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山蟹佐酒·煙火安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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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天剛亮,張曉峰就醒了。

  他輕手輕腳穿好衣裳,推開臥房門。

  墨墨和黑虎也站起來跟著他出了門,來到壩子上,兩條狗就追逐打鬧起來。

  張曉峰洗漱完,開始熬稀飯。

  剛熬好,正準備去叫陸青雪起床吃飯,忽然聽見壩子上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

  墨墨和黑虎沒有叫,緊接著就傳來陳木根的大嗓門:「曉峰!在家沒得?」

  張曉峰走出灶屋,看見陳木根帶著二狗子、王大柱、何田水、李老三幾個正站在壩子上。

  陳木根提著用麻繩捆著的酒罈子,另外幾個人都穿著幹活時的衣裳,扛著工具,一看就是準備進山幹活的架勢。

  「陳哥,你們這麼早?」張曉峰迎上去。

  「早啥子哦,天都大亮了。」陳木根把酒罈放在壩子上,「給你帶了壇紅苕酒。」

  「陳哥,你這太客氣了。」

  「我們兩個,客氣個啥子。」陳木根從兜里掏出煙,遞給張曉峰一根,自己也叼上一根,「秧子栽完了,我們幾個今天去福生那邊幫他繼續整房子。你這邊的家具,等福生那邊弄完了再回來給你搞。」

  「要得。」張曉峰接過煙,就著陳木根劃著名的火柴吸了一口,「你們吃了早飯沒得?」

  「吃了吃了。」二狗子搶著說。

  「那行。你們先去,我抽時間也去福生那邊看看。」

  張曉峰跟著陳木根幾人走了幾步,目送他們沿山路往大山口方向走去,走出老遠都還能聽見陳木根跟王大柱在爭論啥子。

  回到灶屋時,陸青雪已起來了,正坐在方桌前喝粥。張曉峰把酒罈子搬進灶屋,放在牆角。

  「陳哥他們去大山口了?」她問。

  「嗯,順路給我帶了壇紅苕酒。」張曉峰端起粥碗,呼嚕呼嚕扒了幾口,「吃過飯我也去看看,看能不能幫上忙。」

  「你去吧。我有些累,吃了就去再睡會兒,黑虎在家陪我就行。」

  「行。」

  吃過飯,張曉峰把碗筷收拾了,帶上竹弩和獵刀,叫上墨墨,就往大山口走去。

  路邊的野花開得正盛,黃的白的紫的,一叢一叢從草里石縫裡鑽出來。

  深吸一口氣,空氣里那股松脂和濕泥的清香涼絲絲地灌進肺里,渾身毛孔都舒展開了。

  一個多鐘頭後,張曉峰遠遠就聽見前面林子裡傳來砍樹和敲打木頭的聲音。

  拐過山彎,穿過灌木叢,眼前豁然開朗。

  周福生的木屋已初具規模了。

  四根粗壯的立柱撐著幾道橫樑,竹編泥牆已糊了一半,黃褐色的泥巴在晨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

  屋頂的茅草鋪了一半,陳木根正蹲在房頂上,手裡拿著竹片,一層一層地壓茅草。二狗子在下面遞茅草,王大柱在編竹牆,何田水在溪邊和泥巴,李老三在砍竹子。張春蘭在溪邊洗野菜,旁邊堆了一堆剛采的。

