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入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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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龐可大默默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兩碗涼水順手遞給鄭義一碗,自己端著一碗在他旁邊蹲下。

  他順著他的目光也往西山那邊望了望,然後問:「妹夫你可是有什麼心事?」

  鄭義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著碗喝了一口便將碗擱在地上,兩隻手在膝蓋上搓了搓,沉默了很久才開了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屋裡的人聽見:「大舅哥,我今日去照磨山軍營了。」

  龐可大的手頓了一下,碗裡的水晃出一圈細密的漣漪。

  「赤武營新招擲彈兵,月餉二兩五錢。」

  「我是義勇營旗隊長,去了可以直接做伍長,再多加五錢,月餉便是共計三兩。我今天已經通過了考核,紙條就在我懷裡。」

  他把手按在胸口上,隔著衣料,那張紙還在那裡。

  龐可大低頭看著自己碗裡的水,水面上映出他被暮色模糊了的臉。

  他知道鄭義是什麼性子,對方一直想去當戰兵,搏個出路,也多掙些銀子回家,讓家人生活更好。

  這兩年他提過多次這想法,但每次都被小妹壓下去。

  這次赤武營從江南返回,很多人都分了殺敵銀,再加上本就有高額軍餉,更別說新發布的那什麼撫恤政策。

  別的不說,兩人都知道三兩銀子月餉對於他們這等從流民堆里爬出來的家庭來說,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不用再頓頓吃雜糧摻菜葉的稀粥,意味著冬天能添兩床新棉被,意味著大人小孩能隔三差五吃上一口肉,也意味著他能風風光光地討上一房媳婦。

  義勇營是二線守備部隊,月餉不及赤武營戰兵的一半,只能當個副業兼職。

  而加入赤武營戰兵,是他們這種人能摸到的最好的出路,也是官府最鼓勵的事,凡是義勇營轉赤武營的,重慶府衙還會額外發一筆轉正銀。

  「我已經決定要去了。」

  鄭義的語氣平靜且堅決,「小妹就靠你照顧了,請一定要照顧好你外甥。」

  他抬起頭,把目光從西山收了回來,落在龐可大那雙和龐小妹生得很像的眼睛上:「我很快就會帶著很多銀子回來的,到時候先給你討媳婦。」

  龐可大沒有再說話,他只是端著那隻碗蹲在暮色里,看著碗裡的水一點一點地盪開波動漣漪。

  當夜,昏黃油燈在屋舍里輕輕搖曳。

  鄭義對著燈火猶豫了許久,終於還是轉頭,把從軍的事說給了龐小妹。

  龐小妹先是整個人僵住,隨即慌忙地連連搖頭。

  鄭義耐著性子跟她盤算,從軍每月能領三兩餉銀,還有一筆安家銀。有了這些錢,既能給日漸長大的孩子存下家底,一家人也能換間寬敞些的屋子,往後每月還能添上一身新衣裳。

  一番話說完,龐小妹的淚珠接連滾落,一滴滴落在地上,綻放開來。

  她心裡清楚,自己留不住這個人。她太了解鄭義,鄭義不是一個能把好日子坐在家裡等來的人,他耐不住,他認定的事,會拼了命去做。

  她只是死死攥住了他的袖子,鄭義沒有說話,伸出布滿厚繭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一下下緩慢地摩挲著,安撫彼此心底的不安。

  第二日天還未破曉,鄭義便起身輕手輕腳收拾了幾件換洗衣物,打成一個小小的包袱,又俯身,在熟睡的幼子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吻。

  龐小妹早已醒了,她雙眼紅腫,默默端來一碗昨夜剩下的冷粥。

  鄭義端起碗幾口便喝得乾淨,將瓷碗擱在灶台,拎起包袱就想出門。他不敢多停留,生怕對視一眼,就再也邁不開腳步。

  可龐小妹終究忍不住,快步追到門口,從身後緊緊抱住了他,淚眼模糊:「我不要你死。」

  「我一定活著回來。」鄭義終是回頭應下。

  兩人相擁而立許久,等到分開,鄭義轉身踏上路途。

  龐小妹倚在冰冷的門框上,嘴唇不住哆嗦,到最後也沒能說出半句叮囑,只靜靜望著他的背影漸漸遠去,淚水再次奔涌而出。

  鄭義拎著小包袱來到照磨山大營的營門外,此時天色已大亮,五月的陽光明晃晃地照在營門的木柵欄上,將柵欄的影子整整齊齊地投在地上。

  他停下來喘了口氣,正打算整一整衣襟再往裡走,抬眼就便看見了一個人影。


  那人垂著頭站在營門外的一棵黃葛樹下,肩膀微微往前縮著,像是在給自己鼓勁,卻又不敢往裡走。

  鄭義眯著眼辨認了一瞬,眉頭一挑當即叫了一聲:「大舅哥?你怎麼在這?」

  龐可大抬起頭,臉被清晨的陽光照耀下依舊微微發白,眼圈底下泛著一夜未睡的烏青。

  他看著鄭義,表情擰著一股從沒有過的決絕。

  「我想了一整夜……」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肩膀往上抬了抬:「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去冒險,我也去應徵做戰兵,若能跟你一起加入擲彈兵最好,這樣戰場上遇到危險,咱們彼此還能有個照應,活下來的機會,自然也比一個人大很多。」

  鄭義瞪大了眼睛,聲音陡然拔高了半拍:「大舅哥你說什麼?!那你有沒有想過,要是咱們倆都回不來了,小妹和你外甥怎麼辦?」

  龐可大嘴唇抿得很緊,沒有含糊,顯然考慮了很久:「我都算過了,咱們倆要是都死在了戰場上,小妹和我侄子……還有官府的撫恤金和撫養補貼。

  我打聽過那撫恤條例,陣亡後一次性撫恤十二兩,遺孀每月再發五錢銀,子嗣供到十六歲。

  咱們兩個人,兩份撫恤,兩份補貼,小妹拿著這筆錢,日子也不會差到哪裡去。」

  鄭義張著嘴,說不出話來,他想反駁,想說命不是拿銀子來稱的,可是話到嘴邊卻咽了回去。

  這個慫了二十多年的大舅哥,連一個人走夜路都要哼小曲壯膽,經常被他人欺負。

  可今天,他站在赤武營的營門口,將自己推到了這扇大門前。

  兩人對望,沉默了很久。

  龐可大接著問:「擲彈兵還在招人嗎?」

  鄭義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應該還在招,昨天那批考核完了之後,告示也還貼著沒撤。但名額不多了,上邊親口說過,這次只招三百,應徵的至少近千。」

  「而且要求很高……」

  鄭義抬頭看著他,帶著懷疑,「遠投七丈,五投三中,八丈外又遠又准再篩三成。」

  「大舅哥,你……不行的。」

  龐可大沉默了片刻,隨即低著頭往營門裡走了進去。

  「那也得去試一試,我不能給自己後半輩子留下遺憾。」

  他的背影逆著清晨的陽光,影子拖在身後又窄又長,像一個被拉細了的人形剪紙。

  鄭義站在營門外,看著那個背影一搖一晃地消失在營門內的通道里,忽然覺得嗓子眼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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