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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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安卻並不在乎什麼祭拜孝陵,而是抬起頭,注視著這首詩的主人公。

  對方此刻正淡笑著注視自己,歷史上許多事情再度湧入腦海。

  自清軍南下,二十六歲的舉人張煌言投筆從戎,擁立魯王朱以海監國,從此開始近二十年孤忠抗清之路。

  他告別家人退守舟山,父親被清廷逼迫寫信勸降,他回信明志 「寧為趙苞,不為徐庶」,與親人徹底劃清界限,此後十九年未再相見。

  永曆五年舟山失守,他率殘部漂泊海上,與張名振四入長江、三攻鎮江,一度連下安徽二十餘城,卻因朱(鄭)成功戰略分歧與清軍圍剿,每次都功敗垂成、損兵折將。

  直到永曆十五年,永曆帝被吳三桂縊殺,永曆十六年鄭成功病逝、魯王薨逝,他的三位精神支柱相繼倒塌。

  眼見復明大業徹底無望,他率部退至南田懸岙島,困守孤島,糧草斷絕,只能靠漁獵勉強維生。

  直到康熙三年,張煌言見大勢已去,不可挽回,便解散部眾隱居荒島,卻被舊部徐元、張安出賣,在夜半遭清軍攀嶺突襲被俘。

  押解至杭州後,浙江總督趙廷臣與故明降官輪番勸降,許以高官厚祿,他閉目不語,揮筆寫下絕命詩 「我年適五九,偏逢九月七。大廈已不支,成仁萬事畢」。

  清廷見勸降無果,在鎮江秘密處死他的妻子董氏與長子張萬祺。

  其後九月,張煌言被押往弼教坊刑場,他拒跪受戮,昂首望吳山嘆 「好山色,可惜淪為腥膻」,隨後南向再拜後從容就義,年僅 45 歲。

  這位南明最後孤忠,生前壯志未酬、骨肉離散,身後僅由友人黃宗羲等人收殮遺體,刻進歷史年輪。

  想到這,一時陸安有些失態。

  他忍不住紅了眼眶,緊緊注視著面前還活著的張煌言,目光又越過張煌言,如火炬般直視張名振、劉孔昭。

  他目光灼灼,每個字都像釘子一般釘進在場人耳朵里。

  「五日!」

  「給我五日!與我並肩擊敗江南清軍!攻破鎮江!」

  此言一出,赤武營的將領們先是一愣,隨即頓時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公子說得對!打他娘的清賊!」

  「五日足以破賊!」

  張名振、張煌言、劉孔昭三人與舟山諸將霎那間呆住。

  ……

  一刻鐘後,金山腳下。

  張名振、張煌言、劉孔昭三人沿著石階往下走,身後是金山上還在焚燒的紙錢灰燼,隨風飄散,落在他們的肩頭。

  江風吹過來,帶著水汽和煙火氣,吹得他們的袍角擺動。

  劉孔昭走在最前面,他腳步很快,像是在跟誰賭氣。

  他走了幾十步,終於忍不住了,猛地停下來,轉身看著張名振,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埋怨。

  「定西侯,你為何真許諾了要等五日?那鎮江也是漕運大城,城中還有近兩千清兵。

  咱們之前又不是沒有攻過鎮江,哪有那般容易攻下?就算攻得下,又要死多少兒郎?

  更何況南京清軍也差不多便是五日就到,若是到時候拖住了我們,那可就難走了!這些都是舟山破滅後的老底子,不多了啊!」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說到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

  張名振停下腳步,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等劉孔昭說完了,他才嘆了口氣,聲音低沉。

  「誠意伯,你看不出來嗎?這位陸公子若是不打打看,恐怕是不能接受空手而歸這事實的。

  我看出來了,他一定要打鎮江。他是我們叫來的援軍,我們不能讓他孤軍在此。」

  張名振頓了頓,隨後看著劉孔昭和走過來的張煌言,隨後反問了一句:「而且,你們不會沒看出來吧?」

  張煌言和劉孔昭對視一眼,同時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劉孔昭長長地嘆了口氣,聲音里的埋怨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感慨。

  「看出來了,他肯定是定王。」

  張煌言也點頭:「誠意伯說得對,方才祭拜之後,他吟詩時那般難過,我說我們會在金山設醮三日,祭祀太祖在天之靈保佑大明復興。

  他忽然便看著我,瞬間竟如此這般失態.....這......肯定是想起了死在京師的烈皇,想起了孝陵的祖輩,唉……」


  張名振點頭:「就是因為他是定王,剛剛祭拜祖先,有著恢復山河的心志,所以才想努力這一把,他不想空手而歸,不想對不起他父皇和孝陵先祖。」

  劉孔昭的臉色依然不好看,但語氣已經緩和了下來:「這我理解,可江南那馬國柱和管效忠的軍隊若是來了,我們幾部合軍可也是不占優勢的,到時候恐難收場啊。」

  張名振又嘆了口氣:「沒法子了,今日對方思念先祖,年輕人情緒念頭這剛起了,我等老臣是勸不過的。

  我們又不能讓他孤軍在此,為今之計,只能讓陸軍下船,上岸紮營,建起營壘。

  我們反正還要在金山設醮三日,等到第三日,我們再去好好勸他一番,到時候看他能否冷靜一些,願意撤軍。」

  劉孔昭皺眉道:「若是他非要大舉進攻鎮江,而且就算南京清軍來了也不走,非要打呢?我等又該如何是好?」

  張名振一時無言。

  張煌言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道:「我們如今水師仍是優勢,可以讓我們陸軍沿江紮營,與水師結為一處。

  若是定王真的要與清軍一戰,我們也只能嘗試一二。就算戰敗,我們至少可以保證水路這條生路,可以安全護送他撤離。」

  劉孔昭張了張嘴,又要說什麼。張名振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便如此吧。」

  三人繼續往下走,誰也沒有再說話。

  江風吹過來,帶著金山上紙錢焚燒的煙氣,熏得人眼睛發酸。

  身後,金山上還隱隱傳來將士和金山寺僧人的哭聲和誦經聲,在江風中飄飄蕩蕩。

  遙祭孝陵是此時殘明政權合法性的宣示,表明張名振、張煌言等人堅持奉明朝為正統,與滿清政權勢不兩立。

  同時又是軍事震懾,此次行動是南明軍隊自南京淪陷後,首次大規模進入長江腹地,對清軍江南統治造成嚴重衝擊。

  同時其身著漢族服飾、舉行傳統祭祀儀式、題詩明志,都是對滿清「剃髮易服」政策的文化反抗。

  只是歷史上,因援軍失期,此次行動未能實現攻取南京的戰略目標。

  故而歷史中的張名振、張煌言祭拜三日後,便在清軍趕到前,無奈被迫東撤,返回崇明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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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釋:

  《鎮江市志》《南疆逸史》《張蒼水集》:凌晨至傍晚,設三獻禮,三軍哭祭,聲震江左,兩岸百姓觀者皆泣。

  張名振親讀祭文,淚如雨下,將士無不感泣,使江南民心復思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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