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閒煮歲月·細磨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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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曉峰一覺睡到天光大亮。睜開眼,陽光已從窗格子裡斜斜照進來,落在木地板上,映出一塊塊金色的光斑。

  他翻了個身,只覺得渾身骨頭架子都在抗議——昨天追麂子、拖野豬,晚上又處理內臟和豬頭豬蹄搞到半夜,這會兒才覺著胳膊腿都不是自己的了。摸到枕頭邊的手錶一看,好傢夥,快十點了。

  揉了揉眼睛,撐著床板坐起來,疼得他齜了齜牙。趿拉著蹬上褲子,穿了件衣裳推開臥房門。

  壩子上,陽光正明媚。

  陸青雪彎腰翻曬著筲箕里剩下的幾斤煮熟的蝦子,別看挺著個大肚子,動作卻利索得很。竹筲箕在她手裡顛了兩下,蝦干便均勻地翻了個面,殼子碰撞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墨墨和黑虎趴在她腳邊懶洋洋地曬太陽,黑虎的大尾巴在地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

  「醒了?」陸青雪聽見動靜直起腰,用手背蹭了蹭額頭的汗,「快去洗臉吃飯。稀飯已經涼了一陣了,我還給你烙了兩個灰麵餅,在鍋里熱著呢,切了點辣白菜在案板上。」

  「你起來怎麼不叫我?讓我來做就行,你挺著個大肚子不方便噻。」

  「哪有你說的那麼嚴重。前些天在木根嫂他們家的時候,村裡有個月份比我還大的,還在上坡做活路呢。快,洗臉吃飯去!」

  「得令!老婆大人!」

  張曉峰走到沁水盪邊,捧了把涼水潑在臉上,殘留的困意全散了。回到灶屋揭開鍋蓋——鍋里溫著一碗白米稀飯,兩個灰麵餅子擱在碗旁邊的蒸格上,案板邊還有一小碟切好的辣白菜。

