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皮貨易金·鳥槍換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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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凌晨五點鐘,窗外還是一片漆黑,只有偶爾幾聲公雞的啼叫。張曉峰醒了。

  他輕手輕腳穿好衣服,看了一眼陸青雪——她睡得很香,手搭在隆起的肚子上。他幫她掖了掖被角,推門走出房間。

  路過堂屋時,張春蘭還在睡,身邊的周福生已經起了,應該在外面收拾東西。

  院子裡黑漆漆的,空氣裡帶著一股濕潤的草葉味。墨墨趴在屋檐下,聽見動靜抬起頭,搖了搖尾巴,又趴了回去。黑虎沒動,只是耳朵轉了轉。

  周福生正蹲在灶房門口洗臉,見張曉峰出來急忙說道:「大哥,東西我都收拾好了。五張豺狗皮陳哥已經幫忙硝好了,你昨天帶回來的兩張狼皮我也都收背簍里了。」

  「嗯。」張曉峰走到背簍邊看了看那捆皮子。五張豺狗皮硝得不錯,毛色油亮,皮板柔軟。兩張狼皮只是用草木灰搓了幾遍去掉了腥味,還沒正經硝制,皮毛有些硬,但品相還算完整,頭狼那張更是毛長絨密。

  兩人隨便吃了點昨晚剩的,背上背簍出了門。墨墨搖著尾巴想跟,被張曉峰擺擺手叫了回去。

  陳家溝到露水集不遠,也就二三十分鐘,不像以前從山裡出發,凌晨三點就得趕路。這時路上已有三三兩兩的人往河灣方向走,有人挑著擔子,有人背著背簍。

  到了公社西頭河灣亂石坡,河灘上已聚了不少人,一片低沉的嗡嗡聲,偶爾夾雜幾聲雞鴨的叫喚。

  張曉峰和周福生找了個相對開闊的地方,把皮子從背簍里拿出來攤在鵝卵石上。五張豺狗皮按大小一字排開,兩張狼皮單獨放在一邊。

  皮子剛攤開不到五分鐘,就有人圍了上來。

  第一個過來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蹲下來拿起那張頭狼皮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用手指捻了捻針毛的密度。「你這狼皮沒硝啊?」

  「剛打的,只簡單處理了下。」張曉峰蹲在旁邊回道。

  中年人把狼皮放下,又拿起一張豺狗皮看了看,點了點頭:「豺狗皮硝得不錯。怎麼賣?」

  「頭豺皮一百,其餘四張每張七十。」

  中年人一聽就笑了,搖了搖頭,放下皮子就走了。旁邊幾個圍觀的人也散了,只剩下一個瘦高個還蹲在旁邊,拿起那張頭狼皮左看右看。周福生有些急了,湊到張曉峰耳邊低聲說:「大哥,是不是喊高了?」

  「不急。」張曉峰蹲在原地,眼睛掃著來來往往的人群,「識貨的人還沒來。」

  過了不到十分鐘,又有人過來了。這次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穿著一身乾淨的灰布中山裝,腳上蹬著皮鞋,一看就不是普通的人。他蹲下來拿起那張頭狼皮,只看了一眼針毛的密度,就把皮子翻過來檢查內側的刀工——刀口走得乾淨利落,沒有一處劃破皮板。然後又拿起另一張狼皮對比了一下,點了點頭。

  「這張大的怎麼賣?」

  「八十。」

  老頭搖搖頭:「沒硝的,五十頂天了。」

  「七十。」張曉峰讓了一步。

  老頭想了想,又拿起那張頭豺皮看了看:「這豺狗皮怎麼賣?」

  「最大的那張一百,其餘七十。」

  「貴了。」老頭把皮子放下,站起來拍拍手,「你這個價,怕整個露水集都沒人要。」

  「那您開個價。」張曉峰看著他。

  老頭蹲下來又看了一遍,手指在那張頭狼皮上摸了摸,像是在盤算什麼。「大狼皮最多給你六十,小狼皮四十。最大的那張豺皮七十,其餘四張每張五十。一共——三百七。」

  周福生在旁邊聽得眼睛都瞪圓了。三百七!他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張曉峰卻搖了搖頭:「大狼皮七十,小的不變。頭豺七十五,其餘每張五十五。一共四百零五。」

  老頭盯著張曉峰看了幾秒,張曉峰也看著他,兩人就這麼對視著,誰也不先開口。周福生在一旁緊張得手心都是汗,一會兒看看張曉峰,一會兒看看老頭,喉結上下滾了好幾次。

  老頭忽然笑了:「小伙子,你這價咬得夠死的啊。行,就按你說的,四百零五。」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打開來,數了四十張大團結,又取了張五塊的遞過來,「你點點。」

