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翡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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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底色白如湖冰,偏偏當中化開一抹陽綠,濃處如初春柳芽尖上那一點欲滴的翠,淡處似雨過天青後山頭浮起的一縷煙。」

  「虧是料子好……」

  「不不不,匠人手藝更是極好的,否則怕是要毀了這坯料。」

  花園中石桌旁,三個人圍坐,桌上一字排開了十幾件翡翠成品,有鐲子,有牌子,有髮簪,有扇墜,還有一件巴掌大的山水小擺件。

  寸世玉托著一塊透雕螭龍佩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又拿起旁邊一隻淺浮雕蘭花玉牌對著日光細細端詳,越看越是點頭。

  末了他將那玉牌輕輕放回絲帕上,手指還在牌面上戀戀地摩挲了一下,笑道:

  「這開料、修形、陰刻、浮雕、鏤空、圓雕……好手藝!拋光也拋得勻淨,紋路一絲不亂,跟我們騰衝老師傅比起來,亦是不相上下。」

  程如瑜今天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褙子,髮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銀簪子,通身上下沒有一件多餘的飾物,只在戴了一隻成色普通的翡翠花配和翡翠耳墜,正是陸安東下湖廣時,讓廖貴一代為轉達的。

  這兩物已被她把玩得溫潤發糯,她聽見寸世玉這般誇讚,嘴角微微一彎,笑得矜持,嘴上說得謙遜:

  「寸公子過獎了,陸公子說了要做這翡翠之後,小女子便在江南尋訪最好的琢玉匠,其實江南老師傅什麼硬玉軟玉沒雕過?

  和田玉、岫玉、獨山玉、翡翠,說到底都是石頭,刀法、工具、流程全都是同一套,手藝自然不分玉種,只分高低。」

  她伸手指了指那塊透雕螭龍佩上的紋路,蔥白的指尖順著螭龍捲曲的尾巴輕輕比劃了一圈,語氣里多了幾分行家話語:

  「若說差別,無非兩點。」

  「其一便是翡翠比和田玉硬些,刻刀下得稍慢,但玉工用的解玉砂和陀機碾磨本來就是專門對付高硬度玉石的,雕翡翠不過是多費些工時、多耗些磨料,手藝不用改,習慣習慣就好。

  其二,和田玉講究溫潤油糯,翡翠講究種水、飄綠、俏色、避裂。怎麼避開綹裂、怎麼借色雕紋樣,老玉佩工匠本來就會。

  稍微熟悉一下翡翠的綠位走向、水頭深淺,馬上就能上手,牌子、掛件、擺件、簪飾、信物,樣樣都做得來。」

  「陸公子、寸公子瞧這件,她拈起一塊巴掌大的山水牌子,一面刻著險峰孤松,另一面就著一道天然的淡綠紋路,巧雕成了一掛從山腰垂下來的飛瀑,綠意順著水流紋樣往下淌。」

  陸安對此其實只是半罐水,此刻也只覺得看起來外邊還算不錯,但說不出其他門門道道。

  寸世玉卻是出身此方面世家,接過去反覆看了幾遍,嘖嘖連聲:「這俏色借得好!連我們騰衝的師傅都未必能想到把綠脈用成瀑布,這思路活了。」

  他將山水牌子放下來,拱了拱手,面上多了幾分由衷的敬意,「程小姐,這翡翠手藝做得實在好,看得出費了許多心思。」

  程如瑜笑了笑,沒有立刻回話,而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喝茶的當口,她的眼神似有意似無意地往旁邊一瞟,陸安便坐在她左手邊,也正低頭翻看那幾件擺件的底款。

  在她眼中,對方翻看得很仔細,動作不疾不徐,仿佛這世上沒有什麼事能讓他手忙腳亂。

  程如瑜把茶盞擱下,瓷底碰到石桌發出一聲輕響,語氣悠悠地才接了方才寸世玉的話尾:「那是自然,陸公子發了話要做這硬玉,小女子自然要使出渾身解數來做,總不能叫陸公子覺得咱們程家辦事不力。」