  他端起稀飯呼嚕呼嚕扒了兩口,抓起灰麵餅子咬了一大口,又夾了筷子辣白菜送到嘴裡,嚼得脆生生的。

  墨墨跑進來趴在他腳邊,下巴擱在他腳背上,尾巴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掃著。

  吃過飯,張曉峰沒歇著,今天的事還多得很。

  張曉峰把昨天剩下的野豬肉搬到案板上——豬本就不大,王愛國又分走了二十斤好肉,剩下的純肉估摸也就二十多斤。

  找來王愛國以前送的那套刀,一把切菜一把剔骨。

  剔骨刀順著豬脊背上的紋路,一刀一刀把肉剔下來,刀鋒貼著骨頭走,沙沙的聲響在安靜的灶屋裡迴響。

  把剔下來的肉切成大小差不多的條狀,每條約莫一斤出頭,碼在旁邊盆子裡。又取出鹽、辣椒麵和花椒麵,一把一把往盆子裡撒,捲起袖子伸手進去翻攪。

  鹽粒和辣椒花椒麵裹在肉條上,他反覆抓揉,確保每一條都抹勻嵌進肉縫裡。再把醃好的肉條用麻繩一根根穿好,掛到灶台上方的竹竿上。

  「這些肉時不時切點下來炒個菜,即使進山空軍,家裡也不缺油葷了。」張曉峰拍了拍手上粘的辣椒花椒鹽,抬頭看著竹竿上那一排肉條,滿意地點點頭。

  接下來處理豬頭、豬蹄和排骨。這些東西洗乾淨了,全倒進大鐵鍋里,加滿水沒過骨頭,然後開始配滷料——辣椒段、花椒粒、野山姜切片,醬油倒了大半碗,鹽抓了一大把。

  又從案板一角的竹籃里翻出個小布包,這是上次在陳木根家讓周福生去公社買佐料時多買的桂皮、八角、香葉,走時帶了回來。各拈了些丟進鍋里,蓋上鍋蓋,大火燒開。

  鍋里很快咕嘟咕嘟冒起了泡,滷料的香味混著肉香從鍋蓋縫裡鑽出來,勾得人直咽口水。

  張曉峰把灶膛里的柴抽出兩根,只留幾根細柴維持小火慢燉。

  出了灶屋,陸青雪正坐在壩子邊上的石頭上曬太陽,手裡織著一頂小帽子,竹針在她指間上下翻飛。黑虎趴在她腳邊,半眯著眼,享受得很。墨墨不知跑哪裡瘋去了。

  張曉峰挨著陸青雪坐下,從兜里掏出煙,劃根火柴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青雪,又在織帽子了啊。你說咱這娃,以後取個啥子名字好?」

  陸青雪手裡的竹針停了停,歪著頭想了想:「你當爹的,你取唄。」

  「我哪曉得啷個取。取名字這事,我聽老輩子們說,得慎重,可不能亂取。」張曉峰彈了彈菸灰,「還有就是萬一是個女娃,取個男娃名字那就鬧笑話了。」

  「那你取個小名,大名等生了上戶口的時候再取好就行了噻。」

  「小名?……狗蛋?狗剩?還是石頭、小寶啊……」張曉峰笑著說。

  「張曉峰!你再這樣我可生氣了哈……」

  「好好好,你別急,我不取狗蛋……但村里那些都是這麼取的啊……」張曉峰後面小聲嘀咕了一句。

  「張曉峰,你還說……」

  「逗你的!我怎麼會給我們的寶貝取這種名字呢?」其實兩世為人的張曉峰都沒經歷過為人父,哪會取什麼名字。在他心裡,若是個男娃還真想就取個什麼狗蛋之類的將就一下,不過女娃就得慎重考慮了。

