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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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方最後把楚志華的案子,定成了懸案歸檔。

  移交遺體的文書遞到楚雲秀手裡時,她沒哭。

  臉上沒有難過,也沒有半點落空的神情。

  心裡只輕輕落了兩個字——果然。

  她安靜伸手,接過了那張薄薄的紙。

  反倒另一邊,徐東陽的父母鬧得厲害。

  整整一場,都在刑偵大隊的接待室里。

  楚雲秀拿著簽字的移交文書,站在走廊里等候。

  那對夫妻紅著眼從接待室衝出來,一眼看見她。

  滿眼的恨意直直瞪過來。

  警察已經告知他們,徐東陽死前最後聯繫的人,就是楚志華。

  兩口子一口咬定,是楚志華害死了自己的兒子。

  嘴裡反反覆覆,都是控訴和指責。

  可從頭到尾,沒有半分證據。

  在場民警只當他們喪子心切,情緒失控胡言亂語。

  簡單安慰了兩句,便勸著人離開了。

  楚雲秀沒有理會,捏著那張輕飄飄的紙,直接去了殯儀館。

  工作人員把楚志華的遺體推出來的那一刻。

  她心口還是狠狠一沉,堵得喘不過氣。

  屍袋外頭看著很規整。

  殯儀館的人細心整理過。

  換了乾淨新衣,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半點不亂。

  可楚雲秀還是一眼看見了破綻。

  衣領底下,露著一小截細細的縫合線。

  從鎖骨位置,一直延伸進去,隱在衣領深處。

  她送來的時候,父親身上,根本沒有這道線。

  目光順著那道淺淺的縫合紋路往裡看。

  心裡冒出一個空蕩蕩的念頭。

  線的底下,到底縫住了什麼。

  那道縫合口橫在那裡,像一道被強行封住的秘密。

  她指尖發顫,很想掀開衣領看一看。

  最後還是硬生生忍住,不敢動。

  眼淚順著眼角,無聲滑了下來。

  嗓音壓得極低,帶著藏不住的哽咽。

  「爸,我來接你了。」

  空蕩蕩的停屍間裡,安安靜靜。

  再也沒有人,會回應她一句。

  一周之後,楚志華的葬禮正式敲定。

  靈堂設在殯儀館旁的老式禮堂里。

  白色幔布從房梁垂落,穿堂風輕輕掃過。

  幔布起起落落,飄得緩慢又冷清。

  正中央擺著楚志華的黑白遺照。

  相片裡的人比平日裡看著富態些,嘴角帶笑。

  是他還沒生病、身子康健時候拍的。

  香爐里細煙裊裊升起,被風吹散,又緩緩聚攏。

  來來去去,反反覆覆。

  到場的賓客很少。

  楚家人丁本就單薄。

  楚志華生前性子孤僻,深居簡出,沒什麼交好的朋友。

  偌大的靈堂空蕩蕩的。

  白幔隨風輕晃,晃得人心頭也空落落的。

  上午時分,許家人到了。

  許星河走在最前,在門口簽到台,落下許家二字。

  帛金由許天佑雙手遞上,禮數周全。

  身後幾人安靜隨行,步履輕緩,不吵不鬧。

  許家六兄弟在靈堂門口齊齊站定。

  一同抬步走入,在楚志華遺照前並排立好。

  躬身鞠躬,靜置兩息,才緩緩直起身。

  許星河看向一側的楚雲秀,語調平穩。

  「請節哀。」

  楚雲秀靜靜立在靈堂側邊,微微躬身回禮。

  她雙眼紅腫,卻乾乾淨淨,沒有半點淚痕。


  說話的語速不急不緩,字字穩得很。

  「謝謝。」

  所有人都看得出來。

  現在的楚雲秀,和當初去老宅初見時,判若兩人。

  從前那點跳脫莽撞,盡數磨沒了。

  整個人沉靜得厲害。

  整場葬禮,迎來送往、安排流程、答謝賓客。

  所有事,都是她一個人撐著。

  身邊沒有半個親人幫襯,身後也無人替她撐腰。