  「福生!」張曉峰喊了一聲。

  周福生正光著膀子在刨一根木料,聽見喊聲直起腰,咧嘴笑了:「大哥!你來了!」他擦了擦額頭的汗,快步走過來。

  現在的周福生整個人的精氣神已完全不一樣了——腰板挺得筆直,肩膀也寬了,走路都帶風。

  「進度咋樣?」張曉峰看了看四周。

  「快了!」周福生指著屋頂,「陳哥說今天就能把屋頂苫完,明天再糊一天牆,後天就能住進去了。」

  陳木根在屋頂上朝下面喊了一聲:「曉峰!你來得正好!幫我把那捆茅草遞上來!」

  張曉峰捲起袖子,把獵刀和竹弩放在一邊,開始幫忙。

  可幫了一會兒就發現——二狗子搬茅草,王大柱編竹牆,何田水和泥,李老三砍竹子,張春蘭洗菜做飯,周福生刨木料,每個人都有自己一攤活,張曉峰沒幫幾下忙就沒他什麼事了。

  算了,乾脆去幫他們搞點吃的回來吧。

  張曉峰打了聲招呼,提了個大籃子就出來轉悠。

  野菜?剛剛看見已采了那麼多了。竹蟲?這傢伙太費油,周福生這裡不具備這條件。野兔野雞?一時半會也不一定碰得上。

  他沿著小溪往下遊走,溪水嘩嘩地淌著,在石頭間激起白色的水花。走到一處淺灘時,忽然停住了腳步——溪邊的石縫裡,幾隻山螃蟹正探頭探腦。


  張曉峰蹲下來仔細觀察。這片淺灘水流平緩,水質清澈,水底全是光滑的鵝卵石,石縫之間長著碧綠的水草。

  山螃蟹就藏在那些石縫和水草下面——有的正舉著兩隻大鉗子在水底慢悠悠地爬,有的半截身子埋在沙里只露出兩隻眼睛,有的正為爭奪一處石縫打鬥,鉗子對鉗子,誰也不肯退讓。

  張曉峰嘴角翹了起來。這東西可是好東西——山螃蟹常年生活在冰冷的山溪里,水質好,沒有污染,肉質比田裡的螃蟹更緊實更鮮甜。而且這個季節正是山螃蟹最肥的時候。

  最重要的是——這東西不用任何佐料,洗乾淨直接丟進鍋里,加點鹽巴,就是一道頂級美味。

  張曉峰仔細看了看周圍的地形。溪水很淺,剛好沒過腳脖子,水底的鵝卵石被水流沖刷得光滑圓潤。螃蟹都藏在石頭下面和水草叢裡,只要翻動石頭,它們就會竄出來。

  張曉峰把獵刀在石頭上蹭了兩下,捲起褲腿,脫了鞋,光著腳踩進溪水裡。溪水冰涼刺骨,從腳趾縫裡淌過,激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他從溪邊搬來幾塊大石頭,在淺灘下游圍了一圈,壘成一道簡易的石壩。又把上游的水用石頭和泥巴稍微改了一下流向,讓水往旁邊分流。這樣一來,這片淺灘的水就淺了大半,原本沒過腳脖子的水只剩下一兩指深。

  「行了,這樣就好捉了。」

  張曉峰彎下腰,開始翻石頭。這山螃蟹精得很,一有動靜就縮進石縫深處,有的還揮舞著大鉗子做出防禦姿態。水淺了,它們再精也藏不住。

  翻第一塊石頭時,張曉峰還沒反應過來——石頭一掀開,底下黑壓壓一片全在爬動。三四隻山螃蟹同時從不同的方向往外竄,他伸手去抓這隻,那隻趁機溜了;又轉身去追那隻,另一隻又從腳邊竄過去。忙活半天,才捉了兩隻。

  「這樣不行。」張曉峰直起腰,擦了擦額頭的汗。他想了想,換了個策略。

  再次彎下腰,他先輕輕把石頭掀開一條縫。果然,底下的螃蟹受到驚動,紛紛往外爬。但這次他沒有急著去抓,而是等它們爬到開闊地,才快速出手。大拇指和食指從背後捏住蟹殼的兩側,這個位置螃蟹的大鉗子無論如何也夾不到。捏起來,往籃子裡一扔,接著捉下一隻。

  那些螃蟹被捏住時揮舞著兩隻大鉗子在空中亂夾,鉗子張得大大的,卻怎麼也使不上力。被丟進籃子裡後,幾隻螃蟹氣急敗壞地想爬出來,張曉峰急忙找了些樹枝樹葉蓋了上去。

  張曉峰越捉越順手。每掀開一塊石頭,底下幾乎都有收穫。有的石頭下面只有一兩隻,有的是三四隻擠在一起,還有的石頭下面居然藏著一窩。母蟹放了——肚子鼓鼓的都是籽,那是明年的螃蟹。

  「你們運氣好,碰見我這種有良心的。換個人來,一定把你們一鍋端了。」

  捉了大概一個多鐘頭,籃子已裝滿。張曉峰又順手把剛才改造的水路恢復了原樣,把那道石壩也拆了。

  回到周福生那邊時,日頭正午了。陳木根從房頂上下來,正坐在溪邊石頭上抽菸歇氣。二狗子和王大柱在收拾工具,何田水和李老三在洗臉上的泥。

  「大哥回來了!」周福生看見張曉峰提著的籃子,好奇地湊過來,「你這是搞的啥子?」

  張曉峰把籃子放在溪邊的石頭上,掀開上面蓋著的樹枝樹葉。所有人圍過來一看,都愣住了。

  「螃蟹?」二狗子眼睛瞪得溜圓,「這傢伙不怎麼好吃。」

  「怎麼不好吃了?好吃得很。」張曉峰蹲下來,從桶里捉出一隻螃蟹。螃蟹舉著兩隻大鉗子在空中亂舞,氣焰囂張得很。「你們看,這是山螃蟹可不是田裡的螃蟹,它長在冷水溪里,常年不見太陽,肉質特別緊實,比田裡的螃蟹好吃多了。」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這玩意兒是寒性的,可不能多吃。」

  「可是……」王大柱撓了撓頭,「螃蟹我們都生吃過,也煮著吃過,烤著也吃過,沒感覺多好吃啊!」

  「哎!說了你們也不信,看我給你們露一手,包你們覺得好吃。」張曉峰把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

  他把螃蟹倒進大盆里,從溪里舀了幾瓢清水泡著,又往盆里撒了把鹽,攪了攪。螃蟹在鹽水裡吐著泡泡,水面上很快浮起一層細密的白色泡沫。「先用鹽水泡一陣,讓它把肚子裡那些泥巴和髒東西全吐出來。泡的時候得多換幾次水。」