  張曉峰接過錢數了一遍,確認無誤,把錢揣進內兜里。

  老頭讓跟著他的一個年輕人把皮子收起來。那年輕人把皮子一張一張重新卷好,用麻繩捆結實了,扛在肩上,跟著老頭就走。


  賣完皮子,兩人又買了些日用物資,天就漸漸亮了。露水集上的人開始收攤,賣東西的把沒賣完的貨往背簍里塞,買東西的也陸續散去。剛才還烏泱泱一片的河灘,轉眼就空了大半。

  張曉峰把周福生叫到一邊,從兜里掏出那沓錢,數出兩百塊遞過去。

  「來,拿著。」

  周福生看著那沓錢,手僵在半空中。十塊一張的大團結,厚厚一沓,少說有兩百塊。他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話:「大哥,這不合適。大頭應該是你的才對啊!」

  他想起那天打完豺狗後,張曉峰隨口說的那句「皮毛留著,到時賣了錢你倆分了,攢著搞把槍」。當時他以為大哥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到真的把錢全給了他們。

  「我說過的話,從來說話算數。」張曉峰把錢塞到他手裡,「拿著。不過牛大順那邊——我就只給他八十了。我告訴你:這次是我先放出了話,說話得算話,要不然按正常的這四百塊,按規矩你最多只能分五十,牛大順拿個一二十塊就算我大方了。所以要想分得多,就要捨得去拼命。有槍有狗能拼命都能多分……山里一定要講規矩,分錢更是如此,有的時候好心也會辦壞事的。」

  周福生攥著錢,沉默了一會兒,沒再堅持,點了點頭。他把錢小心地揣進貼身的內兜里,手在衣服外面按了又按。「大哥,我懂了。我一定守好山裡的規矩。」

  「走吧,去供銷社,我去買點東西。」

  兩人沿河灘往公社方向走。清晨的霧氣完全散了,河面上泛起粼粼的波光,露水集已經徹底散了,河灘上空蕩蕩的,只剩幾隻水鳥在淺灘上踱步。

  供銷社剛開門,售貨員正拿抹布擦櫃檯,玻璃櫃檯後面擺著各種日用百貨。張曉峰走到櫃檯前:「同志,買東西。」

  售貨員是個四十來歲的大姐,圍著藍布圍裙,放下手裡的抹布走過來。「買些啥子?」

  「大米五十斤,麵粉二十斤,菜油五斤。」張曉峰一樣一樣報出來,「醬油打一壺五斤的,醋打兩瓶。白糖稱兩斤,紅糖稱一斤。火柴十盒,肥皂兩塊。干辣椒花椒一樣五斤。味精兩包。」

  售貨員麻利地從貨架上往下拿東西,算盤珠子撥得噼里啪啦響。「一共二十八塊六毛,還有相應的票。」她把算盤往前一推。

  張曉峰從兜里掏出錢和票,數了數遞過去。

  周福生也在旁邊買了幾樣——鹽稱了三斤,醬油一瓶,火柴十盒,味精兩包。他沒什麼票,剛剛在黑市已買了糧油,供銷社這邊只是補充點黑市上沒買的。

  張曉峰把東西裝進背簍,正準備叫周福生走,轉過身卻發現周福生正站在另一個櫃檯前,手裡拿著一把嶄新的雙管獵槍翻來覆去地看。

  那是一把虎頭牌雙管獵槍,槍身烏黑鋥亮,木質槍托上刻著簡潔的防滑紋路,兩道槍管豎著架在一起,在晨光里泛著幽藍的光澤。

  周福生把槍舉起來,貼著臉頰比了比瞄準的姿勢,動作很慢,像是在感受什麼。然後又放下,用手輕輕摸了摸槍管,手指沿著槍管一直摸到槍托,像在撫摸一件珍貴的寶貝。

  「同志,這槍怎麼賣?」張曉峰走過去。

  售貨員是個年輕小伙子,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工作服,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個本子翻了翻:「虎頭牌雙管獵槍,一百七十塊一把。子彈——塑料殼的兩毛一發,銅殼的五毛一發。銅殼的有獨頭彈和霰彈,都是五毛一發。」

  周福生聽見這個價格,手明顯抖了一下。他把槍輕輕放回櫃檯上,臉上的表情從興奮變成了猶豫。一百七十塊。他攥了攥兜里那兩百塊錢——還沒焐熱的錢。

  張曉峰看著他,沒有說話。

  周福生站在櫃檯前,低著頭,手指在櫃檯上輕輕敲著。他想起那天,三隻狼圍著他和春蘭,他手裡只有一把卷了口的破柴刀。他想起在亂石堆上打豺狗,土銃打一發要裝半天火藥鐵砂,打完了還得拿火鐮點引線。他想起那天豺狗雖然被土銃打中卻沒死,是牛大順衝上去用柴刀才給了那畜生最後一擊。他還欠著張曉峰一百塊錢,他還要在山裡蓋房子,要給春蘭過好日子……

  周福生咬了咬牙,抬起頭:「同志,這槍我要了,開票吧。」

  「子彈要多少?」

  「塑料殼的五十發——這種殼只是散彈,銅殼的五十發,全拿獨頭彈。」周福生從兜里掏出錢,數出一百七十塊放在櫃檯上,又數了三十五塊子彈錢。鈔票一張一張落在櫃檯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售貨員開好票提醒道:「槍枝要到派出所登記哦。」