  硬生生扛下了所有喪事瑣碎。

  礙於世家情分和禮數。

  祭拜完畢後,許家六兄弟,在靈堂外側的休息區小坐片刻。

  打算稍作歇息,再悄然離開。

  靈堂人多眼雜,四下都是低聲議論。

  角落裡傳來幾道壓得不低的說話聲。

  字句清晰,剛好能讓近處所有人聽見。

  「這就是許家人吧?他們怎麼會來?」

  「你不知道?許家許清河,早年和楚雲秀定過娃娃親。楚家出這麼大事,肯定要來。」

  「還有這層淵源?我從沒聽過。」

  「消息太滯後了,那婚約早就作廢了。」

  「好好的婚約,怎麼說取消就取消了?」

  「聽說許家那位輩分極高的小輩,從頭到尾沒松過口,一直不同意。」

  「那位年紀小小,懂什麼婚嫁規矩。」

  「你可別小看她,手段厲害得很,許家上下誰不聽她的。」

  「圈子裡早就私下傳,那位來歷不明,許家憑空冒出來的人,輩分還壓得所有人一頭。」

  「也沒人見過真面目,不知道長什麼樣。」

  「聽說是個美人……」

  許清河捏著手機的指尖,微微一頓。

  站在人群外側的許天佑,身形未動。

  那張素來溫和、鏡頭前永遠含笑的眉眼,徹底冷了下來。

  他微微偏頭,看向出聲議論的角落。

  幾個人扎堆站在靈堂後側,語氣輕佻,肆意揣測。

  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清清楚楚。

  來歷不明、輩分嚇人、不好惹。

  一句一句,細細密密,像針一樣扎進心裡。

  怒火一點點往上翻,壓都壓不住。

  他太清楚。

  自家祖姑奶奶安安靜靜待在老宅,從不出門摻和外事。

  連這些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可現在卻被人肆意造謠揣測、妄加非議。

  垂在身側的手指驟然攥緊,指節泛白。

  幾秒後,又緩緩鬆開。

  往日裡最能聊的許多金,此刻卻閉緊嘴,半個字不肯往外吐。

  手揣在外套口袋,死死攥著手機,指腹用力,在殼邊掐出淺淺一道印。

  許驚蟄站在立柱旁,距離那群人最近。

  他沒有轉頭,臉上沒半點情緒,平靜得近乎冷漠。

  只是視線淡淡掃過,將每一張嚼舌根的臉,逐一記在心裡。

  說不清心底是憤怒更多,還是寒涼更多。

  只覺得血管里,有一股戾氣在慢慢灼燒。

  一張張面孔,盡數熟記,一個不落。

  許四海坐在後排角落,從頭至尾一動不動。

  腦袋微微垂著,沉悶得像塊沉石頭。

  方才他一直攥著腿上外套,這會兒五指緩緩鬆開布料。

  他素來不做多餘舉動,人多的場合更不會外露半分情緒。

  那些閒話盡數收進耳朵,始終沒有抬眼去看那群人。

  心裡有數,帳不必擺在靈堂這種地方清算。

  靠門而立的許星河,背對著那群人。

  背脊挺得筆直,一動不動。

  幾息過後。


  許天佑收回冷冽的目光。

  許驚蟄也收了所有神色。

  許星河這才輕聲開口。

  「走吧。」

  楚雲秀望著許家人漸行漸遠的背影。

  視線緩緩落回靈堂正中的遺照上。

  香爐的細煙依舊裊裊,筆直升起,被風慢慢吹散。

  當天夜裡。

  白天在靈堂亂嚼舌根的幾個人,結伴從酒館出來。

  走在回家的僻靜路上,忽然被人從身後套了黑麻袋。

  挨了一頓打。

  下手很有分寸。

  全是皮肉輕傷,不碰筋骨,不致殘廢。

  卻足夠讓他們疼上十天半個月。

  幾個人慌亂掙扎,互相追問是誰動的手。

  沒人看得清半分人影。

  只記得麻袋漆黑,對方手腳利落,打完立刻抽身離開。

  全程一言不發,乾淨利落。

  在場幾人心裡隱約有些猜測,可沒人敢說出來。

  兩條街外的暗處。

  一輛黑色商務車靜靜熄火蟄伏。

  片刻後,引擎輕響,緩緩駛離夜色。