  泡了大概一刻多鐘,張曉峰把螃蟹撈出來,換了清水,又撒了把鹽。這樣反覆泡了三道,直到水面不再起泡沫,螃蟹吐出來的水也清了。再把螃蟹撈出來瀝乾水分,放在筲箕里。


  鐵鍋里加清水,放了幾片野山姜,撒了把鹽,蓋上鍋蓋大火燒開,再把螃蟹放入鍋里。

  螃蟹在鍋里掙扎了幾下,很快就沒了動靜。

  「不就是直接煮嗎?我們以前也煮過!不好吃!」二狗子說到。

  「你就等著吧!還有再說一遍這是山螃蟹,可不是你以前煮的那田裡的螃蟹。」張曉峰揭開鍋蓋看了一眼——螃蟹已變成了紅褐色,「山螃蟹先過一遍水,把腥味去掉。然後再拿來炒或煮湯,就只剩鮮味了。」

  水開後煮了不到兩分鐘,張曉峰把螃蟹撈出來瀝乾水分,換了清水,重新放進鐵鍋里。又放了幾片野山姜,撒了把鹽。蓋上鍋蓋,大火燒開。

  螃蟹的鮮味從鍋蓋縫裡飄出來,在空氣里彌散開來。那是一種極其純粹的鮮香——沒有海蟹的腥味,沒有河蟹的泥味,只有山泉水滋養出來的鮮甜。

  「好香啊。」張春蘭吸了吸鼻子。

  張曉峰揭開鍋蓋看了看,螃蟹殼已變成了深紅色。他用筷子夾了一隻出來,放在碗裡,端到張春蘭面前。「嘗嘗。」

  張春蘭吹了吹氣,用手撕下一隻蟹腿。蟹腿肉雪白雪白的,冒著熱氣。她放進嘴裡嚼了嚼,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好鮮!而且還有點甜!」

  「真的假的?」二狗子也夾了一隻,學著張春蘭的樣子撕下蟹腿。蟹殼輕輕一掰就裂開了,露出裡面白嫩嫩的肉,一縷一縷的,在熱氣里微微顫著。他把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瞪得溜圓。「嗯!好吃!真的跟我們吃的螃蟹不一樣!而且不腥!曉峰哥,同樣是螃蟹,我也沒看你放什麼,為什麼做來就比我們做的好吃呢?」

  陳木根也嘗了一隻,點點頭。「確實不錯。這肉緊實,不像田裡螃蟹那樣水垮垮的,吃起來有嚼勁。」

  周福生蹲在溪邊,剝開蟹殼,用筷子挑了一點放進嘴裡,慢慢品著,然後重重點頭:「春蘭,你也吃,真的太好吃了,大哥的手藝太好了。」

  前世的張曉峰吃過陽澄湖大閘蟹、舟山梭子蟹,甚至進口的帝王蟹,但最好吃的,卻是有一年去川西徒步時,在一個老鄉家裡吃到的一盆清煮山螃蟹。那老鄉也是把螃蟹捉來,在水裡養了大半天,再洗得乾乾淨淨,清燉了一大鍋,甚至只加了鹽,那味道卻讓他記了一輩子。老鄉說,這山螃蟹對水質要求高得很,水稍微髒一點就活不了。

  「這算什麼手藝。」張曉峰夾了一隻放在碗裡,「山螃蟹這東西,越簡單的做法越好吃。只要水質乾淨,洗乾淨了,加鹽巴煮就足夠了。」

  「等下次,你再給我們做那個麻辣的。」二狗子滿嘴蟹肉,含糊不清地說。

  「行,過幾天你來我家做工的時候我就給你們做個麻辣的。不過我那邊的螃蟹不知道為什麼真的沒福生這邊的好,所以也只能做麻辣的。」

  一群人圍坐在溪邊石頭上,曬著午後的太陽,吃著山螃蟹,喝著周福生上次在公社打的紅苕酒,大聲說笑。山風吹過來,裹著溪水的涼意和螃蟹的鮮香,吹得人渾身舒坦。螃蟹吃了一隻又一隻,蟹殼堆了一大堆。

  張曉峰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手裡端著一杯紅苕酒,看著周福生和張春蘭並肩坐在一起。

  張春蘭正幫周福生剝螃蟹,把蟹腿肉一條條撕下來放在他碗裡,周福生憨憨地笑著,時不時也給她夾一筷子。兩人剝螃蟹的動作越來越熟練——拇指按住蟹殼兩側輕輕一掰,殼就裂開了,露出裡面白生生的肉。

  這大山深處,又多了一戶人家。從此以後,這山里不再只有他和青雪兩個人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福生,我先回去了。青雪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

  「要得,大哥,那你慢慢走!」周福生站起來送他。張春蘭也站起來,朝張曉峰揮了揮手。

  張曉峰帶上竹弩和獵刀,叫上墨墨,沿山路往回走。走到半路,他回頭看了一眼——周福生的木屋在陽光下泛著金黃的光澤。茅草屋頂已全部苫好了,竹編泥牆也糊了大半,再過兩天,這兩間屋子就能住人了。

  「墨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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