  陸青雪懶得理他,低下頭繼續織帽子,兩根竹針在她手指間飛快地交叉,毛線團在膝蓋上滾來滾去。

  張曉峰自討沒趣,起身四處逛了起來。山風吹過來,帶著松脂的香氣和遠處山澗的水聲,好不安逸。

  「應該滷好了。」他看看表,進了灶屋。

  揭開鍋蓋,一股濃郁的鹵香味撲面而來。鍋里的滷水已收幹了大半,豬頭、豬蹄和排骨都變成了醬紅色,油光發亮,在滷汁里泛著誘人的光澤。

  張曉峰找了個乾淨的大盆子,把豬頭、排骨、豬蹄全撈出來放在案板上。

  等稍微涼了些,開始拆骨。豬頭上的肉已燉得脫了骨,稍微用點力就能把骨頭整塊抽出來。

  他把豬頭肉一片一片拆下來放進盆子裡,排骨上的肉輕輕一拽就下來了,豬蹄輕輕一撕也骨肉分離。拆完骨,盆子裡的肉估摸有十斤多點,夠吃幾天的。

  把鹵湯也倒進盆里繼續浸泡著,這樣肉能更入味,也放得更久。

  「這幾天得頓頓吃這個,不然壞了就可惜了。」他把盆子端到案板角落放好。

  拆下來的骨頭上還附著不少殘肉和筋頭。

  張曉峰把這些骨頭清洗了一下,全丟回鐵鍋里,加滿清水,大火燒開後又轉小火慢慢熬。鍋里咕嘟咕嘟冒著泡,清湯漸漸變了色。

  中午,張曉峰從滷肉盆里切了盤豬頭肉,又炒了點野菜,熱了早上的稀飯。豬頭肉軟糯入味,鹵香濃郁,陸青雪連夾了好幾筷子,直說巴適。

  吃過飯,又過了一個鐘頭,鍋里的骨頭湯已熬成了濃濃的奶白色,那些拆不下來的殘肉和筋頭全熬化了融進了湯里。張曉峰把骨頭撈出來瀝乾水分,湯倒進另一個乾淨盆子裡晾著。

  他又在灶里生了小火,把撈出來的骨頭放在鐵鍋里,用小火慢慢炕。炕了半個多鐘頭,骨頭表面的水分全乾了,變得酥脆,用手一掰就斷。把炕好的骨頭放在筲箕里晾著。

  「青雪,石磨幹了沒?」

  「早幹了。」陸青雪應道。

  張曉峰把陸青雪早就洗乾淨晾乾了的小石磨搬出來,放在壩子的大石頭上。

  先磨狼骨和雲豹骨——上次帶回來的狼骨已很乾了,雲豹骨也是。把骨頭敲成小塊丟進磨眼裡,握住磨柄一圈一圈地轉,石磨發出沉悶的嗡嗡聲,細細的骨粉從磨縫裡簌簌往下掉,堆在磨盤下面的布單上。磨完骨頭,又把炕乾的豬骨也磨成粉。三種骨粉混在一起,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骨香。

  接下來磨糧食。上次買的干苞谷還有三十多斤,再混了十斤大米,全倒進石磨里磨成粉。磨好的苞穀米粉黃澄澄的,米粉末白花花的,混在一起堆成了小山。

  內臟也處理好了——昨天留的野豬內臟和麂子內臟,張曉峰已把它們洗乾淨炕干,也磨成粉,帶著一股肉腥味。

  張曉峰把那個大木盆拿出來,把所有粉末全倒進去——骨粉、苞穀米粉、米粉末、內臟粉。一百多斤,量太多了,得分兩三次。他捲起袖子伸手進去翻攪,粉末揚起一陣淡淡的塵霧。

  「這得吃多久啊。」陸青雪看著那滿滿一大盆狗糧粉。

  「不久。墨墨和黑虎現在是越來越能吃了。」

  他把攪勻的狗糧粉裝了一大口袋,起碼七八十斤,用麻繩紮緊口子,搬到灶屋牆角放好。這些以後就用來拌到剩飯剩菜里餵狗。

  盆里還剩三四十斤,就留著做狗糧丸子,平時訓練兩條狗獎勵用。

  張曉峰提個籃子出去拔了些野菜回來,洗乾淨剁成碎末,撒在剩下的混合粉里攪勻。然後把那盆晾涼的骨頭湯端過來,用勺子一勺一勺舀進去,邊舀邊攪拌。骨湯混著粉末攪成了麵團。

  「差不多了。」張曉峰把袖子卷得更高些,開始搓丸子。揪一坨麵團在掌心,兩個手掌合在一起搓幾下,就成了個拇指頭大小的丸子,搓好一個放在旁邊的乾淨簸箕上。

  陸青雪也過來幫忙,搬了張小凳子在旁邊坐下,學著他的樣子搓。她的手法比張曉峰輕巧,搓出來的丸子個頭勻稱,圓滾滾的。


  兩人一邊搓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搓了一個多鐘頭,丸子鋪滿了兩個簸箕。

  墨墨和黑虎聞到肉腥味,湊過來嗅了嗅,尾巴搖了搖。

  「這可不是給你們現在吃的。」張曉峰拍了拍黑虎的腦袋。黑虎抬起頭舔了舔他的手,又趴回去了。墨墨倒是執著,蹲在簸箕旁邊不肯走,眼睛直勾勾盯著那些丸子,口水順著下巴滴在地上。

  陸青雪走過來在張曉峰旁邊坐下,遞給他一杯水。張曉峰接過來灌了幾口,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水漬。

  「累不?」陸青雪問。

  「不累。」張曉峰搖搖頭,看著遠處山脊上那層層疊疊的樹影,「就是覺得時間過得真快。」

  「是啊。」陸青雪低頭摸了摸肚子,「再過幾個月,咱家就多一口人了。」

  張曉峰伸手攬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邊拉了拉。陸青雪順勢靠在他肩上。

  遠處傳來幾聲布穀鳥的啼叫,悠長悠長的,在山谷里慢慢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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