  「曉得了。」周福生背上背簍,拿著槍和子彈就跟著張曉峰出了供銷社。

  派出所就在公社旁邊,兩人輕車熟路走進去。李公安正在辦公室看文件,見兩人進來,抬起頭打了個招呼:「曉峰同志,來了?老黑的屍體我們找到了,死得有點慘,我們趕到的時候腿都被不知道什麼東西吃了一條。對了,你今天來有什麼事嗎?」

  「那是他自作自受,註定是這樣的結局。我今天來供銷社買點東西。」張曉峰把背簍放在門口,「對了,福生買了把獵槍,過來登記一下。」

  李公安放下文件,看了看周福生拿出來的油紙包。「虎頭雙管?好槍。護林員證帶了沒?」

  周福生從懷裡掏出護林員證遞過去。李公安接過來翻了翻,指著其中兩頁說:「這兩頁就是持槍證,縣公安局已經蓋了章,不用另外辦。但槍必須在派出所登記備案。」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朝走廊那頭喊了一聲,「張副所長,有人登記槍枝!」

  張副所長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厚厚的登記本,跟張曉峰打了個招呼,接過供銷社開的票據,在登記本上記上槍枝型號、槍號。然後讓周福生在登記本上簽字按手印,又檢查了一遍護林員證上的持槍許可,確認無誤後才合上登記本。「行了,合法持槍。槍要保管好,丟了必須馬上報派出所。」

  「謝謝張副所長。」周福生接過護林員證,小心地揣進懷裡。

  張曉峰忽然想起什麼,走到李公安面前,壓低聲音問了一句:「李公安,我想再買把56半,行不行?」

  李公安一聽這話,臉色立刻嚴肅起來。他放下手裡的文件,看了張曉峰一眼,聲音壓得很低:「56半現在還是部隊制式裝備。雖然地方上的民兵和保衛部門也在用,但都是訓練時或出任務時才能申請使用,平時都是集中統一管理的。就連我們派出所,除非有特殊任務能申請使用,平時也只能用手槍。這種制式大殺傷性武器,國家是不容許流入民間的。發現私藏,抓住處罰是非常重的。」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張曉峰的表情,又補了一句:「就是你那把98k,也是周書記和林站長親自擔保,才破例批下來的。可即便是這樣,那槍也是登記在林業站名下的公用槍枝,不是登記你個人的。想合法弄一把56半,基本不現實。」

  張曉峰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他本來也就是隨口一問,能弄到最好,弄不到也沒什麼,槍只是輔助,一個優秀的獵人永遠是靠自身,而不是靠槍。

  兩人從派出所出來,沿著大路往陳家溝走。周福生一路上時不時就用手摸摸油紙包,手指在油紙上輕輕摩挲,嘴角壓都壓不下去。那把虎頭雙管背在他肩上,雖然還裹著油紙,但槍管的輪廓已清晰可見。

  回到陳木根家,院門開著。陳木根蹲在壩子上磨斧頭,木根嫂在灶房門口擇菜。張曉峰把背簍放在台階上,走到陳木根面前,從兜里掏出十塊錢遞過去。

  「陳哥,這些天在你們家叨擾了,一點心意。」

  「這是幹啥子!」陳木根把斧頭往地上一放,站起來推張曉峰的手,「在我家住幾天還要收錢?何況米和肉都是你自己的,傳出去我陳木根還要不要臉了?」

  「行。」張曉峰笑了笑,也不再客氣堅持。

  陸青雪從屋裡走出來,換了一身碎花布衫,頭髮梳得很整齊。張春蘭跟在她後面,手裡拿著個背簍,裡面裝著換洗衣裳。黑虎從門縫裡擠出來,搖著尾巴在張曉峰腳邊轉圈。墨墨也從屋檐下跑過來。

  「收拾好了?」張曉峰問。

  「好了。」陸青雪點點頭。

  張曉峰把兩個背簍整理了一下。供銷社買的柴米油鹽狼骨裝在一個背簍里,另一個背簍只裝著兩人的換洗衣裳。他把輕的那個遞給陸青雪,重的自己背上。

  「曉峰,福生,等我把秧子栽了,農忙過後就帶他們進山,繼續幫你們建房打家具。」

  「要得陳哥。嫂子,你們忙,我們就回去了。」

  「慢走,路上小心!」

  一行人出了陳家溝,沿著山路往回走。走到山下的岔路口時,周福生和張春蘭停下了腳步。

  「大哥,嫂子,我們就從這裡走大路回大山口了,要近不少。」周福生把背簍往上顛了顛,那把新獵槍用油紙包著,橫放在背簍最上面。張春蘭也走上前來,拉了拉陸青雪的手道別。

  「行了,快回去吧。」張曉峰擺擺手。

  「大哥——」周福生忽然開口,「謝謝你的虎頭獵槍。」

  「莫說這些屁話。快走,天不早了。」張曉峰轉過身,背著重重的背簍,沿山路繼續往木屋方向走去。陸青雪跟在他身後,黑虎和墨墨在前面帶路。走出老遠,回頭還能看見周福生和張春蘭站在岔路口目送他們,直到山路的彎道把兩人的身影遮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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