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畫畫會好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日頭落在老宅門前的巷子裡。

  不曬人,溫溫軟軟的,鋪了滿滿一地。

  大門兩側的石鼓門墩上,沾著半片乾枯落葉。

  風一吹,葉子翻個面,靜靜落回去,安安穩穩貼著石面。

  巷口停了一輛車。

  嶄新的啞光灰布加迪。

  車身在秋日柔光里,泛著一層沉冷的光。

  線條低低伏著,像一頭靜靜蟄伏的野獸,安安靜靜趴在這裡。

  輪胎縫隙里還卡著一點細灰,是剛從板車卸下來時沾的。

  引擎蓋光滑透亮,亮得像一面細細打磨過的鏡子。

  沒人想明白,許四海到底怎麼把這麼寬的車,開進這條窄巷的。

  但當許四海告訴許多金這事時,他就瘋一樣從老宅裡頭衝出來。

  一路直奔巷口,圍著新車繞了整整一圈。

  「還真是,我的小可愛!!!」

  他彎腰湊近車頭,盯著進氣格柵看半天。

  又退遠幾步,細細打量車身側面的線條。

  最後繞去車尾,盯著排氣管一點點看。

  每個角度都看得格外認真,近乎虔誠。

  看完所有細節,他猛地轉身。

  又一口氣又沖回院子裡,一把抱住站在原地的許四海。

  力道太大,勒得許四海整個人往後踉蹌一步。

  「五啊!」

  許多金音調都揚高了,滿是雀躍。

  「你真是我親弟!」

  許四海面無表情,抬手精準拍在他後腦勺上。

  力道不重,落點極准。

  「鬆手。」

  許多金非但不松,反倒抱得更緊。

  湊過去,在許四海臉頰上狠狠親了一口。

  啵的一聲,脆響格外清晰。

  許四海臉色瞬間沉黑。

  抬手用袖口用力擦了擦臉頰,語氣冷了幾分。

  「這車是和三哥合資買的。」

  許多金愣了一瞬。

  下一秒猛地鬆開手,轉身就往老宅里沖。

  穿過空蕩蕩的前院,直直奔到正房門口。

  許驚蟄正靠著門框站著,手裡端著一杯熱茶。

  安安靜靜看著他風風火火衝過來,面無表情。

  「三哥——」

  許多金衝到跟前,一把抱住許驚蟄的大腿。

  仰著頭,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你也是我的親哥!」

  許驚蟄垂眸看著掛在自己腿上的人。

  手裡茶杯穩穩的,半點晃動都沒有。

  「我後悔了。」

  「別這麼說。」

  許多金把臉緊緊貼在他膝蓋上,語氣諂媚得發甜。

  「哥,原來我還是你們可可愛愛的小甜心——」

  許驚蟄端著茶,默默移開目光。

  那神情,像是完全不認識眼前這個人。

  正房屋內。

  許天佑坐在窗邊,單手撐著下巴。

  靜靜看著院子裡這場沒正形的鬧劇。

  臉上沒笑,嘴角卻壓不住微微上揚的弧度。

  雖說,大傢伙合資送他,

  可這愛就讓老三和老五承受吧,

  千萬不要讓他的愛跑了。

  他收回落在門口的視線,轉頭看向廊下。

  許柚柚端坐在老舊木椅上。

  脊背挺得筆直,雙手輕輕交疊擱在膝頭。

  安安靜靜的,像一幅定格好的畫。

  檐角斜落的日光,淺淺覆在她肩頭、衣擺上。

  鍍著一層溫軟的淺金。

  連垂在耳畔的細碎髮絲,都看得清清楚楚。


  許星河坐在她對面兩步開外。

  身前支著一塊畫板,手裡捏著炭筆。

  垂著頭,一筆一筆慢慢描摹。

  畫得很慢。

  時不時抬眼望一眼許柚柚,低頭再繼續落筆。

  許柚柚目光平視前方,安然靜坐。

  許天佑看了片刻,緩緩收回視線,轉向另一側的許清河,

  「咱們祖姑奶奶就是好看。」

  許清河端著一碗梨子羹,笑著點頭。

  拿著小勺,一勺一勺慢慢吃著。

  勺子輕碰碗沿,偶爾發出極細的脆響。

  「小六,你不去看看?」許天佑開口問。

  許清河輕輕搖頭,又舀起一勺羹,慢慢咽下。

  院子裡,許多金還掛在許驚蟄腿上不肯撒手。

  許驚蟄端著茶,一動不動,徹底放棄掙扎。

  許四海雙手插在口袋裡,站在不遠處。

  嘴角極輕微地動了一下,快得讓人察覺不到。

  此時,老宅大門的門檻上。

  許念和蘇慎南並排坐著。

  許念一隻手攥著大餡餅,另一隻手舉著個粉色小望遠鏡。

  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的舊玩具。

  鏡筒上貼著小馬寶莉的貼紙,邊角都翹起來了。

  她把望遠鏡抵在眼前,對著巷口的新車瞄了又瞄。

  蘇慎南坐在她身側。

  手裡的餡餅比她的小一圈,小口小口,吃得格外斯文。

  他面前也擺著一隻望遠鏡。

  純黑色,比他手掌還大,鏡筒表面帶著一道淺淺劃痕,是他自己用舊的。

  許念看了好半天,放下望遠鏡。

  咬一大口餡餅,腮幫子鼓鼓的。

  含含糊糊地開口。

  「四叔的新車……沒有好看的圖案,好醜。」

  蘇慎南咽下嘴裡的餡餅,順著她的目光看向巷口。