  「渾身解數」四個字她說得很輕,陸安把手裡那塊擺件放回原位,但並未接這個話頭,只是抬眼看向程如瑜,神色一如那般平和:

  「辛苦程小姐了,除了此事,還有就是不知南京、揚州、常熟、岳州等地,那些個鋪面做得如何了?」

  之前陸安與程如瑜書信溝通過,一致覺得如果將銷售的鋪子和作坊局限於岳州,會增加清廷懷疑的風險。

  於是最後決定還是在長沙一帶開了雕琢翡翠的作坊。

  至於門店則是在南京洪社分舵的幫助下,以本地商行的名義開了翡翠堂在南京作為主店,而其他揚州、常熟、長沙則成了分店。

  對於翡翠來源渠道,也將聲稱是從滇緬邊境走私貿易,由商幫加馬幫多方輾轉才拿到的少量貨,所以成本高、風險大、數量少。

  程如瑜目光微斂,收回了幾分方才的悠然,顯然早有準備,她從袖中取出一本薄冊推到陸安面前:


  「都做好了,按著公子你的意思,岳州不做門店,只在長沙保留作坊雕琢。南京是總店,叫做「百年世家」,位置選在三山街,離貢院只隔兩條巷子,門面三開間。

  揚州店則開在鈔關碼頭邊上,常熟店在縣衙前街,岳州只留作坊不做零售但總共投進去的銀子……」

  她伸手比了個數字,「光南京總店的裝修,便花了這個數。」

  陸安翻開冊子掃了兩眼,眉梢微微一挑,那銀子數目比他預算的還多了一倍。

  程如瑜見他沒說話,知道他心裡在算帳,也不催,只是把雙臂交疊著擱在石桌上,身子微微前傾,語氣里不自覺地帶了幾分商人的精明:

  「公子別嫌這貴,你是沒親眼看見南京那鋪子可謂雕樑畫棟,光是門頭就用了一整根楠木,牌匾也是找蘇州老師傅用金箔貼的字,正堂那盞琉璃燈從廣州府船運過來的,光是燈和運費就抵得上一間尋常鋪子半年的租錢。

  櫃檯用的亦是老紅木,連踏腳的方磚都是托人從常州專門燒的,那些士紳商賈家底沒個五百、上千兩銀子以上,走進來都不敢抬頭亂看。」

  聽著對方吹噓的話,陸安和寸世玉同時笑了起來,寸世玉笑完了,便將手裡捧著的那隻翡翠鐲子小心地擱回絲帕上,清了清嗓子接話道:

  「程小姐做得好!就該這麼裝……不,還得再往貴里裝!」

  陸安也是點頭贊同:「是的,翡翠不是鹽巴,不是糧食,它不是剛需品,沒人會因為買不著翡翠活不下去。

  買它的人,圖的根本就不是它有用,而是它貴,或是別人買不起的好東西。特別是那些有銀子的權貴、夫人小姐、貝子格格,他們買的就是別人眼裡的羨慕勁兒,買的是一伸手腕子的時候,旁邊的人倒吸一口涼氣。

  所以裝修這雖然花銀子多,但必須要讓外頭的人一站在門口就覺得自己的錢袋子矮了三分,價錢不但要貴,還要貴得透明。」

  旁邊兩人聽了皆是點頭贊同:「公子說的對,是這個理。」

  陸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石桌上輕輕叩了兩下。

  對翡翠營銷的核心邏輯必須是稀缺性、可見的昂貴、社交貨幣屬性,這三條加在一起,才是讓翡翠從石頭變成銀子的唯一路子。

  根據他的歷史經驗,也無需懷疑亂世玉石翡翠的貨幣性。國民黨戰敗後要逃離去台,他們拿不走土地、金子又太少,銀子又太重。

  最後還不是分多批次從大陸運送海量文物、古董、文玩、珠寶、翡翠玉石,其中運走的翡翠玉石便數量龐大。

  他沒有再多補充,而是轉向寸世玉:「寸公子,騰衝那邊,這次我的人過去,還勞煩你們寸家安排妥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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