  許家老宅,深夜。

  祠堂之內,安安靜靜,杳無人聲。

  供桌上整齊擺著一排排老舊牌位。

  常年香火薰染,漆面暗沉,許多字跡都已經模糊不清。

  供桌最靠右,空出一格位置。

  只剩一方空蕩蕩的底座,沒有牌位。

  底座落著一層薄薄的積灰,空置了許多年,像一直在等。

  桌角懸著一枚極小的銅鈴鐺。

  不起眼,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鈴身被歲月摩挲得發亮,溫潤光滑。

  夜風從門縫絲絲縷縷滲進來。

  鈴鐺輕輕晃了晃,沒有半點聲響。

  年代太久,鈴音早已磨啞,發不出半點動靜。

  許柚柚盤腿坐在蒲團上,微微垂著頭。

  手裡握著一方小木牌,還有一把小巧刻刀。

  木牌只有巴掌大小,她已經刻了許久。

  刻痕淺淺淡淡,不算規整,卻筆畫清晰。

  木牌正面,快要刻完三個字。

  ——許柚柚。

  她刻得極慢,每一刀都穩穩落下。

  偶爾刀刃會輕輕打滑,多出一道細碎劃痕。

  她一邊慢慢刻字,一邊低聲呢喃。

  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又像在和滿祠先祖說話。

  「小時候,你們總笑我手笨,做不好這些細活。」

  語氣里藏著一絲極淡極淡的笑意,輕得幾乎聽不出來。

  「現在沒辦法了。小六還小,不能嚇著孩子。」

  「我自己來,最省事。」

  刀尖緩緩走完「柚」字最後一筆。

  她停頓一瞬,低頭端詳片刻,繼續修整邊角。

  「家裡這些孩子,一個個還算聽話省心。」

  「就是親緣都薄。」

  「父輩沒人管束,放任長大,性子都跳脫隨性。」

  徹底刻完最後一筆。

  她抬手,借著香爐微弱的余火,舉起木牌細看。

  三個字完整落在木面上,清清楚楚。

  不算工整好看,卻每一筆都完整利落。

  靜靜看了幾秒。

  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談不上多滿意,卻也知道,這樣就夠了。

  她把木牌平放回膝蓋上。

  指尖鬆開刻刀,無意識蹭過腕間玉鐲。

  她低頭看了眼鐲子,視線抬落,望向窗掛著那枚鈴鐺。


  收回視線,她重新垂眸看著膝上的木牌。

  「家裡年長的幾個,心早就散了。」

  「大概也就只剩一個許姓,還記著根。」

  指腹輕輕撫過「許」字起筆的紋路。

  「年紀小的孩子們很好,乾淨純粹,還記得我。」

  話音輕輕一頓。

  指尖停在「柚」字中央,久久沒有挪開。

  「只是時移世易。」

  「再過一代兩代,這點舊人念想,也會徹底淡了。」

  「對他們來說,終究太遙遠了。」

  安靜沉默許久。

  她抬手拿起木牌,輕輕起身。

  將嶄新的木牌,端正放進供桌最右側的空底座里。

  大小剛好,嚴絲合縫。

  像這個空置多年的位置,本就是為它留的。

  嶄新淺色木牌,立在一眾暗沉老舊的先祖牌位之間。

  新舊錯落,顏色不同,高矮齊平。

  她靜靜望著,輕聲呢喃。

  「我還是放在這裡吧。」

  「離你們近一些,省得往後,你們再也找不到我。」

  供台上燃著的最後一炷香,火光輕輕跳了一下。

  紅點徹底熄滅。

  祠堂瞬間暗了下來。

  只剩門縫漏進的一縷窄窄月光。

  淺淺落在她膝前的地面上。

  暗處里,嶄新的木牌安安靜靜立著。

  新刻的字跡清晰鋒利,淺木色格外顯眼。

  許柚柚坐在蒲團上。

  靜靜看著屬於自己的那塊牌位。

  長久靜坐,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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