  啞光灰車身,線條利落乾淨,乾乾淨淨沒有半點花紋塗裝。

  他認真想了想,輕聲道:「可四叔喜歡。」

  許念又舉起望遠鏡,認認真真掃視了一遍整車。

  放下鏡子,又啃了一口餡餅。

  眼珠輕輕轉了轉,打起了小主意。

  「哥哥。」

  她壓低聲音,神神秘秘的。

  「要不我們……在車上畫一個吧?」

  蘇慎南啃餡餅的動作瞬間停住。

  看看許念,再看看遠處的車,又轉回來看許念。

  猶豫半天。

  「……畫什麼?」

  「小馬寶莉。」許念說得一臉認真。

  蘇慎南安靜沉默幾秒,放下手裡的餡餅。

  語氣格外嚴肅:「四叔會哭的。」

  「不會呀。」許念篤定道。

  「四叔最喜歡我了。」

  「他喜歡你,但他更喜歡他的車。你就不怕他揍你?」

  許念皺起小眉頭,不服氣地哼了一聲。

  咬著餡餅,腮幫子鼓得像只氣呼呼的小松鼠。

  再次舉起粉色望遠鏡,對著新車細細打量。

  像是在提前選好要畫畫的位置。

  望遠鏡後面,一雙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期待。

  秋日暖陽鋪滿整條巷子。

  同一時刻,千里之外,歸墟深處。

  岩壁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

  刺骨的寒意從地底源源不斷滲上來,浸透四肢骨頭。

  地面散落著各式各樣的老舊陰器。

  殘破的銅鏡、斷裂的玉琮、鏽跡斑斑的骨針。

  歪歪斜斜插在凍土之中,像是被人隨手丟棄。


  角落躺著一具屍體,渾身覆著白霜。

  高處凸起的岩台上,贏靜靜躺著。

  身下墊著一塊材質老舊的氈子。

  他的氣色比之前差了太多。

  麵皮灰白泛青,嘴唇乾裂起皮,眼窩深深凹陷。

  肩頭的舊傷根本沒有好好包紮。

  暗紅的血不斷從衣料下滲出,順著手臂淌到指尖。

  一滴一滴,砸在岩台邊緣的凍土上。

  落地即凝,結成一顆顆暗色冰珠。

  五指死死攥著一串深褐色佛珠。

  每一顆珠子都被長年摩挲,磨得圓潤發亮。

  指節用力到泛白。

  只是心底反覆揣測著:

  劉長生那玩意。

  到底是誰給她的。

  他輕輕閉上眼。

  眼皮單薄幹澀,皮下的細小血管隱隱清晰可見。

  姬淵舟是你嗎?

  岩台下方的暗處,李健達垂首而立。

  雙手交疊放在身前,站姿規矩端正。

  不知站了多久,依舊沉穩筆直。

  始終沒有抬頭,目光落在地面一點,靜靜聽候吩咐。

  「先生。此前死掉的兩人,後事也已經徹底收尾,乾淨利落。」

  他語調平穩,不高不低。

  贏無沒有反應,他才繼續說:「人已經派出去了。但傳回消息,路上撞見了燕文生。」

  贏無攥著佛珠的指尖微微一頓。

  「燕文生。」

  他慢慢重複這個名字,語氣平淡無波。

  「燕舟的養子……回去了。」

  「其他人動靜如何?」贏無問道。

  李健達知道他問的是誰,如實作答。

  「沒有。」

  贏無嘴角極淺地動了一下,算不上笑意,只剩冷諷。

  攥佛珠的手,微微鬆開半寸,又驟然收緊。

  垂著眼,看著掌心磨得紋路模糊的珠串。

  靜靜看著,像在凝望一條漫長破敗的舊路。

  一路走到盡頭,才發現首尾之間,空空蕩蕩。

  他原先篤定。

  只要殺掉沈雲夢,奪下她一身不死花的本源力量。

  自己能停止衰敗,力量能與燕舟制衡。

  可如今力量確實暴漲,經脈被充盈得發脹發滿。

  但那股力量卻極其叛逆,根本不受掌控。

  在血脈經脈里橫衝直撞,像一頭不認主的猛獸。

  填滿所有縫隙,也從所有縫隙里不停外泄。

  現在因為劉長生導致的傷,到現在都無法癒合,鮮血永不停歇地外滲。

  甚至在一點點啃噬他的性命。

  「先生。」

  暗處傳來李健達沉穩的聲音。

  「您如今身體這般狀況,還需要許柚柚嗎?」

  贏無沉默了很久。

  當年,他故意讓許柚柚陷入沉睡,讓許家人將她安排到他指定的石洞,待事情淡下來,他才暗裡安排人去將許柚柚從石洞裡帶出,趁機在她沉睡時抽取血液,餵養著自己和不死花。

  可偏偏她就醒了,還逃了出去。

  他們當時找尋了許久,才知道原來她被姬淵舟藏起來了。

  姬淵舟,他的存在就是太歲,不死花的克星。是能了殺他們的兇器。

  太歲不可控,以他的力量或許無法百分之百殺得了兩個擁有太歲力量的『人』,他需要護身符。

  他用計在燕家內部找到了一個缺口,利用這個缺口來盜取姬淵舟的血。

  他想過趁機殺姬淵舟,可只能說,姬淵舟的命真的很好,好到他時常嫉妒。

  許柚柚的血,他還是想試試。

  暗啞的聲音緩緩響起,銳氣被久病磨去大半,寒意卻絲毫不減。

  「燕家護得太緊,正面碰,碰不得。」

  話音稍頓。

  他抬眼,目光越過虛空,落在角落那具覆霜屍體上。屍體在沉沉黑暗裡,泛著一點極淡的微光。

  「但有人,碰得。」

  贏無靜靜盯著

  指尖輕輕撥過一顆佛珠。

  一滴暗紅血珠從指尖滑落,墜在凍土上,瞬間凝結成冰。

章節目錄