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題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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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名振站起來,走到金山寺的牆壁前,從袖中取出一支筆,讓人磨了墨,隨後便在牆上題詩。

  他的筆力遒勁,書法極好。

  「予以接濟秦藩,師泊金山,遙拜孝陵,有感而賦。

  十年橫海一孤臣,佳氣鐘山望里真。

  鶉首義旗方出楚,燕雲羽檄已通閩。

  王師枹鼓心肝噎,父老壺漿涕淚親。

  南望孝陵兵縞素,會看大纛禡龍津。」

  寫罷,退後兩步,看著自己的字,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張煌言走上前去,接過筆,略一沉吟,當即便在旁邊和了一首。

  「漢壇左鉞授宗臣,飛翰傳來消息真。

  壁壘象橫開北極,艅艎流斷接南閩。

  雙懸日月旄幢耀,百戰河山帶礪新。

  從此天聲揚絕漠,還應吳會是臨津。」

  張名振看了,點頭道:「好一個『雙懸日月旄幢耀』!」

  劉孔昭也跟著叫好,但他自己憋了半天,一個字也憋不出來,只好訕訕地笑著。

  張煌言卻是並未停下,筆不停揮,眨眼間, 便又和了一首。

  「鍾阜銅駝泣從臣,孝陵弓劍自藏真。

  猶聞雄雉能興漢,豈似乾魚僅祭閩!

  天入金、焦鎖鑰舊,地過豐、鎬鼓鍾新。

  何人獨受耑征詔,賜履繇來首渭津。」

  眾人拍手叫好,還沒反應過來,張煌言接著又寫一首。

  「飛椎十載誤逋臣,喋血憑誰破女真!

  霸就鴟夷原去越,兵聯牛女正當閩。

  投鞭不覺江流隘,傳檄兼聞鐃吹新。

  正為君恩留一劍,莫教龍氣渡延津!」

  在眾人目光之中,張煌言思如泉湧,一口氣便為張名振和了六首詩,這才擱下筆。

  周圍的將士們雖然大多不懂詩,但見幾位主將連連叫好,也跟著鼓掌歡呼。

  劉孔昭苦思冥想了好久,終於嘆了口氣放棄了,他拱手道:「本伯才疏學淺,實在做不出來,慚愧,慚愧。」

  眾人都說不妨事。

  話落,張名振、張煌言、劉孔昭與舟山軍諸將士不約而同地看向陸安。

  赤武營的將領們也滿心期待地看著他們的陸公子,心想陸公子平日裡雖然不作詩,但畢竟是定王殿下,該有些家學淵源吧?

  陸安本還在想著其他事情,此時才感覺所有人的目光已交匯至自己身上。

  他也沒預料到今日如此一大早起來起來,竟然還得臨場作詩,額頭頓時滲出了細汗,腦子裡飛速地搜索著。

  他前世是個文科生,詩詞歌賦多少記得一些,但此時此刻,此情此景,該吟什麼?

  明之後就是清,清之後只剩下民國可用,這詩詞可選範圍太小。

  他急得手心冒汗,腦子裡一片空白。

  忽然,陸安靈光一閃,深吸一口氣,接過筆,用自己這幾月跟著張奕夫練過的書法,在這金山寺壁上寫道:

  「北望中原涕淚多,胡塵慘澹漢山河。

  盲風晦雨淒其夜,起讀先生正氣歌!」

  念完,他自己心裡嘆了口氣。這首詩是好詩,但畢竟不是這個時代的,可他也實在想不出別的了。

  張煌言見了,微微一怔。這首詩的格調和他平時讀到的詩不太一樣,用詞也略顯直白,但那股子沉鬱悲壯的氣韻,卻撲面而來。

  張名振細細琢磨了一會兒,忽然拍手叫好:「好詩!公子這首詩,悲而不頹,壯而不躁。『盲風晦雨』正是我等在海上漂泊、屢敗屢戰的寫照。

  『正氣歌』乃文天祥所做,也是其一生奉行的信念。在南宋滅亡的黑暗亂世里,唯有文天祥這樣的孤臣氣節,才能照亮山河。」

  張煌言也回過神來,連連點頭:「公子說得極是。我素來仰慕文天祥,他的《正氣歌》也是我平生最愛的文章。

  今日登金山、祭孝陵的全部意義,就是為天地存正氣,為華夏守綱常!公子這首詩,正是道出了我等的心聲。」

  其餘舟山軍、赤武營諸將雖然也聽不太懂,但見舟山兩位主將都在誇讚,當即覺得公子這詩對得好,紛紛歡呼起來。


  大家都在誇讚,但陸安卻是垂下頭,面色極為壓抑複雜。

  只有陸安自己心裡知道,這首詩不是他寫的,而是三百多年後柳亞子的《題張蒼水集》。

  這詩詞創作的時候,正值清末反清革命思潮高漲時期。

  此時作者柳亞子年僅17歲,卻已展現出強烈的民族革命意識。他加入同盟會與光復會,成為堅定的反清革命者,視張煌言為民族英雄與精神偶像。

  他16歲開始系統搜集南明史資料,對張煌言等抗清志士事跡爛熟於心。

  而張煌言留下來的詩文在清代長期被列為禁書,只因其中充滿反清思想與民族氣節。

  1901年,章太炎(章炳麟)整理傳抄稿本排印出版《張蒼水集》,才使這部塵封近三百年的民族精神文獻得以重見天日。

  柳亞子讀到此集後,深為張煌言「起兵慷慨扶宗國,豈獨捐軀為故王」的精神所感動,遂寫下這組題詩。

  詩中「盲風晦雨淒其夜」不僅是自然環境描寫,更是對當時國內的隱喻,滿清統治腐朽,民族危機深重,帝國主義瓜分漢地。

  「胡塵慘澹漢山河」既是對南明歷史的感慨,也是對清末現實的批判,革命黨人在黑暗中苦苦尋找救國之路,張煌言的忠義精神也成為他們的精神燈塔。

  而歷史上張煌言在被清廷俘虜後,於杭州獄中反覆抄寫文天祥《正氣歌》,並創作《放歌》明志。

  張煌言《放歌》中「予之浩氣兮化為風霆;予之精魂兮變為日星」與文天祥《正氣歌》精神一脈相承。

  柳亞子正是看到了這種精神契合,才將張煌言與文天祥並列,完成了從南宋到南明再到清末的精神鏈條構建。

  一首詩,連接三個時代的精神。

  歷史,有時候真的很奇妙。

  此時此刻,眾人見陸安垂頭不語、面色儘是壓抑痛苦。

  張名振、張煌言、劉孔昭對視一眼,以為他是因為祭拜孝陵想起了死在京城的崇禎皇帝,故而心中感傷,三人只得同時嘆了口氣。

  張煌言走上前來,想要安撫一番 ,於是語氣溫和道:「公子不必感傷,南京距此地一百二十餘里,鎮江府派人去求援也需時日,南京清軍趕來至少需要四到五日。

  我等計劃在此地設醮三日,請僧人道士進行祭祀活動,祈求太祖在天之靈保佑大明復興,超度陣亡將士。咱們還有時間,公子可以多在這裡待幾日,再祭一祭孝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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