巷子。

  阿爾泰一邊往前疾走,一邊跟迎面碰見的熟人打招呼,對門的爾代遠遠朝他揚了揚下巴,斜對過的老西林布正蹲在門檻上拿塊破布擦他的舊腰刀,見了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顆的門牙。

  阿爾泰作為晚輩一一回了禮,腳下卻不停,心裡盤算著今日出門晚了些,去晚了怕被甲喇察覺。

  腳下還沒走入那熱鬧的巷子跟前,身後便有人扯著嗓子喊他:「阿爾泰小額真!等一等我!」

  這一聲「小額真」喊得很響,在胡同里盪出了回聲,引得許多人側目來瞧。

  阿爾泰他阿瑪是以前的牛錄額真,牛錄額真也是八旗基層核心武官,正四品,他阿瑪更是幾度跟著入關,戰功赫赫,哪怕如今退休在家休養,也是本旗有頭有臉的世家根子。

  阿爾泰又是上三旗鑲黃旗出身、可謂勛舊子弟,不是什麼普通閒散旗丁,旁人習慣順勢稱他小額真,以示敬重其家世出身。

  阿爾泰收住腳步回頭,同旗的昂多正從後面氣喘吁吁地跑過來。

  昂多生得圓臉厚唇,身子敦實,跑起來渾身的肉都在跟著顫。

  他小跑到阿爾泰跟前,彎著腰喘了好幾口氣才直起身來。

  阿爾泰瞧他跑得滿頭是汗,便隨手從袖子裡掏出塊帕子丟給他,問道:「你阿瑪也不去嗎?」

  昂多接過帕子在額頭上胡亂抹了兩把,搖搖頭,臉上掠過一絲難以言說的複雜神色:「我阿瑪從衡州戰場回來受了那鞭子以後,身子就不行了。」

  「不是只鞭了五十,而且你們沒塞銀子活動嗎?」

  「雖只判了鞭五十,我家也塞了銀子活動,那些老大人算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最後意思意思打了幾下便發回軍前效力。

  可我阿瑪的身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早不是崇德年間跟著武英郡王征朝鮮那時候的硬朗勁了。」

  他將帕子還給阿爾泰,聲音低了半拍,「再加他心裡頭那道坎,一直過不去。回來後夜裡老是驚醒,說夢見明軍將他圍住了,火銃排成一排往他臉上打。

  如今他哪都不愛去,就愛在院子裡頭坐著和那些個漢人廝混,這段時日正活動著想退下來,想讓我頂上他的名頭。所以今日這新甲喇女兒出嫁,也是讓我來做代表。」

  阿爾泰聽完,沉默了一瞬點了點頭。

  兩年前的衡州之戰,他跳進水裡最後得以過了蒸水河,然後一路狼狽往北,僥倖尋到了屯齊的主力歸隊,從而撿回一條命。

  事後撿回一條命,但那股子心悸卻也從此烙在了骨子裡,他睡覺時常夢見那支赤紅色的軍隊,排著整齊的隊列,鐵甲兵擋著他逃不走,又有火銃手一輪一輪地朝自己放銃。

  火光連續閃爍間,他夢見他阿瑪和那些相熟的叔伯便一個個倒下去,臉上一團血霧。

  每回他從夢裡驚醒,都是一身冷汗,得摸一摸胸口還在跳才能定神。

  同時因為戰鬥中脫逃,他也跟很多僥倖逃出來的潰兵一樣,被記錄在案,他們這些潰兵跟著屯齊在湖廣作戰了一年多。

  期間還在湖廣擊敗那西賊孫可望的十萬大軍,算是找回了許多臉面,功過相抵了,湖廣的局勢也就此漸漸穩定下來。

  此後他們八旗部隊大多不習慣南方氣候,便被陸續調回了北地。

  回到北地後,之前衡州戰敗的事情被八旗都統衙門、兵部、三法司提上了議程。

  其實大家都知道這衡州戰敗的原因是敬謹親王尼堪太大意了。

  但是紫禁城裡的主子們已為敬謹親王表示了追贈和哀悼,自然沒人敢不開眼,去提這個上頭已經定下的調子。

  所以他們這些與戰敗相關的旗人,只能跟著不同程度的遭了處罰。

  當時衡州之戰後,紫禁城緊急下旨:「提問侍衛阿進、土雷等,宜加詳鞫。有墜馬被重創、情有可原者,執解來京。如果情無可原、棄主奔潰者,即就彼處正法。」這意味著戰場逃兵先在前線甄別,情節惡劣者當場處決,不待押解回京。


  阿爾泰算大軍潰敗後自己要回去的,但作為僥倖逃回京城的逃兵,也需經八旗都統衙門、兵部、三法司聯合審訊,核對戰場記錄、證人證言,確認逃亡時間、原因及是否攜帶武器物資。

  若查實「臨陣先退、棄主而逃」,無論是否受傷,均判斬立決,並可能株連家屬(如罰為奴、籍沒家產)。

  若為「潰散後自行逃回」,初次犯案通常鞭一百,發回原旗或軍前效力,二次犯案則處死,若能證明因重傷、迷路等客觀原因脫離部隊,可能鞭五十。

  就連多羅貝勒屯齊那等勛貴也是一樣,他在敬謹親王尼堪戰死後,被迫率殘部退往長沙,後來又帶著殘軍擊敗西賊孫可望的十萬大軍。

  哪怕有了這大功勞,他戰後班師,還是因衡州敗績、尼堪陣亡被追責,於順治十一年(1654)十月被削去貝勒爵位,此時賦閒在家。

  其他隨征將領如巴思漢、扎喀納等也受到不同程度的罰俸、降級處分,但大家都明白,輕重的差別不過是上頭一句話的事。

  所以阿爾泰作為年輕一代的普通旗人,本來也因潰逃被處罰鞭一百。

  但他阿瑪替他走動了許多個老大人,最後給他定了個死戰落水,見大軍崩潰難以為戰,故而自行殺出重圍逃出的結果。

  所以阿爾泰只被假模假樣的鞭了三十就完了,沒刺字,沒革退,仍留原旗當差。

  「那就走吧。」

  阿爾泰將思緒從兩年前扯回來,拍了拍昂多的肩膀,「你頂戰兵也好,省得你阿瑪那把老骨頭再去南邊遭罪。湖廣那鬼地方,夏天熱得甲冑能燙熟雞蛋,冬天又濕冷的,咱們旗人身子骨扛不住。」

  昂多嘟囔了一句:「誰說不是呢,我阿瑪到現在膝蓋還疼,一到陰雨天就走不了路。」

  兩人說著話,並肩往前走,胡同里的喧嚷聲越來越近。

  瞧見前頭就要到了,阿爾泰忽然壓低聲音,往昂多那邊偏了偏頭,「也不知道這新甲喇怎麼想的,咱們堂堂鑲黃旗,可是上三旗的姑娘,多少本旗好人家排著隊求娶,偏偏要把女兒嫁給下五旗的正藍旗。」

  他說到「正藍旗」三個字時,嘴角不自覺地撇了一下,那是鑲黃旗人骨子裡的優越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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